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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聽見伍秉鑒開口,在場的晉商都愣住了。要知道,作為晉商之首,如今他們六家都建了新式的紡織工坊,但是這也不是無償的,畢竟,那契約上有一個專門的技術使用權費用,雖然不是一口氣付清,而是分二十年支付,但是,他們終究還是付出了代價,而不是免費獲得的。

曹家家主曹文是就道:“伍相公,不是我們不通情理,而是這個,我們跟朝廷簽了契約,不得朝廷的允許,我們是不能把這個技術讓予他人的。包括您。”

“我知道,我知道。曹相公多慮了。我只是好奇,為何朝廷許晉中做這個買賣,卻不許我們兩廣的商人做這個呢?”

曹文是道:“這個,伍相公,我也只是私底下猜測,怕是,做不得準。”

“哦?說來聽聽。”

衆人立刻豎起了耳朵。

他們都知道,曹家能夠坐穩晉商中的第一把交椅,自然是有他們的獨到之處,聽聽曹家家主的分析,對于他們來說,也只有好處。

曹文是就對衆人拱手,道:“一點淺見,若有疏漏之處,諸位相與且多多包涵。”

“哪裏哪裏。”

“豈敢豈敢。”

衆人紛紛抱拳回禮。

曹文是就道:“這也是我私底下琢磨的。我私底下打聽過,聽說這極西之地,歐羅巴有個國家,叫做英吉利,早些年也跟我們大唐一起弄這個。聽說,英吉利商人逐利,而英吉利國王又短視,不肯對之加以約束,因此國內商人和地主重利,把好好的田地都圈了,就用來放羊,導致民不聊生,死了很多人,因此英吉利,還有歐羅巴,有了‘羊吃人’這樣的典故。這個英吉利,也因為死了太多的百姓,導致國力一阕不振,最後沒了跟我大唐争霸的本錢,甚至因為損了根基,導致從一流強國淪落到了歐羅巴二流國家。”

曹文是說一句,大家就驚呼一聲,這驚嘆聲,此起彼落,不絕于耳。

雖然曹文是得到的消息跟實際情況有很大的出入,但是,對于這個時代,幾乎可以說從來沒有離開過東土的他們來說,能夠得到這樣的情報,已經很了不得了。

渠家家主渠骁就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乃是千古名言,那英吉利上至國王下至商人地主尚且如此,這大漠各族,怕是不能免俗。以曹大當家之言,我想着,朝廷怕是要用世人逐利的天性,把這大漠緊緊地捏在手裏。而把新式紡紗機新式織布機交給我們,卻不曾在廣州露出一絲一毫,怕是擔心兩廣百姓也跟那英吉利一樣,最後出現羊吃人的慘狀。而我們,朝廷對我們也有限制,不許我們将羊放羊,怕是這原因也在這裏頭。”

渠骁這麽一說,大家紛紛點頭。

沒錯,他們山西距離大漠近,越過長城就是大漠,附近又有煤礦,人口又衆多,可是大量的土地都掌握在豪商的手中,大多數百姓只能淪為佃戶或者是賣身為奴。因此,在晉中發展勞動密集的新式紡織業,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

因為晉中可以從大漠得到充足的羊毛。

但是兩廣就沒有這個條件了啊。若是這兩廣出現了羊吃人的慘狀,那不是害民嘛!

不要說這個時代的商人覺悟好。這個時代的商人受儒家思想熏陶是一回事兒,更重要的是,這個時代的商人跟工匠一樣,剛剛經歷過明清兩代的他們,在內心深處是以自己的出身自卑的,因為在明清兩代,尤其是明代,商人和工匠,都是賤籍,甚至明代立法規定,商人和工匠,三代不得參加科舉。

雖然到了清代,因為曾經的八大皇商的關系,清廷有放寬條件,允許商人子弟參加科舉,但是,工匠的地位卻沒有獲得提高。而讓鄉親們進工坊,不是曹文是說,如果不是占了男耕女織的邊兒,如果不是進工坊的都是女人,他們曹家的紡織作坊怕是不會這麽順利的開起來呢。

沒錯,第一批進工坊的,多是女人。甚至因為紡織工坊需要大量的人手,使得如今晉中人家賣女兒的事情越發少了。為什麽?因為十二歲一過,女孩子們就可以進工坊做工掙錢了。

為什麽是十二歲,那是因為國法規定,十二歲以下的孩子,無論男女,必須進學堂。

也因為這個工坊來錢多,使得百姓們送女兒給人家做童養媳的事兒也少了。為什麽?因為多留女兒一年,那就是拿一年的工錢啊。甚至有的人家,看到把女兒嫁出去,也不過得三五兩銀子的聘禮錢,而多留女兒一年就是八、九兩銀子的收入,都紛紛推遲了給女兒議親的年歲。

原因很現實,現在把女兒嫁出去,自己一年就要少三到六兩是年收入,而把女兒多留一年,除了每年八、九兩的收入不說,推一推,以後這聘禮說不定還會漲呢!

也因為如此殘酷的現實,也讓商人們行事多了幾分思量。

聽見渠骁這麽說,伍秉鑒心中也是一動。

是啊,兩廣不像晉中,靠着大漠,有大漠上源源不斷的羊毛來源。可是兩廣靠近天竺,有棉花啊!

伍秉鑒可是聽說過的,這歐羅巴的棉布,可是頂頂有名的。

就在伍秉鑒暗自思量的時候,就看見老亢頭的兒子亢不悔急急忙忙地從外面一路小跑地過來,一進門就高聲道:“爹!諸位相與!大事!大事!朝廷,朝廷給了那些匠人官身!”

在座的人立刻跳了起來。

老亢頭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自己那旱煙的火星子已經燎了身上的鶴氅。

他用根本不像他這個年紀的老人的速度飛快地竄到了門邊:

“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爹!朝廷的新政!說是有本事的匠人,就是能修新式紡紗機的那種,那樣的匠人,根據本事的不同,分別享受正九品和從九品官吏的待遇,有專門的綠色袍服穿,還有基礎俸祿,九品官吏該有的,他們都有。”

老亢頭一聽,立刻長嘆一聲,道:“滿人重商人,許我們商人子弟參加科舉做官,可是如今的朝廷,竟然直接……”

老亢頭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

這九品的官身,可是比那些衙役、捕快等皂隸還要高一等呢。要知道,從大明開始,衙役、捕快等皂隸都是賤籍都是下九流,一樣不能參加科舉考試。

亢不悔道:“爹,不止如此。诏令上還說了,衙役、捕快等皂隸雖然是不入流,但是依舊是吏,是朝廷的基礎官員,雖然沒有品級也不能穿綠色的袍服,但是一樣享受從九品官吏待遇。不過,诏令上也說了,以後,這皂隸也再是世襲的了,一樣要考試。”

“真噠?”

“可不是真真的。”亢不悔從自己的靴筒裏面取出幾張紙道,“那诏令,晚輩都抄寫在這上頭了。”

老亢頭一聽,立刻奪了過來,仔細地看了起來。

不過是幾頁紙,又是用毛筆抄寫的,字很大,看着多,其實沒幾頁內容,可就是這麽幾張紙,卻在這些商人們中間宛如珍寶一樣,被仔細地傳閱了一遍。

良久,才聽常彪一聲長嘆:“果然是新朝新氣象啊。”

衆人齊齊地,點了點頭。

在今天之前,他們何嘗想過,這皂隸竟然也有了翻身的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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