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李嫣說,願意與世家共治天下,這句話,裴冕一直記着。可是當年化作焦土的博望城的慘狀,裴冕也一樣記着。所以,李嫣說願意與世家共治天下,可是裴冕卻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初他跟着李嫣披麻戴孝一身孝地走在化成焦土的博望城的感受。
如果是唐皇李隆基,看他如今昏聩的模樣,裴冕也許還會在背後做點小動作,就跟每一個世家子弟,在出仕實現自己的抱負的同時,也回報自己的家族,鞏固自己家族的權勢與地位。
可問題是,李嫣不是李隆基。看博望城就知道了。奚族人激怒了她,就被她滅了族,可若是将來世家也惹怒了這位殿下呢?
這是很有可能的。就跟唐皇不喜歡跟人分享權柄,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忌諱一樣,裴冕不認為,世家威脅到了皇權的時候,李嫣會當做沒看見。
因此,裴冕對李嫣釋放出來的信號,心存疑慮,不敢輕易下決斷。
不過,當初來鷹堡的世家子一共有十二位,裴冕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裴冕聽到李嫣說願意與世家共治天下的時候,會猶豫會思考,可是跟他一起來的其他人,卻不一定。
事實上,在裴冕專心于仕途上的發展的時候,十二世家子中,也有人則專注于奉承、追求李嫣,選擇這樣做的人,還不止一個。在他們看來,若是能把李嫣追求到手,成為李嫣的繼承人之父,比做宰相什麽的有前途多了。
道不同不足為謀。
既然雙方的思維模式不一樣,裴冕自然也不會找那幾個商議。他一個人靜靜地思考了好幾天之後,終于求見了李嫣。然後,當他走進李嫣的宮室,看到的,就是一群面帶喜色了宮人。
裴冕非常驚訝:“可是發生了什麽好事兒嗎?”
被他攔住的宮人高興地道:“回大人的話,是的。殿下懷孕了。”
裴冕愣住了。
他很快反應過來,笑道:“果然是喜事。”
李嫣不曾結婚,按照世俗的觀念,她本不應該懷孕。就跟當年的安樂公主一樣,當年的安樂公主仗着中宗皇帝和韋皇後的寵愛,小小年紀就跟好幾個人保持着特殊關系,以致于匆匆出嫁并且在結婚七個月的時候就生了一個兒子。
放在安樂公主身上是放蕩荒唐的行為,可是放在李嫣身上,就顯得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雖然名義上同為大唐公主,但是安樂公主只是仗着中宗皇帝的寵愛的帝女,而李嫣,卻是大漠上的霸主。她需要一個繼承人,同時,就跟唐皇李隆基在王皇後之後不再冊封皇後一樣,李嫣不想有個男人分薄自己的權柄,這完全可以理解。
所以,李嫣在自己的治下實施走婚制和訪妻制,然後在數年之後順利懷孕,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那宮女興高采烈地道:“是的。殿下剛剛頒布了教旨,讓我們預備産房。将來小世子會在諸位大人的見證下出生。”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也不怪李嫣多想。不管怎麽說,李嫣在水晶界的時候,可是貍貓換太子她可是聽了很多次,她不得不防着有人私下調換了她的孩子。所以,選擇在大庭廣衆之下生孩子,從而保證這個孩子是自己親生的,就成了必須。
沒辦法,誰讓她是女人呢。
聽到這宮人這麽說,裴冕都驚呆了。可是驚訝過後,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他暗暗驚嘆李嫣反應之快、之果決。
不過,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典型的世家子,産房污穢,這種思想由來已久,所以,他還是很快地轉移了話題:
“那請問,殿下現在是否方便……”
畢竟,女人懷胎的頭三個月是極其要緊的。為了孩子,也為了女人自己的健康,安胎是必須,少思,更是關鍵。
那宮人笑道:“裴大人請放心,公主殿下有請。”
對于這次懷孕,李嫣其實早有心理準備。畢竟,在水晶界,她都生了八個孩子了。
不過,無論多少次,在生産這件事情上,她都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所以,聽到裴冕跟她道賀的時候,李嫣含笑道:“啊,多謝你了。這段時日,我情緒起伏不定,如今可算是找到原因了。”
裴冕更尴尬了。
這個節奏,怎麽好像他才是李嫣肚子裏的孩子的親爹一樣!問題是,別人他不知道,他自己很肯定,自己跟李嫣真的只是很單純的君臣關系啊。
就在裴冕才要開口的當兒,卻看見張裕急匆匆地趕來,進門給李嫣行禮之後,起來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殿下,大事不好。上元節,太子殿下出宮游玩,偶遇妻兄韋堅,不想,不久之後,韋堅竟然秘會皇甫惟明!”
