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果然,這一年夏天,李嫣身子日漸笨重的時候,唐皇李隆基的叱責诏令由專使送到了大漠。按照舊例,作為女兒,面對父親的責問,應該跪下請罪才是。可是李嫣根本就毫不在乎地讓人取走了專使手中的诏令文書,然後丢進了匣子裏面。
這份诏令,李嫣打算等她成為天下共主之後,原封不動地,送到李隆基的面前。
面對充滿了威儀的李嫣,這位馮力士的臉都垮下來了。問題是,他不敢勉強李嫣,更別說把那封诏令搶回來了。
可憐的馮力士,他只能哭喪着臉,站在李嫣面前。
看着這樣的馮力士,李嫣笑道:“好了,不要追究細節。這裏是鷹堡。對了,冠軍大将軍近來可好?對于這件事情,他可說了什麽沒有?”
冠軍大将軍,就是高力士。他于天寶初年(742年)被加封為冠軍大将軍、右監門衛大将軍、進封渤海郡公,因此,李嫣以冠軍大将軍呼之。
馮力士聽說,看上去,更加可憐了: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您不開口,那皇甫惟明還能有一線生機。您這一開口,陛下直接就賜死了他!”
宮人許佳斥道:“放肆!這是你對公主殿下的口氣嗎?”
馮力士答道:“我出發之前,義父交代過。有些話,跟公主殿下直言便是。公主殿下不是外人,沒有妨礙。”
李嫣笑道:“是啊,冠軍大将軍不是外人。父皇可是越來越偏聽偏信了,如今也只有冠軍大将軍的話,他還能聽進去一二。馮力士,”
“是,公主殿下。”
“你這次回去,替我問問父皇。”
“是,公主殿下。請問,您有什麽話,需要小臣代為奏禀陛下?”
李嫣沉默良久,才道:“替我問問父皇,是不是在父皇的心中,那些胡人、還有那個李林甫,比他的兒女更加親近?也請告訴他,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們都是他的兒女,放在普通人家家裏,兒女奉養父母,天經地義。可是那些人,一朝奪勢,可未必會奉養他。”
“哎呦!殿下,這話,可不是能随便說出口的啊~!”
李嫣看了他一眼,在他驚恐的視線中,李嫣淡淡地吐出了接下來的話:“李林甫構陷太子,我不信父皇就看不出來。可李林甫一次又一次地得逞,還不是因為父皇的支持?父皇,這是想做孤家寡人了?希望日後父皇不要後悔。你就這樣轉告父皇好了。”
馮力士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李嫣以她累了為由,請出了寝宮。
馮力士無法,只能去找張裕。
張裕聽說,更加無奈:“力士,你也很請出,殿下,這是失望至極才會如此。當年的王皇後是一次,三庶人事件又是一次,如今又輪到太子殿下。偏偏陛下還下了诏令叱責殿下。你說,殿下能不傷心嗎?”
馮力士也無奈,他只能告訴張裕:“大人,不是小人多事。而是來之前,義父已經說了,這李林甫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您可知道,因為這次的事件,宰相李适之被貶谪為刺史,可是他才到任,就遭了毒手。就連李丞相的兒子,也叫李林甫杖斃于河南府!”
張裕當時就跌了茶盅子。
“你說什麽?!”
馮力士道:“小人方才說,李林甫叫人,把李丞相的兒子杖斃于河南府!只是為了殺雞儆猴,建立威信!義父說,李林甫昔日擁立壽王殿下,結果萬歲偏偏立了三殿下為太子,李林甫接下來,只怕會愈發猖狂!為了大唐社稷,也只能請公主殿下援手。”
簡單的說,就是單純的話,李隆基已經聽不下去了,就連高力士都不得不找外援找到了李嫣的身上。
張裕一聽,當時就跳了起來。
他背着手,在屋裏轉了好幾圈,這才道:“你且等一等,待我求見了殿下,再給你答複。”
張裕求見李嫣,李嫣又能如何呢?不是她說。若是她有這個本事,她還用和親?
李嫣經過仔細的思考之後,給出的方案也只有一個,那就是結交楊國忠,聯手把李林甫給摁下去。
得到這樣的回答,張裕忍不住道:“可是殿下,這個楊國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相反,他喜大好功,若是他上位了,對百姓,對天下,皆非好事!”
李嫣道:“然後呢?我又能如何?張卿,你還不明白嗎?症結,不在于李林甫的狠毒,也不在于楊國忠是不是好人,事情的關鍵在于我的父皇,他現在就是一個昏君!他是不把大唐糟蹋幹淨,他就不會醒悟!”
張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發出清晰的響聲。
他這才明白,唐皇的愚蠢,李嫣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問題是,她沒有這個能力改變這個現狀,因為,唐皇李隆基防備着她!
