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作為商人,尤其是沒人在唐國的朝廷裏面擔任任何職務的商人,即便是再有錢,也不可能跟随李嫣接受西安知府的獻俘的。當然,當選了宣贊舍人的地方行政區域代表例外。而對于李嫣方面來說,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西安知府代表着陝甘百姓的利益,她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什麽獻俘儀式上。
雖然對于西安人甚至是這個時代這片土地上的大多數人來說,嘉慶颙琰畢竟是滿人的皇帝,曾經也是他們的皇帝,因此應該受到一定的禮遇,可是對于李嫣來說,滿人?在她的印象中,那是遠在跟高麗邊境上的深山老林裏的少數民族——黑水靺鞨。要她以異國之君的規格禮遇對方,對于李嫣也好,對于大多數唐人來說,都有點難度。
所以,嘉慶颙琰一家子很快就被丢給大行令去頭疼了。而大行令,他要負責吐蕃和大漠,包括曾經熟悉如今卻十分陌生的西域的相關事宜,因此,大行令上書李嫣,給了嘉慶一個黑水郡公的頭銜,然後就把嘉慶一家子丢給了自己的一個下屬,這位行人(行人是大行令的屬官官名)在了解了滿人的習俗之後,就學習滿人,直接把嘉慶颙琰和他的一大家子都丢到了某處宅院裏面去了。
幽禁,本來就是滿清皇帝對他們犯了錯的兄弟們采取的常用的“仁慈”手段,他不過是尊重滿人的習俗和行為模式照搬了滿人的做法而已。
完全沒問題。
所有的唐人官員,都不覺得有問題,而少數的出身自歐羅巴或者是美洲的官員,在聽過對滿人的科普之後大多也沒意見了。
因為把自己的兄弟當奴隸,是滿人的傳統嘛。所以,尊重滿人的傳統,也是對滿人的尊重。
比起嘉慶和滿清的遺老遺少們的安置和後續問題,唐人更關心的,是接手了這偌大的東方古國之後,要如何才能夠把這片土地牢牢地控制在手裏,這才是大問題。
一千年過去了,滄海桑田、時移俗易,很多事情,跟一千多年前的大唐盛世已經截然不同。不說人文風情,不說口音的變遷,就說環境上的變化,就讓唐人十分難受。
昔日綠樹成蔭、青山綠水的黃河流域,已經不是唐人夢中的故鄉了,母親河黃河也不再是記憶中溫和慈祥的模樣。因為人類對她的無休止的索取,她終于展現出了自己的暴戾的另一面,也讓兩岸的百姓幾百年來,都聞黃色變。
更加需要注意的是,連長江都出現了水土流失的征兆!
還有西域。
在李嫣的記憶裏,當年的西域雖然貧瘠,可是好歹還有為數不少的綠洲。可是現在呢?按照哨兵的說法,如今的西域,大多數地方,只剩下漫漫黃沙。
華夏複雜多樣的自然環境和地理環境,讓治理這個國家的難度大大增加。
“……無論如何,這裏是我們的根,這片土地,是要傳給我們的子孫萬代的。所以,我們必須找到原因,然後找到治理的辦法!并且切實有效地着手治理工作。”
什麽滿人,什麽異族,對于李嫣而言,民族問題從來就不是問題,民族矛盾也從來就不是帝國的主要矛盾。真正需要她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并且把整個帝國的精英都集中起來的,只有這片土地本身。
讓李嫣為難的是,她的系統精靈遇到的瓶頸,或者說,麻煩。因為系統精靈打開了科技樹,讓她看到了後面的各種技術,好比說,那個沙漠水稻技術,可偏偏,從現有的技術到這個沙漠水稻技術之間,還有好幾頁的問號。更加悲催的是,這些問號上還帶着鎖!
