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三章

擡手敲門時,路雅南想到了二哥在那個久遠的冬夜同她說過的話,也許正是因為她在乎安仁,才會那麽希望它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才會像路翰飛一樣多管閑事吧。

門一敲開,她走了進去,可院長辦公室裏除了父親路振聲外還有另一個人——路燕飛。

一見到二哥,她原本嚴肅又緊繃的神經一下就松懈了下來,“二哥?”

路燕飛微微一笑,“你找二叔有事啊,那你們先聊。”他說着起身讓位,坐到了一旁待客的沙發上。

有二哥在場,路雅南莫名就亂了陣腳,方才昂揚的鬥志瞬間蔫了大半,連開場白都不知道要怎麽說了。

好在路振聲知道路雅南的目的,父女倆雖置氣,但還是能夠一眼猜透對方的心思。他咳了一聲說,“你又是因為那個寧薇吧。”

路雅南點頭,就要從包裏去拿寧薇的履歷,來證明她那樣的資質根本不能待在三甲醫院,可路振聲卻先了一步,把他手裏的東西遞給路雅南,“你先看這個吧,這是燕飛申請副教授職稱的材料,還有你大哥承飛明年也要申請轉正教授職稱。”

路雅南接過文件袋,卻沒有勇氣去打開,路振聲的話和這些東西無疑是沉重的枷鎖,緊扣在她的肩上,她倏然就想起了寧薔方才的話。

值得嗎?

“寧薇會賠償一筆錢,但是她不會出面,由醫院直接用作減免治療費,這樣那孩子家也不用掏錢了,而且也沒出事。”路振聲的話簡短有力,他已然做好了決定,只是告訴她一聲罷了。

路雅南攥緊的指節森森發白,咬着牙反駁,“爸,你覺得寧薇出錢,就算是對這件事的交代了?孩子一家是不是還要表示感謝?”

“那你想要什麽交代?”路振聲厲聲反問他,“我聽說翰飛今天的手術就已經引來一群醫鬧了,要我說,你們倆都不省心!你又不是小孩子,現在醫生這個行業一直處在社會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治好十個病人沒人管,只要治壞一個人,立刻就被那些家屬、醫鬧和媒體無限放大,然後任由咱們被攻擊也沒有人管,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個能賠錢解決的,你還非要鬧大不可嗎?”

“我知道現在的輿論對我們不利,可是該道歉就應該道歉,該處理就應該處理。輿論雖有誇張,卻也不是空xue來風。就好比寧薇,她這個是意外嗎?她完全是沒有責任心!她根本不配和其他醫生歸為一類!”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其實心裏是發虛的,只能用指甲掐疼自己來保持鎮定,同時默默地給自己打氣。

“上一次我就說她要出事,你不信,現在出事了,你還要庇護她,她今天可以讓四歲的孩子進ICU,明天呢?是不是一定要死人了,才算事故?”

“那你倒說說,戴廳長怎麽解決!也許戴廳長不會管這些小事,可是戴明亮總要管吧,一樣的資格,一樣的條件,人家就是不給你機會,你能怎麽辦?你的哥哥們,咱們全醫院的醫生,還要不要評職稱?”路振聲把這個沉重的問題丢了過去,簡直就是一擊即中。

孤立無援的路雅南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一邊的路燕飛,她多麽期盼他能起身,站到自己的身旁,然後對着路振聲說,“二叔,我不在乎這個職稱!如果職稱一定要這樣獲得,那我寧可不要。”

然而,他沒有。

不是路燕飛自私,也不是他沒骨氣,而是在他的觀念裏,他只是一個醫生而已,他沒必要去迎合誰,也沒必要去反對誰,他或許是不屑通過什麽後門獲得職稱,一切正大光明憑本事,但他也不願意因為不關己的事而得罪人被打壓。

又或許,在這件事上,他是贊同路振聲的。

每個人的想法不同,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何況路振聲和路燕飛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只是路雅南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二哥和自己想法不一樣。

人啊,大多數時候喜歡一個人,是因為你覺得對方也會喜歡你,不管現在喜歡與否,你總是可以去相信他終有一天會愛上你。甚至相信,他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他會認同你,他會鼓勵你,他會站在你的身旁為你打氣加油,盡管是在看不到的未來。

然而現實并非如此——

你愛着的那個人現在不愛你,以後也不會愛你。

你崇拜的那個人根本和你想法相悖,以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期盼的那個人永遠不會站在你身後,以後也不會跋山涉水為你而來。

她倏然鼻頭一酸,想來又覺得沒什麽可委屈的,一切本就是她的臆想罷了,她不應該奢望二哥站在自己的身後,因為這件事本就應該由她一個人來完成。

“爸,您原來不也是一個有責任感的醫生嗎?你也曾經為了一次手術的意外而愧疚自責到不再拿手術刀,可是如今那個人去哪了?”