“殿下息怒!”
李嫣深吸一口氣,道:“好了,張卿,你起來吧。”
“殿下?”
“不是你的錯。”李嫣道,“他年老昏聩,可他終究是我的父親,就跟他是大唐的皇帝一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與其在這裏生氣,還不如想方設法渡過此關。也許不久之後,我,就要正式成為父皇的政敵了。”
張裕猶豫了一下,道:“可是殿下,那楊國忠秉性貪婪,又觊觎玻璃日久。臣擔心……”
李嫣嘆了一口氣,轉身派遣了一位使者去問将作監,少時,将作監大匠就讓使者回禀李嫣,根據李嫣提供的鋼化玻璃技術,将作監已經成功生産出了鋼化玻璃,成功率,大約在三成左右。
得到這個回答,李嫣笑了:“三成?已經很夠了。”
張裕一愣。
李嫣就道:“尋常的玻璃碎片容易割傷的人,可是這鋼化玻璃的碎片,卻宛如石子,要碎就碎一地,反而不容易傷了人。這成功率雖然才三成,不過,想來那些買得起玻璃的人家并不會介意這裏頭花費。而且,不拿出足夠的理由,我怎麽能讓父皇相信,我跟楊家翻了臉呢?!”
那音調裏面,說不出的諷刺,聽得張裕更加不安了。
李嫣道:“好了,別在意這些小事。張裕,這件事情,由你來辦。記住,辦得漂亮點。”
“是,殿下。”
底線都放在這裏了,張裕自然知道怎麽做。
當然,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否則,張裕是不會讓玻璃方子流出去的。而且他也看得出來,事情也沒到那一步。
他先請馮力士帶話給楊國忠,表示希望跟李林甫聯手。果然,因為妹妹楊玉環而日漸顯赫的楊國忠早就被榮華富貴和皇帝對楊玉環的寵愛給迷昏了腦袋,加上玻璃的價格實在是高,即便李嫣允許他分期付款而他也只付了十分之一的價錢的情況下,那價格依舊讓他肉疼得緊。楊國忠果然提出了要玻璃方子。
這件事情,很快就通過高力士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裏面,楊玉環也知道了。
楊玉環雖然深受李隆基的寵愛,可是她一直沒有兒女,這也是她最擔心的地方。她很清楚,自己的娘家哥哥姐姐們已經把公主們都得罪死了,而唐皇的年紀也越發大了,她剩下皇子皇女的可能性越發來得小。在這個時候,她哪裏能得罪了李嫣這位大權在握的公主殿下?
楊玉環只能跪在李隆基面前請罪。
如此乖巧又楚楚可憐的楊玉環,李隆基如何不愛憐?
他就道:“珠玑這孩子也真是的。她如今已經是大漠上的霸主,北域的君王,怎麽眼皮子還是這麽淺薄?一張玻璃方子都舍不得?”
楊玉環不敢接口。
高力士不得不道:“陛下,大漠苦寒,物産貧瘠,多年以來,公主殿下都是靠着玻璃從大唐收購糧草以養活子民的。如今國舅盯上了公主殿下手裏的玻璃方子,公主殿下能不惱嗎?”
李隆基就道:“就你知道!珠玑那丫頭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湯!你淨幫着她說話!”
說着,就撇下高力士,去逗弄楊貴妃的那只白鹦鹉去了。
李隆基不在乎,可楊玉環哪裏不清楚的,她派出了使者,把自己的哥哥一通好罵,責令楊國忠不許打李嫣和玻璃方子的主意。
這件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長安,那些公主、驸馬們在背地裏暗暗高興——你楊玉環是什麽身份,要不是珠玑給你撐腰,就是出身弘農楊氏又如何?你真能坐穩這貴妃之位?
可是楊國忠并不服氣。
他特地進宮來見楊玉環:
“妃君又何必在意一個和親公主!”
“你住口!”
“妃君!珠玑公主勢大,已經惹了萬歲的眼,要不然,萬歲如何需要擡舉安祿山?還不是為了防備她?如今安祿山已經認了妃君為義母,比起珠玑公主,安祿山與妃君,還有我們楊家的關系可不是更近些?妃君,親疏之別,還請妃君明察!”
楊貴妃聽說,沉默了。
天寶三年,安祿山認她為母,做了她楊玉環的養子。并且每次進宮朝見皇帝都先拜望楊貴妃,唐皇覺得奇怪就問原因,安祿山回答說:“臣是胡人,胡人把母親放在前頭而把父親放在後頭。”皇帝聽了非常高興,于是命令楊銛以下的楊家兄妹們一起同安祿山結為兄弟姐妹。
這也是楊國忠會說安祿山跟楊玉環和楊家的關系更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