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醫鬧的目的就是為了把事情鬧大,引來人圍觀人,然後醫院才會緊張最後妥協,他們奔着目标去,自然不會失手。這不一喧鬧,手術室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看熱鬧,負責煽動群衆的兩個人立刻就過去煽風點火了,“你們知道嗎?這家醫院黑的呢!這個醫生拿我家哥哥做實驗啊!說錢不夠也給咱們做手術!這世上有這麽好的事?做夢吧!”
“可不是,他和那個車主串通好了,想把我家弟弟開死了,這樣就死無對證了啊!你們啊都不要在這裏看病了,趕緊走趕緊走吧!留下錢還能保命啊!”說着就把張建的父親生生地架着推到人前,“你們看啊!那都是老人撿破爛來的錢啊!養老錢啊!都被坑了!”
剩下的麽就負責恐吓了,知道路雅南是路翰飛的老婆,一臉兇相地沖她吼,“這事要鬧大了,你家老公就得卷鋪蓋走人!我們知道,安仁是你們路家的,你們家不缺錢,鬧大了對大家都不好,還不如利索點,大家都方便!”
哄鬧聲中手術室門開,這一次路翰飛打頭走了出來,後面跟着護工推着床出來了,絡腮胡子眼尖手快,一下子竄了過去就要搶着推車,想把這死人推到大廳去,效果更加分。
可他低頭一看,愣住了!在絡腮胡子的認知範圍裏,死人都應該蓋上白布,卻不想自己沖過去直面了一眼面無血色的“屍體”,頓時驚得臉上的橫肉都是一顫。
“快把布蓋上啊!”絡腮胡子指着“屍體”對護工叫嚷,護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徑直推着床往外走,“讓一讓,讓一讓。”
路翰飛解下口罩,數九寒冬裏,他滿臉通紅,額角還有殘留的汗漬,手術帽的邊沿也浸濕了,他輕咳了一聲,大聲問道,“張建家屬在嗎?”
劉慧立刻沖了過來,路翰飛卻看都沒看她一眼,而是等着張建的父親踉跄着腳步走過來,才開口,因為周圍太吵鬧,所以他提高了語調,聲音洪亮字字有力地說,“老人家,手術很成功,你過一會就能去病房看他了!”
“啊……”老人明顯一驚,張着嘴久久說不話來,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老淚縱橫地攥住路翰飛的手一個勁說謝謝。
路翰飛從天而降的一句話,叫老人驚喜萬分之餘,也叫有的人驚吓萬分。劉慧和絡腮胡子面面相觑,正幹活的醫鬧們一聽這情況,嚎叫的不嚎了,哭喪的不哭了,煽動群衆也都閉嘴了。
“這怎麽搞的啊!你們也不搞清楚情況!”
“白忙活了啊!”
“快給我們錢,真是晦氣,白哭一場!”
眼見賠了夫人又折兵,絡腮胡子一下急了,錢沒賺到反倒要付一筆雇傭費,還不火冒三丈?沖過去一把薅住路翰飛的衣襟,“你他媽故意的是吧!你故意叫那個護士先出來騙我們!等我們叫了人,你才出來!”
路翰飛面對他這樣的惡人絲毫不驚慌,勾起嘴角痞痞地一笑,淡定地說,“我是做完術後清理出來的,先讓護士出來,是告訴你們手術結束了。她又沒說失敗了……”
“你!”絡腮胡子擡手就是一拳,路翰飛擡手輕而易舉就攥住那拳頭,反手一別,就叫絡腮胡子動彈不得了,有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身高真是個大優勢啊!
他笑着說,“我是醫生,我不能打架,但我總可以正當防衛。”說着極傲氣地掃了一眼這幾個烏合之衆,啧啧嘴,“就你帶着這幾個,不太夠吧。”
絡腮胡子的手腕被他扭得發紫了,路翰飛适時地撒開手,對着他和劉慧說,“張建稍後會從ICU轉去病房,不過我想你們大概也不會想去看他,那還是不要打擾他休息好了,你們從哪來回哪去吧。”
他踱步到了人群前,微微一笑,“大家好,我是剛才做手術的大夫,大家方才也算看了一場好戲了,這場戲是這位張太太請大家看的,大家記得謝謝張太太!”
說着話鋒一轉,語調也由揚轉抑,“在這裏我還想多說幾句,希望大家能聽我說完。作為一名醫生,我無法保證每個醫生都沒有不犯錯的時候,也不能說每個醫生都是高尚偉大的,因為誰都不是聖人。請大家不要在手術成功時過多地去感謝醫生,甚至奉若神明,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們的本職。但同時也請不要在出現問題時,立刻就和醫生站到了敵對面,手術都有意外和風險,共同解決這些問題才是你們來醫院看病的真正目的不是嗎?也許不是每個病人都能被治好,也不是每個醫生都是再世華佗,我唯一可以保證的是,花錢請幾個人來大哭大鬧,是絕對不可能治好病的。他們只會比醫生更加不關心你的死活。”
路雅南隔着一群醫鬧和無賴,遠遠地望着路翰飛的背影,他矗立在人群裏,挺拔的身姿,傲然的氣度,顯得那樣卓然超群。
雖然路翰飛本就比一般人高,可此刻的他,卻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要高大。
不知何時,他在她所不關心的世界裏,悄悄成長,成長為一個能夠給予人希望的人,讓人依靠,讓人安心,願意把生命都托付在他的身上,
在他力所能及的世界裏,他撐起這樣一片天,給病人,也給她以蔭庇和保護。
而她以前卻從未發現,把一生都托付給他,确實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安仁的院長辦公室在頂層,路雅南透過檢驗科窗戶往外瞥了一眼,父親的車還在,說明他還在辦公室。
她換了衣服,拎起包要走。小劉問,“你不等三路大夫一起走啊?他今天做了大手術,應該會準時下班。”她們的下班時間比腫瘤外科早一小時,平時路翰飛又時常加班,所以他倆很少一起回家。
“我有點事,如果他來找我,你就告訴他我回家了。”路雅南盤算着自己忙完了回家,他還不一定能到家呢。
“哇!你要搞驚喜嗎?”小劉驚呼一聲,“不過聽說今天三路大夫很出風頭啊,來拿報告的幾個小護士在那裏說,叫他什麽‘金刀小王子’啊,啧啧,這是和金刀驸馬湊一對嗎?”