路振聲擡手從她手裏追過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啪地一聲,幹脆利索。“那是因為我曾經只是一個醫生,我可以只為我的病人考慮,而如今我要為了整個安仁上上下下所有的醫護人員考慮。這不是你,或者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路燕飛和路雅南一同出了辦公室,因為父親晚上還有應酬,就沒有同他們一起回家。一路上她都悶不吭聲,路燕飛習慣性地擡手彈了她的額頭一下,只是這一次,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發呆。

“真的這麽不開心?”路燕飛俯下身子湊了過去,他清俊的容貌逼在她眼前,她卻依舊垂着眉眼。

“二哥帶你去吃面好不好?”路燕飛溫柔地哄她,“咱們好像很久沒去吃過了呢,也不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了……”

路雅南來開車門坐上副駕駛,拽過安全帶,靠在座椅上,把頭歪向窗外,輕聲說,“二哥,我想回家。”

她想回家,她想回家逮住路翰飛狠狠地揉捏一通發洩出所有的不爽,然後窩在他懷裏把眼淚和鼻涕都抹他一身,最後靠在他懷裏,聽着他那些低級又無聊的俏皮話,一點點入眠。

她沒吃晚飯,窩在床上蒙着頭,睡也睡不着,起來又沒勁。路翰飛也不催她吃飯,到了十一點的時候,她開始餓得難受了,滿床翻滾。他才不急不慢地變戲法似的弄出了一盤熱騰騰的餃子和兩瓶啤酒來。

“你偷偷去廚房的?”路雅南嗅着香味下了床,接過筷子問。

“我出去給你買的。”他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你不是很喜歡吃那家的三鮮面嗎?結果我跑去一看,面鋪關門了,改行賣餃子了,我看着不錯,就買了回來。怎麽,還是想吃面嗎?”

她搖搖頭,“不想了,就吃餃子。”

路翰飛坐在她身旁,看她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笑了起來,“啧啧,小雅南,你可真是只有出門見人時是個人,關起門來,那真是牲口啊!睡姿和豬一樣滿床拱,吃起來像狼一樣嗷嗷叫,煩起人來和貓一樣矯情,發起脾氣和驢一樣倔!”

此刻聽他說這樣欠揍的話,竟覺得還挺開心的,她打開啤酒,和他碰了下杯,“我就不是人了,怎麽樣!”

“哎,三哥知道,你還是很敬仰我的,雖然你嘴上不承認,可是心裏還是承認的。你看我手術剛結束你就一個人跑去樓上了,不正是為了咱們的賭約麽。但你忘了一點,從小到大,你做什麽事能離開我啊,沒我哪成啊!你不帶着我,肯定成不了!”路翰飛說着得意洋洋地幹了一大口。

路雅南哼了一聲,“帶着你有什麽用,你就能說了算了?”

“我當然不能。”路翰飛嘿嘿一笑,“但是有一個人能啊!”

周末的晚上,路振聲剛進家門,就被老太太馮安安堵在了大門口,而母親的身旁站着自己的好兒子——路翰飛。

“爸!奶奶有話要和你說!”

路振聲知道,每次這小子湊到老太太身邊準沒好事,眉頭一皺就要瞪他,可他早已預料到了,立刻故作無辜地靠着老太太,先發制人,“奶奶你看,他就是這麽瞪小雅南的!好兇啊!”

老太太的拐杖一落,咚地一聲響極了,“你瞪什麽眼!怎麽了?你覺得我老了,家裏現在就你說了算了是吧,哼,我可告訴你,你爸在世的時候那都得聽我的!當初沒有我,就不會有今天的安仁,管理醫院?你還差了點!”

路振聲知道,自己這回可真給這小子擺了一道了,聽老太太的口氣,已經徹底站到了路翰飛這邊了。

路翰飛一手攙着奶奶,一手輕拍着她的後背,“奶奶不氣了,不氣了啊,氣壞身子不值得。”

“對,和這種人不值得!”老太太不知道怎麽被他洗了腦,竟覺得自己的兒子也成了“不值得的人”,對着路振聲白了一眼,“你給我過來!”