沒錯!用系統精靈的話來說,那就是,他的權限,只夠給李嫣這麽多的技術。剩下的技術,如果李嫣的臣下研究出來了,并且取得了實質性的成果,那麽,這些問號才會被解鎖,只有這些技術相當成熟甚至有了相應的評判标準,這些問號才會消失,才會顯現出下面的技術的名稱和具體內容。
不是李嫣說,剛剛看到這個技術的時候,她足足有三天沒有移開眼。可問題就在于,她的系統精靈堅持,他自己也沒有辦法,李嫣只能幹看着。
不過,就跟系統精靈跟李嫣強調的那樣,一切只能依靠自己研究,所以,李嫣才會把政事堂官員和相關人員,包括新當選的東方諸省宣贊舍人召集到了洛陽新宮城的宣政殿。
時隔千年,洛陽再度成為華夏的首都,不得不說,洛陽這座城市,真的風水很好,四季分明不說,還是北方少數的富水城市。
這樣一塊風水寶地,被選為首都,真的一點都不意外。畢竟北方現在已經很少有條件這麽好的城市了。更重要的是,李嫣十分關注如今的黃土高原和黃河,并且把黃土高原和黃河的治理定為國家未來政務的重中之重,而洛陽,正好在河南省內,距離黃河不遠,卻不在黃河的泛濫區內,的确是一個非常理想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對于當時河南省出身的幾位宣贊舍人而言,再現昔年的隋唐故城這樣的工程,比那些異想天開的要大規模地治理黃河,改變黃河懸河的現狀要現實多了。
沒錯,對于這些宣贊舍人們而言,黃土高原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是天意,黃河會泛濫成災,也是天意,根本就不是人力能轉移的。與其在黃河上耗費財帛,還不如把這筆錢拿來修築首都洛陽呢。
這些宣贊舍人是的的确确這麽想的。
能當選宣贊舍人,首先就必須在當地有名望,也要有相當的影響力,所以,有了這些宣贊舍人的幫忙宣傳、背後推動,尤其是唐人給出的工錢很高每天一個牡丹幣,就是扣除了人頭稅,還有十二枚菊花幣能夠拿去,夥食很好,每天都有一斤肉、有白米飯和白面吃,讓當地的百姓都十分樂意去工地找活計幹,就連別的省份的人都跑來找營生。
洛陽宮城工程豐厚的報酬和優秀的夥食吸引了數百萬的勞力,使得工程進度非常之快,不過三年時間,宮城主要的區域就已經完工了。
當然,除了木料幾乎全部使用了香樟木這種天然防蛀的東方特有木料之外,這座新宮城的主體建築群無論是布局結構還是外觀,根本就是當年的唐高宗時期的洛陽宮城的再現。
只是這隋唐舊宮城再現容易,可要把被那些滿人打斷了的民族脊梁接起來可着實不容易。雖然科舉即将再度召開的诏令已經下去了,可是各省的宣贊舍人早已經就位,有的人甚至已經當選了有兩年了。
可即便是這樣,李嫣還是明顯地感覺到,無論是山西來的宣贊舍人,還是河南河北來的宣贊舍人,抑或是山東、江南乃至是浙江、閩南、兩廣來的宣贊舍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哪怕心中的計較再多,這些人都是輕易不會開口的,在面對唐人、白人、黑人官吏的時候,他們出現了非常明顯的服從傾向。
簡而言之,就是滿清統治下的順民作派。
這讓李嫣很郁悶。可是郁悶歸郁悶,李嫣又不能置之不理。她只能讓宣贊舍人們每次選出幾個代表旁聽政事堂的議事。
好比說這一次宣政殿側殿的議事,李嫣就明顯地發現,這些宣贊舍人,讓他們旁聽,他們還真的只帶了耳朵過來!就好比現在,
雖然離開樞密院已經很多年,如今不過是頂着一品谏議大夫的名頭作為李嫣的參謀而特邀出席了這次會議,可是裴炎依舊是萬花門下舉足輕重的人物,更何況,跟李嫣君臣共事多年,裴炎對李嫣更是熟悉,他已經發現了李嫣的焦躁:
“陛下,華夏國土廣袤,地理環境變化複雜多樣,因此,只能按照地域來治理。請問陛下,您指的,是什麽呢?”
裴炎不過是坐在那裏,對李嫣欠了欠身,就如此直接跟李嫣開口,那幾個宣贊舍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跟他們知道的面君的禮節完全不同!
李嫣道:“不瞞裴卿,因為不久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沙漠裏面種滿了稻米。所以,我想問問裴卿,人力,是否能夠做到。”
話雖如此,但是,裴炎很清楚地感受到,李嫣絕對不會接受否定的答案。
裴炎摸着胡子思考了一下,道:“陛下可還記得,昔年歐羅巴的海員們經常得壞血病,而我們大唐的船員從來不曾聽說有人得過此症。”
“你是說……”
“自古以來,我華夏的船只出海,就會在船上種植綠豆等物。”
“可是沙漠缺水……”
“海水一樣不能直接用于灌溉、飲用。”裴炎也修習過萬花的莳花之術,因此知道其中的關竅:“因此,船員們必須接、蓄雨水以備不時之需,要不然,就只能等着靠岸的時候去岸上取淡水。沙漠也是一樣。若是陛下指的是奧斯曼帝國的沙漠,臣也許沒有辦法,可若是陛下指的是昔日的西域,臣卻有話可說。”
“哦?說來聽聽。”
“西域如今雖然已經變成了荒漠,但是,并不是說,西域就沒有水了。西域有雪山,有雪山,就等于說,積雪融化會在地下形成暗河。因此,不能因為西域如今被沙漠覆蓋就說西域無水,只能說,西域的水,如今輕易不能被人所見而已。”
“那麽,裴卿認為,在西域的沙漠裏面種植水稻,可行?”
