第242章
餓老亢頭用煙杆敲了敲桌腿,把煙杆裏的煙灰敲掉,這才慢悠悠地往煙鬥裏面添滿煙絲,口中道:
“怎麽樣,一人計短三人計長。我們晉商從來抱團,這天下也沒有我們抱團卻過不去的坎兒。我們,合計合計?”
諸人都點了點頭,然後各自在屋子裏找了一個順眼的所在,自己窩着琢磨去了。
曹仲建知道自己父親的習慣,出去了半晌,找了七套筆墨紙硯出來,晉商七家的代表,每人身邊一套筆墨,預備着各人要使喚。
曹仲建把筆墨拿到老亢頭面前的時候,老亢頭擡了擡眼皮子,掃了他一眼,眼底精光四射,卻是什麽都沒有說。不知道的人,都以為這個老頭兒看的是曹仲建,也只有曹仲建本人隐隐覺得,這位亢家的老家主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範家人。
沒錯,就是範家。
說起來,範家在晉商群體之中,也是頂頂大名,也是異類,別的不說,清人從東瀛進口的銅礦,就是範家在打理。所以,範家雖然說是晉商之一,可是誰都知道,範家有一群的官老爺,甚至還有人做到戶部尚書。
這才是範家的厲害之處。別人家裏雖然也極力跟達官貴人攀關系的,但是卻沒有跟範家這樣,不但做了官兒,還爬得這麽高的。
當然,即便是這樣,晉商的老大還是曹家,所以,曹仲建也沒有覺得自己有這個必要效仿範家。甚至在曹家不少人的心中,商人就是商人,就應該跟官宦人家保持泾渭分明,不然,那是會出事的。
沒錯,曹仲建就是曹家擁有這樣的想法的人之一。所以,他不大看得上範家。
當然,他也有這樣的資本。
雖然曹家還遠遠沒有達到頂峰,但是,百姓人家已經隐隐有了這樣的說法了,那就是,天上有鳥飛過的地方,就有曹家的鋪子。雖然目前只是小範圍流傳,但是,這樣的說法,本身就足夠曹家自豪了。曹仲建甚至還覺得,如果自己有生之年能夠讓天下每一個百姓都知道這句話,那才不辜負他曹家兒郎的名聲!
可巧,這個時候,曹仲建正好把筆墨送到喬全美跟前,喬全美正想着心事呢,看他如此,便叫住了他:“曹二,你來得正好。我也不拿着捏着了。抛磚引玉,也請諸位相與幫忙指正。曹二,勞煩你幫我記一下。我的筆頭,不如你利索。”
喬全美的年紀也許比曹仲建大不了多少,但是,他是喬家的家主,自然就不同,就是曹仲建也不好直接拒絕,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曹仲建很幹脆地應了一聲,在中間的八仙桌旁坐下,磨起了墨。
等他拿起了筆,喬全美就道:
“第一,這唐人女皇不忌諱言商。但是她對商人管理十分嚴格。”
老亢頭道:“何以見得?”
常家家主常彪遲疑了一下,道:“老喬,應該不是嚴格,而是,唐人之中也應該有很多極厲害的商人。因此,唐人才會有那如許細致的律令。商稅、銀行管理條例,還有,奢侈品稅。”
最重要的是奢侈品稅。
換了大明,還有剛剛過去的前朝,哪位皇帝想過奢侈品稅?要知道,有了這個稅,就意味着那些貴人只能用更加高的價錢才能夠買到心愛之物!若是等閑哪個皇帝要收這個稅,那些貴人能不折騰?唯一的解釋就是鬧過,不止一次地鬧過,然後達成了一致。
所以,常家家主得出的結論那就是,不是唐人女皇不忌諱言商,而是唐人在商這條路上走的比他們還遠,所以唐人有關商的法令才會又多又細致。
雖然常家家主的思路比起喬家家主的思路有些跳,但是,他提示了在場所有的人。
曹文是這才慢悠悠地道:“這才是我所擔心的啊。晉商、徽商、潮商,我們這三波,可比得過唐人?”
老亢頭煩躁地敲了敲煙鬥,道:“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還怕了他們不成?”
喬全美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哪家是靠着這句話起家的?”