雖然老太太馮安安一把年紀後不再過問醫院的事,可自始自終她都是安仁名義上和實質上的董事長,掌着絕對的主導權。當初老爺子路家仁早先就立下遺囑,財産的大部分是留給了她的,只分給兩個兒子一小部分。他說,雖然兩個兒子孝順,可馮安安只有持有大部分的股份,才能不受一分氣,事事由她說了算。

路翰飛拉了老太太做靠山,那叫一個呼風喚雨啊。要知道奶奶除了除了絕對的主導權外,還有作為長輩的絕對地位。連父親路振聲這樣叱咤風雲的人物,都不得不乖乖就範。

“我聽翰飛說了醫院的事了。這麽粗心沒有責任心的人怎麽能當醫生?你倒是說說你的理由給我聽聽。”老太太坐在沙發上,一人一拐一杯清茶,氣勢十足。

路振聲頓時就弱了下去,面對母親,他的态度謙卑極了。“一則是我考慮到醫院的名譽問題,這些年輿論導向對我們很不利……”

“那輿論說的對不對呢?”老太太別看年紀大了,思維可清晰着呢,“這種輿論導向又是怎麽來的呢!我也看了那些新聞,也不能全怪人家病人家屬,你們自己扪心自問,出了事是不是一個個都不想承擔責任?病人不是傻子,你想負責還是想推卸,人家看不出來嗎?你推卸了一次,別人就記住你了,一旦出事人家就認定醫院一定是推卸責任的。是你們的責任你們不承擔,等到不是你們的責任時,別人就是冤枉你們,你也別叫屈!”

路振聲連連點頭,補充道,“其實那個寧薇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心,她事後也提出做補償了……”

“哼!”老太太冷笑一聲,“叫她拿着她那點補償給我滾蛋,給她結算一個月的工資,也算咱們給她的補償了!補償?她還真看得起自己,那是一條人命!對于一個家庭來說,孩子就是全部的希望,她稍有不慎就可能要了人家孩子的命,那點補償算什麽?誰稀罕她的補償!幾萬塊錢?一句對不起?給你你要不要?”

“是是……您說的對。”路振聲擡手擦汗,“可是媽,主要這個寧薇還牽扯到衛生廳的戴副廳長,你也知道,全醫院的醫生評職稱可都是他們說了算的。眼下承飛和燕飛都在關鍵時候,還有翰飛你,你以為你日後就不需要了嗎?”

“用不着。”老太太擺手,“戴明輝算個什麽,當初你爸在的時候,他想進咱們醫院還進不來了,這十幾年倒是混得不錯了。我和你爸一手創建安仁的那個年代,可沒有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難道一個好醫生,沒有職稱就不能治病救人?難道有了職稱,你就是一個稱職的大夫了?我就不信了,咱們安仁的醫生,尤其是咱們路家的孩子,還非得靠別人幫忙才能獲得應有的職稱,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職稱不如不要!”

路振聲徹底沒話說了,老太太似乎是話說得急了,咳了兩聲,路翰飛立刻狗腿地奉茶,壓低聲音悄悄在老人耳邊說,“奶奶,真厲害!”

老太太被恭維,自然是更加得意了,“明天……對,就是明天,你把那個寧什麽的給我開了,以後我會委派雅南替我去醫院盯着,只要有這樣渾水摸魚的人,一律給我滾蛋,我管她是廳長的親戚還是省長的親戚呢,咱們是醫院,不是有關部門!”

路翰飛看着父親低垂着頭接受訓話的姿态,忍不住沖着奶奶豎起大拇指,姜,還是老的辣啊!

面對腆着臉來自己面前邀功的路翰飛,路雅南撇撇嘴乜了他一眼,“啧啧,三哥,你有什麽功勞啊,事是奶奶搞定的好不好?”

“可要是沒有我,奶奶怎麽會出面呢!”他捧着臉湊到她眼前,“奶奶還不是看在我這張讨喜的臉的份上才出面的嗎?”

“呸——”路雅南啐了他一臉,“你還讨喜,你剛才那行為,活脫脫一大太監啊,那叫一個谄媚……”

“哼,那是我的方式,這是我的自由。”路翰飛對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雖然是我食物鏈的上層,可是底層也有底層的方法。再說了,我那麽谄媚還不是為了你啊!”

路雅南動了動嘴角,那笑意已經漾在了嘴邊,她說,“是哦,你最厲害了!”