裴冕一聽,當時就跳了起來:“不好。皇甫将軍有難!大唐西側,危矣!”
皇甫惟明,乃是大唐邊關大将,也是河西節度使。同時,他也是個和親派。可以說,李嫣會和親,跟他的主張,多多少少還是有很大的關系的。也因此,張裕和好,裴冕也罷,都知道,李嫣跟皇甫惟明的關系并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李嫣對皇甫惟明心懷怨恨,這幾乎是鷹堡之內衆所周知的、公開的秘密。
裴冕脫口而出就是皇甫将軍有難,話出口之後,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轉頭去看李嫣。
李嫣閉着眼睛,坐在那裏,沉思了好一會兒,這才吩咐宮人:
“來人,去把那扇山河輿圖屏風擡上來。”
這是一座超越時代的屏風,足足一丈寬,六尺高,紫檀的架子,兩層玻璃之間,就是大唐的疆域圖。
等屏風被安置妥當,李嫣這才拿起朱砂,在涼州,也就是河西節度使管轄的地域上,畫了一個圈。
看着那血紅色的圈,裴冕跟張裕都是心中一跳。
這個圈,怎麽看,怎麽不詳。
見李嫣凝眉沉思,裴冕跟張裕不敢打擾,可是他們眉宇之間的憂慮,卻是清晰可見的。然後,他們看見李嫣在東面的營州也畫了一個圈,然後,他們就看見李嫣回到位子上,對着那張地圖沉思。
裴冕和張裕都驚呆了。
裴冕跟張裕交換了一個神色,這才輕聲道:“殿下,您,這是擔心,東面?”
張裕忽然接口,道:“這裏,平盧?平盧節度使?安祿山?”
裴冕和張裕兩人非常奇怪,他們很好奇,李嫣為什麽會把這兩個看似不相幹的人聯系到一起。
從這兩人的臉上,李嫣讀出了他們的疑問。再轉念一想,繼而了然。
是了,她怎麽就忘記了。按照水晶界的史書記載,李林甫收服安祿山乃是在天寶六年,而現在不過是天寶五年!
要知道,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大唐始于平盧設置節度,唐皇李隆基任命安祿山為代理禦史中丞、平盧節度使。也就是從天寶元年開始,安祿山才開始到朝廷上奏議事,唐皇李隆基也更加寵信他。
可即便是如此,天寶五年的時候,安祿山之于大唐豪門來說,依舊只是一個新貴。即便他拜了楊玉環為義母,可在大唐高門,還有諸多的世家門閥面前,他也不過是一個小醜一樣的人物罷了。這個時候,又有誰能想到,就是這麽個人物,打開了安史之亂的魔盒,讓華夏大地生靈塗炭,也讓大唐由盛轉衰、從此一蹶不振呢?
只是短短的數息,李嫣的思緒不知道跑到多少年後去了。
可是太子被構陷,還扯上了皇甫惟明,而皇甫惟明本人和他任職的河西節度使這個職位對大唐有多麽的重要,這是衆所周知的。
很快,李嫣的諸位臣僚都得到了消息,紛紛請求觐見。
當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可是事态緊急,大家已經顧不得許多了。
這一天,注定了是無眠之夜。
人到齊之後,作為公主府錄事參軍的王維第一個發言:“殿下,皇甫将軍就是有再多的不是,這些年來,也是多虧了他,鎮守涼州。若是他有什麽事兒,只怕吐蕃事多矣!還請殿下救救皇甫将軍!”