裴炎道:“西域果蔬乃是一絕,尤其是葡萄、瓜果,古來有名,想來,這樣的環境,也是能種植水稻的。只是……”
“只是什麽?”
“陛下,西域的荒漠越來越多,也說明了一件事情,要在西域種植作物,就必須把節水也考慮在內。”
“看起來,裴卿已然有了明确的方向。”
李嫣只是看到自己的那幾頁被鎖的技能樹,因此才有此一問。但是,現在聽裴炎這麽說,李嫣忽然明白過來,就是系統的技能,也未必比得過人的創造力。
“陛下,并不能說臣有了明确的方向,只能說,臣有了一個猜想,正有待驗證。”
參知政事儒者李清雅聽說,也笑道:“若是裴大夫能有所突破,将是我大唐之幸。”
“李知院客氣了。不過是偶有所得。若無陛下之夢,下官怕是會止步于此呢。”
李清雅道:“陛下,臣以為,如今陛下需要考慮的,還是黃河。”
“說來聽聽。”
“是,陛下。”李清雅道,“臣調查了滿清歷任河務總督的相關案卷。雖然黃河奪淮入海多年,但是,若是臣所料不差,也許四十年後,黃河會再度改道。”
“什麽?”
這一次,先坐不住的,是邊上負責旁聽的幾位宣贊舍人,而忍不住脫口而出的,正是來自于江蘇的吳姓舍人。
那吳舍人出了聲之後,這才知道不好,連滾帶爬地出列,跪在了地上。
李清雅皺了皺眉頭,趕在李嫣無奈之前道:“好了,讓你們聽政,不是讓你們做啞巴!如果真的很想知道,可以問!”
那吳舍人這才連磕三個頭,告罪之後,這才慌亂地道:“請問,這是真的嗎?請,請問,黃河若是改道,會從哪裏經過?”
顯然,這黃河改道一事,已經讓這個家夥亂了方寸。
雖然心知,這家夥如此,一半是因為君前失儀一半是因為黃河之故,可是李清雅還是非常生氣。
這就是江蘇人的素質?不,應該說,江蘇人有本事的,怕是此刻還在觀望之中,因此才推了這麽個人出來。
就是李清雅不是負責中路方面軍的官員,她也知道,唐人對山東孔氏家族的所作所為,怕是引來了那些江南儒生的反感了。這更是讓李清雅嗤之以鼻——那山東孔氏家族,可還有人記得先祖的教誨?
李清雅這才起身,從衣袖裏面取出一塊疊起來的絹。那是用來畫圖的絹,用明礬礬好了,再往上畫圖用的。可是現在,這塊絹上畫着黃河中下游的地圖,而且,李清雅還用不同的顏色,标注出了漢唐故道、北宋故道、南宋元故道,以及黃河現在奪淮入海的河道,當然,還有她預估的,未來的黃河河道。
看到那河道即将從山東入海,那吳舍人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這張絹被直接鋪在了大殿的地上,李嫣和諸位臣子紛紛離座,在仔細地研究了一番之後,李嫣道:“你推測,這黃河日後會在河南銅瓦廂改道改道?”
“是的,陛下。”
李嫣遲疑着,道:“如今黃河是走徐州,經淮安,奪淮入海。若是,若是黃河改道,經過愛卿預測的菏澤、濟陽、濱州……”
“是的,陛下,黃河改道,勢必會伴随着三到五次的大規模決堤。”
黃河決堤!
大唐是黃河無私哺育的最後一個王朝,可以說,唐人是沒有經歷過黃河決堤之苦的。因此,唐人們的反應比那些宣贊舍人們的反應要慢得多得多。
或者說,在聽說未來黃河會有三到五次的大規模決堤的時候,那些宣贊舍人們就好似被抽了骨頭一般,癱坐在那裏了。
李嫣遲疑了一下,道:“你估計,會在什麽時候發生?”