路雅南內心無比自豪,可表面依舊淡淡一笑,“可別太捧他,不然他都能飛上天了。”
電梯一路上了頂樓,路雅南剛走出電梯,就看到寧薔和寧薇姐妹倆從副院長戴明亮的辦公室裏走出來,想來這個節骨眼上,她倆出現在這裏倒也不奇怪。
反倒是寧薔很奇怪路雅南的出現,挑了挑眉說,“這麽巧?”
路雅南估計大家都是為了同一件事,索性沒有繞彎子,單刀直入,“小曼的事你們怎麽處理?”
寧薇這個人向來就沒什麽腦子,當即就嚷嚷開了,“你還真是非要咬住我不放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姐夫的哥哥是誰!”
路雅南一直覺得人年輕的時候可以管這叫天真單純,可是要是過了二十五歲的年紀,還是拿着直率當令牌,那只能說明情商不高。也許全安仁有不少像她這樣走後門進來的醫務人員,也不乏有像她這樣态度不好的,只是別人絕不會如此明晃晃地搬出後臺來,好像除了後臺以外,她就沒啥可以值得炫耀的東西了。
路雅南忍不住咂舌,轉臉對着寧薔投去同情的一眼,“寧薔,我真替你感到不值,其實你還是挺聰明的一個人,我雖不認可你這種聰明的方式,可我也不得不承認你确實通過這個方式獲得了你想要的生活和地位,但是很明顯,你這個妹妹……”她話沒繼續說完,寧薇就立刻跳腳了,“你說什麽吶!你再說一遍!”
路雅南退後一步,避讓開就要沖過來的寧薇,不過寧薇也沖不過來了,因為寧薔已經拽住了她,壓低了聲音說,“你先下去吧,我一會就來。”
寧薇一臉的不甘心,卻也不得不聽姐姐的話,臨走前還不忘狠狠地剜了路雅南一眼。
寧薇進了電梯,寧薔才開口,“你說的挺對,我這個妹妹确實沒什麽出息,也是個惹麻煩的人,可是沒辦法,誰叫我是她姐姐呢?換句話說,這種親人的羁絆有幾個人能撇得清?”
“就好比那個孩子的事,路雅南你有沒有想過,相比我,你應該和安仁的關系更密切吧?趕走我妹妹,得罪了我丈夫戴明亮還有我大伯戴明輝,你覺得值得嗎?當然,大概因為你是路家領養的孩子吧,你根本體會不到這種親情關系,不是嗎?”
“我當然能體會到,我又不是沒心沒肺。”路雅南嗤笑了一聲。
寧薔也跟着笑了,“我倒真不覺得呢,不管是你對路翰飛還是對路家,我都沒感覺到。也許你從來都是為自己而活,我和你不一樣,我必須要為別人活。我嫁給戴明亮,他比我大二十歲,但是他可以給予我還有我們全家不一樣的生活。你不知道我父母當初花了多少錢才讓我進了T大,小時候他們為了培養我學習舞蹈和音樂,把房子都賣掉了,就是為了讓我過上好日子,所以我必須給予他們回報,這種感情你有嗎?你不會有吧。”
“寧薔,你知道嗎?”路雅南看着她說,“如果我以後有孩子,我一定不會給她這樣的壓力。我從不覺得這樣的父母是無私的,也不覺得這樣的方式是就是所謂的富養。也許我并沒有太多資格說這樣的話,但是我不得不說,我在路家過的很快樂,我努力是因為我想努力,而不是別人給予我壓力,那種‘我為你砸鍋賣鐵所以你必須争氣’的方式,我覺得對孩子來說很不公平。也許我倆曾經有過不少過節,可今天聽你這樣說,我覺得也許有的無奈是你也無法選擇的。但你說你必須為別人活,你放棄了自我,并不能代表你就是偉大而無私的,同時你也可能是懦弱和随波逐流。”
“我對路家的感情,你不會懂。因為你本來就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把路雅南從泥濘的世界裏帶出來的,是路家。她感恩也依賴,她不願意再進入任何一個新的家庭,渴望一輩子都能待着路家,所以路翰飛提出結婚時,她也想過,即便不是為了以後還能和二哥生活在一起,她也可以為了留在路家而嫁給他。
而他,還是那樣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你就不要和我來炫耀你的幸運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反正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寧薔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進門前你仔細想一想,值得嗎?”
“有一個人和我說過。”路雅南一字一頓地吐字,“和生命相比,一切都沒有資格談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