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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因為這道诏令,最終導致了伍秉鑒跟這些晉商的聚會提早結束。立刻晉商會館的時候,伍秉鑒坐在馬車裏面,一聲不發,連他的長随和車夫都小心翼翼,生怕壞了他的好心情。

而伍秉鑒,經過半個時辰的思考之後,終于下了一個決定。回到客棧,他好好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沐浴更衣,甚至連頭發都洗了,然後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宣徽府衙門口等着了。

辰時一過,宣徽府大門就開了,然後,一個小吏走過來,問明了他的來意,就把他領到了負責招商的相關官員的桌子前。

伍秉鑒表面鎮定,實際上很緊張,尤其是看到那小吏還給他倒了水,他更加緊張了,只是面上不顯而已。

不是伍秉鑒說,從他在宣徽府大門口等着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這宣徽府衙門上上下下的态度都很好,好到了他心裏發虛的地步。

以前,他跟滿清的那些官員打交道的時候何嘗有過這樣的體面?可就是這平白無故的、天上掉下來的體面,才讓他如此地不安心。

伍秉鑒暗暗地給自己打氣,然後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那負責的羊姓官員也利落,取過一份表格,讓伍秉鑒填寫。雖然那表格的空格倒是不大,但是,伍秉鑒擔心的,卻是自己的籍貫,以及自己的目的。

果然,填好表格之後,那官員一看,就皺起了眉頭,道:

“嗯?先生來自廣州?”

“是的,大人。”

“那先生是想要在廣州開設紡織工坊嗎?”

“是的,大人。”

“如此說來,先生是想要在兩廣之地養羊喽?”

伍秉鑒連忙道:“不是的,大人。小人嘗聽說過,歐羅巴的棉紡織業十分發達,而天竺距離兩廣很近,不說在兩廣種植棉花的本錢,就是從天竺進口棉花,也是有利可圖的。”

那官員這才笑道:“伍先生很敏銳。不錯,天竺的長絨棉舉世有名,但是,天竺人在某些方面實在是太懶散了,而且他們對女人的約束和歧視非常多,因此,在那邊設立工廠,麻煩多多。你若是要在兩廣開設紡織工坊,宣徽府的确可以提供支持。這份文件你且拿着。回到廣州之後,去當地的宣徽府衙門,他們會告訴你,要在兩廣開設新式紡織工坊需要作哪些準備。畢竟,兩廣每年的暴風雨可不是鬧着玩的。”

說着,就把文件中最後兩頁取了下來,遞給伍秉鑒。

伍秉鑒大喜,雙手接過,連聲道謝。

等他拿着那份資料走出宣徽府大門,這才想起來,他好像一個銅板都沒有出!

站在宣徽府衙門的大門口,看着自己手裏的文件,伍秉鑒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引來周圍好幾個人詫異卻又了然的視線——又一個不敢置信的。

而站在宣徽府衙門大門口的伍秉鑒,在這記耳光之後,終于發現,自己不是做夢,即便已經是了不起的大商人,伍秉鑒還是失态了。

他的內心充滿了狂喜,甚至有一種沖動,想學小孩子,手舞足蹈地用肢體語言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身為廣州十三行行首多年,頗有城府,因此雖然激動,可到底還是把這心情給強壓下去了。

他的長随在遠處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打着膽子過來,道:“東家,你這是……”

伍秉鑒道:“回去,回去再說。”

這些事情肯定是不适合在這宣徽府衙門大門口說的,而且,他也的确有事兒需要跟顧盛商量一下。

這幾日,伍雨薇就跟出了鳥籠的鳥兒一樣,開心得不得了。這裏,沒有她的姆媽唠唠叨叨,要求她像個大家閨秀,因為唐人閨女們,一個個比她更灑脫,文則賭詩潑茶鬥酒,武則賽馬蹴鞠,甚至扛着武器硬杠。

也因為洛陽如此氛圍,讓伍雨薇在征求了父親的意見之後,把自己的那雙小腳給放了——她不但放了,她還去唐人的醫館裏面做了矯正手術。雖然眼下還不能下地,但是伍雨薇很期待,百日之後,她能跟唐人家的女兒一樣開開心心地在草地上奔跑。

伍秉鑒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女兒坐在輪椅上,手裏拿着那天剛買的邸報,跟顧盛讨論最新的诏令呢。

聽見父親從外面走來,伍雨薇立刻給了父親一個大大的笑臉,道:“父親,按照這份诏令,女人也可以參加科舉考試。您說,我去試試如何?”