“是啊,殿下!陛下寵信李林甫,問罪皇甫将軍,這根本就是自毀城牆!”
大唐人的不羁,是出了名的。
世家的高傲,也是由來已久。
雖然華夏自古以來就有替尊者隐晦、延譽的傳統,可是這些年來,李隆基昏聩不堪,早已經不複他剛登基的時候勵精圖治的模樣。其實,在私底下,早就有人說了,早知道李隆基是這樣的人的話,當年就應該讓寧王來坐這把龍椅。
李嫣掃過下面坐着的諸位臣下,這才慢悠悠地道:“你們認為,本宮開口,有用嗎?”
“殿下!”有人忍不住道,“殿下這是還在記恨皇甫将軍的和親之策嗎?”
李嫣的視線掃過去,那人渾身一震,只能低下頭去。
李嫣這才慢悠悠地道:“皇甫将軍支持和親,乃是因為多年以來,徒吐蕃一直都是我大唐的心腹大患。皇甫将軍,他先是邊關大将,然後才是我父皇的臣子,所以,他的谏言,是基于他涼州大将兼河西節度使這個位置上的。的确,采取和親之策,能夠減少将士們的傷亡,也能夠降低邊關的損耗。從這一點來說,他并沒錯。比起邊關的穩定,區區一介女子,根本不算什麽。更何況,本宮身為大唐公主,享受着公主的榮華富貴的同時,也必須承擔相應的義務。比起皇甫将軍,李林甫才是本宮的死敵。別忘記了,就是因為他,本宮的瑛哥哥才會慘死!”
聽見李嫣這麽說,群臣紛紛低下頭去。
李嫣道:“可問題就在這裏。連鄉野小民都知道,本宮的二哥死得慘、死得冤。父皇會不知道?那麽簡單又粗陋的陷阱,為什麽本宮的三位兄弟就那麽踏了進去,你們可想過?就跟這一次一樣,李林甫為什麽構陷太子亨,你們真的不知道嗎?”
原因很簡單,因為太子瑛去世之後,朝廷面臨着需要選新太子的現狀。而李林甫,他本是武惠妃的人,所以,他擁立武惠妃的兒子壽王瑁,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沒錯,按照這個時代的道德标準,武惠妃提拔了李林甫,所以李林甫就不能擁立其餘的皇子,不然就是忘恩負義。
可問題就在于,唐皇選擇了如今的太子,李亨。而選擇李亨的原因,是因為李亨年長,而且仁孝恭謹。其中,年長明顯是借口,真正的原因,還在仁孝恭謹這四個字上。
用政治語言翻譯過來,就是老實聽話。
白湛吃驚地道:“殿下,您的意思是……陛下在防備太子殿下?”
李嫣冷哼一聲,道:“何止是防備三哥?只怕在父皇心中,本宮也不逞多讓!你們要本宮幫皇甫将軍說話,那麽,你們可知道,本宮一旦開口,原本可能只是被貶谪的皇甫将軍也許就要賠上身家性命了。”
“這,這怎麽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的。”
“這……”
“好了,王愛卿,別忘記了,如今,我已經取代了回鹘,成了這大漠上的霸主。北至極北的冰原,西臨吐谷渾和昭武九姓,東面,更是滅了奚族,與大唐的平盧鎮接壤。我雖然名義上是父皇的女兒,可實際上,卻已經是跟父皇平起平坐的北方霸主了。”
“可,可是,皇甫将軍實在是冤枉!”
“冤枉又如何?這天底下的冤案,還少了?”
“可是殿下,若是皇甫将軍出了事兒,涼州危矣!還請殿下三思!”
“還請殿下三思!”
“還請殿下三思!”
……
看着紛紛下拜的諸位臣僚,李嫣摸了摸肚子,長嘆一聲:
“好吧。本宮會給父皇上折子的。只是,還請諸位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