“三十年後。我大唐有三十年的準備時間。”
聽見李清雅這麽說,在場的諸人都松了一口氣。
李嫣依舊低着頭,盯着地上的黃河流域的地圖不說話。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自己對滿清王朝的這場戰争。戰争,總是要死人的,而火器的大規模使用,對于素來保守、覺得把火器封印起來不許漢人研究就萬事大吉的滿清王朝來說,就是一面倒的大屠殺。
沒錯,李嫣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從她發起複國之戰,到如今滿清皇帝淪為階下囚、洛陽宮城的主體宮殿群的完工,總共不過三五年的功夫。這個時候,黃河中下游還沒有從戰争之中恢複元氣,也就是說,河北、山東、江蘇、浙江等沿海省份連人口都沒有恢複過來!
在這個時候,以治理黃河之名,進行遷徙人口,成本無疑是最小的。若是将來人口恢複過來了,經濟也起來了,那需要給百姓的補償款,也許是十倍甚至是更多!
李嫣遲疑了一下,忽然指着自己的腳邊道:“這裏,是晉陝峽谷?”
“是的,陛下。”
“那麽,這裏就是禹門口。”
“是的,陛下。”李清雅立刻明白李嫣聽懂了她的意思,“黃河離開晉陝峽谷之後,河面豁然開闊,水流平緩。從禹門口至潼關,河道灘槽明顯,灘面寬闊,灘地面積近九十萬畝,灘面高出水面不超過六尺,低的地方僅一尺。本段河道沖淤變化劇烈,主流擺動頻繁,屬游蕩性河道。”
“你的意思是,可以從這裏動手?”
“陛下,這裏淤積了黃河八百年來從上游帶來的泥沙,因此,若是從這裏挖取泥沙,就是挖取三丈,也不怕黃河水灌入地下暗河導致斷流。”
就跟開封府一樣,要知道,當年北宋的開封府,如今還在地下約莫四丈的地方埋着呢。開封府尚且如此,更不要說禹門口了。
下面就有人問:“可是,這挖取出來的河沙,又要堆放在哪裏呢?”
李清雅提出了一個在當時來看十分荒唐的提議,那就是,用洛陽城和未來的洛陽衛城來消費這些泥沙。更簡單的說,那就是,用這些泥沙,把洛陽城和日後的衛城的地基,擡高。
反正洛陽是大唐的首都,只要告訴臣民,大唐希望國祚綿長,而不是跟昔年的北宋開封府一樣,連都城都被埋在地下,然後,只要開足給百姓的工錢和夥食,那就足夠了。
李清雅道:“陛下,臣翻閱宗卷,發現朱溫之亂之後,華夏歷代王朝的人口在官方數據上就沒有超過一萬萬的,南宋末年甚至還出現了生兒不舉之事。直到滿清的雍正上位,采用了官紳一體納糧,免除了百姓頭上的一部分人頭稅,這才使得中原的百姓人口的官方數字首次超過了一萬萬。”
“雍正胤禛嗎?”
“是的,陛下。”
其實,在唐人的眼裏,滿清,就是一群打腫了臉充胖子硬要裝自己才是華夏正統的奴隸主而已。他們的體制決定了他們的皇帝的格局和氣量。比方說,康熙,這貨根本就是把兒子當成了工具、當成的敵人!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容不下,能說他的氣量好嗎?他的兒子雍正,也許要好一點,可惜,格局太小,就看到了眼前的一畝三分地。至于後面的乾隆,也許在帝王心術上,這貨玩得還不錯,可惜,好大喜功,注定了被人糊弄了,還要往自己的臉上貼金的主兒,這一點,看和珅,還有他的後宮和子嗣、繼承人就可以看得出來了。
李嫣道:“愛卿,此事你可跟虞部、将作監,以及工部營繕郎商議過。”
“未得陛下許可,臣未曾找過諸位大人。”
李嫣道:“那麽,你們先商量着,然後拿出一個大致的提案吧。只是,昔年隋炀帝在這洛陽花費了不少心思,要改動他留下的格局可不容易呢。”
言下之意,就是不反對了。但是,要拿出一個真正可行的方案出來。
這次的禦前會議結束了,但是,政事堂內部的小型會議卻召開了,工部、虞部、營繕司和将作監等相關部門的官員,尤其是伎官都加入了進來。
不得不說,李清雅的這個提案,真的非常有建設性。
但是,可操作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