其實她原本想好了要謝謝他,可看到他那副賤賤的模樣時又說不出口了。想感謝路翰飛不單是因為他今天幫了自己,更多的感謝是因為他無論何時都站在自己身旁,好像有麻煩只要找他就能解決,即便他未必真的能解決,有時候還會搞得更加麻煩,可是那種出了事拍着胸脯對你保證“別擔心,有我呢!”的感覺,往往勝過解決事情的瞬間。

他微昂着頭驕傲地說,“還有啊,你不是女王麽,我被你奴役成這樣,不是太監也是太監了呀!”

路雅南撲哧一聲笑了,他這種驕傲感是從哪裏來的啊!

見她舒展了眉眼,路翰飛也揚起嘴角笑了。他微笑的時候特別溫柔,沒有了賤兮兮的模樣,真有那麽幾分豐神俊朗的風範。

他貼坐在她身側,兩人相視一笑時,淺淺的鼻息都呵在了彼此的唇上,路雅南有些失神,呢喃了一句,“三哥,你說……我能一直這樣奴役你嗎?”

屋內的暖氣熏熱,路翰飛覺得周身一陣燥熱,尤其是那嗓子眼,像一把火在燒,連聲音都沙啞了,他想說話卻說不出,只是試探地靠近了她幾分。

她沒有回避,俏麗的臉頰染上了淺淺的紅,雙唇微顫着,不自覺地也貼近了他幾分,她嗫嗫地說,“三哥,你想幹嘛……”

她問他想幹嘛?路翰飛覺得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廢話!

他擡手一把把她攬進懷裏,大掌壓着她的後腦,欺身就吻了上去。兩唇相碰的那一瞬間,萬籁俱寂,一片通明。

他們不是第一次接吻,可她卻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路翰飛動作中的笨拙和急切,收緊的雙臂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裏一樣,那股灼人的燙,仿佛能把她點燃。

他的吻一路滑到了下巴、後頸,路雅南的心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膛,瞬間驚呼一聲,從他懷裏跳了出來。

“小雅南?”他懷裏一空,擡起頭茫然地輕喚了一聲。

她手忙腳亂地整理被扯開的衣領,幹咳了一聲,極不自然地說,“呵……一定是最近暖氣開太足了,人、人都有點暈了!三哥,我剛才的話,是、是開玩笑的。”說着也不敢去看他,滿面潮紅急竄進了衛生間。

路翰飛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路雅南在淋浴房裏已經沖了近半小時的澡,可依舊沒能鎮定住淩亂的心緒,最後覺得實在不環保,才走出來擦身子。

鏡子裏的那個人兩頰依舊緋紅,心跳得砰砰響,無論深吸多少次氣,還是覺得方才那個吻……感覺很好。

天吶,難道她真的變心了?

這也未免太、太……她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個詞,可是她又實在不願意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

最後沒轍,路雅南決定自我催眠,反複給自己洗腦,其實每個人都不會是完美無缺的,二哥也是如此,她不能因為二哥沒有幫自己,就立刻投入別人的懷抱,這樣是不對的!尤其是這個對象還是路翰飛,就更不對了!他們倆之間,那是契約啊!他還要去尋找only one呢!

一想到路翰飛還有only one在未來,她頓時就清醒了許多,他是路翰飛,是她的怪獸三哥。

在內心深處,她很怕有一天路翰飛不是她的三哥了,那她該如何去面對他。好像之前所有的随意,自在,無拘無束都會消失。

愛一個人,就應該給他最好的自己,而她在路翰飛面前,卻是最差的那個自己。和他在一起是她唯一可以放松的時刻,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再是兄妹,她就連一席栖身之所都沒有了!

這可比她剛才的意亂情迷,更可怕!

她從衛生間出來時,路翰飛乖坐在床邊,眨巴着無辜的大眼睛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以往路雅南看到這眼神只有一個感覺——無恥,而如今她竟會覺得——好萌!她嘶地倒抽一口氣,把幹毛巾搭在濕漉漉的頭發上,半遮住臉頰。

“睡、睡覺吧……”她尴尬地走到床的一側,貼着邊沿小心翼翼地躺下去。

“小雅南……”路翰飛挪了挪坐到了她的腳邊,依舊是那樣的眼神,一副“你不回答我我就一直看着你”的模樣。

路雅南沒轍,擡手用毛巾狠搓了幾下頭發,爺們之氣由丹田而起湧至百彙,低吼了一句,“不就是親你了一下麽!你少肉了嗎!沒破皮沒少肉就不要唧唧歪歪了!”

路翰飛淚流,沒錯,他就知道,這一次是自己被她非禮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