喬全美的這句話,可不是說到在場的每一位的心坎兒裏去了?就好比說曹家的曹三貴,當年就是在邊關那邊,靠着磨豆腐起家的。還有他們喬家,也是背井離鄉去了包頭,建了廣盛公。
這句話,可是說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裏。
在商人等同于賤籍的大環境下,但凡有一絲活路,哪個會走商?還不是為了掙一口飯吃。
不獨他們,徽商也是如此,要不然,那句話怎麽來的?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丢。
這說的,就是徽商,其實,也是在說這個世道下所有的商人。在這個年頭,第一次出去走商,身上唯一帶的,除了那身衣裳之外,也就只有腰間的一根麻繩了。麻繩是用來幹嘛的?平時束衣服當腰帶,有活計幹的時候用來綁東西,沒有活計幹也實在是活不下去了,那就幹脆一點,自挂東南枝得了。
說出這樣的話,本來就是喪氣、服軟、怕事兒的表現。就不知道,這老亢頭是不是故意如此。
渠骁也道:“我聽說一件事兒,唐人的學堂,蒙學堂,不僅教讀書識字,還教打算盤、看賬本兒。”
曹文是當時就跳了起來:“真的假的?”
“真的。宣徽府,知道不?”
衆人點點頭。
“專門替女王打理産業的衙門,每年要拿出一個億的牡丹幣,就為了貼補蒙學堂。而他們的蒙學堂的小學生,七歲入學,學七年,出來正好十四歲。若是家裏有錢願意供給,那就繼續學,日後科舉做官。家裏沒錢供養的,則自己出來做工,攢夠了錢,想再入學堂深造的,可以繼續入學堂。這蒙學堂的錢,一部分是國庫貼補的,另外一部分,則是女王的私庫裏出的。據說女王最艱難的時候,欠了近九個億的外債,依舊沒有減這裏的貼補。”
曹文是遲疑了一下,道:“華夏土地廣袤,人口衆多,女王怎麽可能……”
“這是真的。據說,博陵公主已經在京畿一帶收養孤兒,讓這些孩子在蒙學堂裏讀書了。”
“不要錢?”
“對,不要錢。不止如此,聽說唐人的法令,對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提供食物補貼。用跟銀票一樣的代金券,可以在宣徽府下的鋪子購買食物。”
“竟然還有這樣的好事兒?”
“是。一個孩子,一個月約莫能夠拿到三百錢的食物補貼。”
“那,那可是很了不得的數字呢。”
在座的人都是生意人,聽到一個孩子一個月三百文的時候,立馬開始計算了起來。要知道,這年頭,一個大人累死累活一天都未必能掙到十文錢。一個孩子一個月就三百文,那五個孩子,一個月就是一千五百文,一年下來,那就是十八兩銀子!一個中等之家一年累死累活,也不過是掙二十兩而已。
曹文是忍不住道:“唐人女王可真是大方!如果生一個孩子就能白得三百文,只怕那些窮漢都會拼了命的生孩子。”
不能說這位女王不愛民,但是這樣的政令,就是曹文是都在擔心,這樣的政令會不會抽空了女王的宣徽府。
範家那位代表終于開口了:“據我所知,這個标準,比唐國國內的補貼标準要少很多。”
渠骁道:“少不少跟有沒有是兩回事兒。對于我們華夏的農民來說,一個月三百文已經不少了。之前雍正爺的攤丁入畝,讓他們不用負擔那麽多的人頭稅,所以從雍正朝開始,大清的人口才開始飙升,官方數字首次突破了一萬萬大關。若是這唐人女王如此貼補天下百姓,我一點都不懷疑,不久之後,這天下的人口,會突破四萬萬大關。”
曹仲建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聽晉陽公主府的長史說,朝廷要修鐵路還要綜合治理黃河呢。”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就是今天的事兒。我就是走得慢了那麽一點,所以聽了那麽一耳朵。”
在場的人的神情立刻輕松了起來。
“傻子,人家是故意說給你聽呢。”
對于這些晉商而言,這唐人朝廷不跟他們要錢,他們心中還是沒有底,但是人家用這樣的方式透出消息來,對于這些晉商而言,反而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兒。
不就是攤派嗎?
這個他們熟!
那些滿清鞑子的官員,不就是經常找他們要錢的嗎?這天底下能用錢辦成的事兒,都不是事兒!
六家的家主立刻碰了一個頭,交換了一下意見,然後約莫說了一個數字。
比方說,之前嘉慶到太原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只想借十五萬兩銀子的,但是曹家幹脆就給了四十萬兩。這就是曹家的財力。曹家既然能給嘉慶四十萬兩銀子,那麽給唐人就不能少了。
畢竟,他們如今就在人家手下讨生活不是?
曹家家主遲疑了一下,定了個六十萬兩銀子的數字,他甚至還定下了一百萬兩的上限。如果唐人不能滿足,大不了,讨價還價,再給一百萬兩。
曹家尚且如此,常家也不甘落後,定了個五十萬,然後定了個八十萬兩銀子的上限。
其餘各家,除了不能做主的範家代表,其餘的各家也都給了一個大致的數字。
然後,他們就準備去求見晉陽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