伍秉鑒本能地反對:“胡鬧!你一個女孩子家,去考這個做什麽?”

伍雨薇道:“可是父親,按照唐律,可不止進士科,他們還有明經科和明算科。若是明經科,我還擔心,可是這明算科,卻可以試一試啊。”

沒錯,當初磨着伍秉鑒讓她放了腳,她就存了這樣的主意。作為伍家的小姐,她也接受了很好的教育,只是她自己也很清楚,以前家裏給她提供優質的教育,為的,還是讓她提升自身的修養,順便給自己鍍鍍金,将來嫁個好人家。

如果是之前伍雨薇沒有跟着父親來到洛陽,她怕是會接受家族給她的安排,跟她的姐姐們一樣,選擇嫁人,相夫教子。

可是來了洛陽,看到那些唐人女孩兒們自由自在的模樣,她心中也升起了這樣的念頭:作為女兒,她享受着家族的栽培之後,自然也是要回報家庭的,不過,在今天之前,她唯一能夠回報家庭的,就是結婚生孩子。

可是她并不想這麽過一輩子,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遇到一個跟自己的父親一樣出色又寬容的人。

如今有了另外一條路,而且一樣能夠給家族帶來利益,她為什麽不去試一試呢?

如果是別的考試,她是沒有信心的。可是,這個皂隸的考試,她卻想試一試。

伍秉鑒聽女兒這麽說,立刻放下了臉,道:“胡鬧,你養好自己的腳是正經!皂隸是什麽身份,你難道……”

伍雨薇道:“爹~!大唐的官吏制度跟前朝都不一樣!前朝這皂隸是賤籍,可是按照唐律,這皂隸一樣能升官!爹~!女兒想着,就是要這一科去考才好呢!現在大家還沒有回過神來,因此考的人必定不多!等日後那些人回過神來,怕是又一個科舉,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而且,家裏多一個做官的,給家裏也能帶來源源不斷的好處,不是嗎?唐人可不忌諱女人做官呢!”

伍秉鑒沒有辦法道:“可是你的腳……”

伍雨薇道:“這個考試,在三個月後呢。大夫也說過,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後,我差不多應該可以走路了。可以參加考試了。”

“可是你是女孩子,而這個皂隸,算是半個武職……”

伍雨薇立刻舉起了诏令,道:“爹,你看,這上面也有文職呢!”

伍秉鑒無奈,只能應允。

好吧,就跟伍雨薇說的那樣,既然唐律是這麽規定的,也不忌諱女人做官,那麽,女兒想去,那就去考好了。給家裏帶來好處是其次,女兒做了唐人的官兒,也是鍍金,到時候給家裏釣個唐人女婿,那才叫真的好呢。

這樣一想,伍秉鑒也不再反對。

不過,既然伍雨薇想考這基層官吏,伍秉鑒就想再盡一下父親的責任,至少,全程陪考,陪女兒走過這一關,那麽,他在兩廣開設新式紡織工坊的計劃,就只能委托別人去做了。

而這個人選,不用多說,就是顧盛。

伍秉鑒把顧盛請到房裏,跟這位好夥伴好生商量了一番,第二天,就把顧盛送上了南下的船。顧盛孤身南下的時候,懷裏就揣着那份文件和伍秉鑒的委托書。

而這邊,伍秉鑒到底十分上心女兒這次的考試,他不但關心女兒的腳的痊愈進度,還花費了重金,求來好藥,只為了女兒的腳能好得快一點。

等三個月後,到了考試的那一天,伍秉鑒送女兒入考場,結果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面孔,都是陪着家裏的孩子來的。顯然,聰明人不止他們父女倆,晉中也有很多人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而且,從考生的角度上來說,女子的數量甚至比男子還多些。

這一考,就是三天,也虧得考場提供現成的熱茶、涼水和藿香正氣丸,讓考生們不致于在考號裏面中暑。從考場出來之後,伍雨薇都懷疑,自己身上都馊了。

不過,伍雨薇對自己這次的考試很有信心:一來,考卷術數的比分很大;二來,基礎的試題,那些經史子集部分,她都答上了;三來,典故的部分果然容易,所以她很有信心。

果然,這一次的基層官員統考,伍雨薇的成績不錯,甚至因為她在後面的術數,賬本類的附加題上,她得了滿分,因此被常平倉要去,做了一個見習小吏。而伍雨薇專業夠紮實,賬本做得幹淨漂亮,工作還努力,很快,她獲得了升職,甚至比那些跟她一起考中的晉商家庭出來的女孩兒升遷得更快。

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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