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盛夏七月,路翰飛的交流時間臨近尾聲了。路雅南開始匆忙地和人換班調休,打算在路翰飛回來時休息幾天。
路翰飛在醫院的工作基本結束了,剩下的幾天都是用來給家裏的各位女王大人采購貨物的。買完了她們要的衣服和鞋包,路翰飛又去FAO Schwarz給晟晟買玩具。
越洋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正是T市的半夜,路雅南昏昏沉沉地接了電話,路翰飛問,“我在給孩子們買東西,二嫂是不是快要生了?剛出生的孩子會玩什麽啊?”
“唔,還有一個月就到預産期了。”她打了個哈欠,“小孩子應該沒什麽要玩的吧……”
“那我就随便買吧。”路翰飛聽出她的聲音不對勁,擡手一看表,趕忙道歉,“哎呀,我忘了這會是半夜了!”
路雅南倒也沒氣,懶懶地一笑,“哼,你能記得什麽事啊,大笨蛋……”
“我當然有記得的事啊!”路翰飛嚴肅地說,“等我回來以後……我有事要告訴你呢!”
“什麽事?”她一個骨碌翻了個身,聲音比剛才仰躺着的時候清晰了幾分,那話語裏的期待他再傻也能聽得出來。
路翰飛不自然地幹咳了一聲,“都說了回來以後再說,那就回來以後呗,你快睡吧!”他怎麽能這樣就說出那句話呢,他呀,要站在她面前告訴她,然後把她抱起來狠狠地親下去,堵上她的嘴,除非她答應自己,否則絕不松口!
路雅南咬了咬嘴唇,有些羞澀地輕笑了一聲,“三哥,回來以後我也有事要和你說。”
路翰飛的飛機到T市是下午兩點,由休息的二哥路燕飛去接他。因為二哥要做司機,所以路雅南就得分擔其他工作,陪二嫂唐亦柔去醫院做臨産前一個月每周一次的例行産檢。
二嫂如今大腹便便,走起路來格外吃力,她摸着肚子辛苦地說,“真想把孩子快點生出來,太累了。”
“我聽媽說,懷孕的時候總想孩子生下來,等生下來以後就希望把孩子塞回去,因為吃喝拉撒太麻煩啦。”路雅南笑着說,“所以你還是好好享受這個一人吃飽母子不餓的美好時光吧。”
唐亦柔嘆息,“可是腰酸得都直不起來了,女人可真是受罪。”
“你就別吓我了。”路雅南咂舌,“你再說下去我都不敢要孩子了!”
“怎麽會呢,有孩子啊還是很幸福的事啊。”唐亦柔吐舌,“就是要能不是咱們生就好了。”
做完檢查進了八樓電梯後,路雅南先按個1,轉念一想又按了個4,“二嫂,我想起來手機充電器丢在辦公室了,我不是要休息好幾天嘛,我去拿一下啊。”
“小別勝新婚啊,還用手機嗎?”唐亦柔揶揄了一句,路雅南瞥了她的肚子一眼提醒道,“注意胎教啊!”
姑嫂兩人說笑着出了電梯,因為二嫂行動不便,路雅南就扶她在檢驗室門口的長椅上坐下,自己進了辦公室。
拉開抽屜拿出充電器塞進了包裏,對桌的小劉提醒道,“哎,雅南你最近注意點啊。今早保衛科的老王來找你的,我說你休息了,他說你不在醫院就好。聽說有個保安看見魏宏信在咱們醫院出沒了,老王想他來醫院肯定是來找你或者三路大夫的麻煩的,三路大夫不在,就只剩下你了。叫你多留心,這個人太危險了。”
“他還來?”路雅南驚詫地說,“這都多久啦!”之前路翰飛把魏宏信打了一頓後,寧薔也徹底消停了,她的孩子還住在醫院裏等腎源呢,一點異常都沒有。如果沒有了寧薔的要求和指使,魏宏信能幹出什麽事啊?雖然路翰飛不在,她也覺得并無大礙。
“誰知道啊。”小劉啧嘴,“聽說他看起來神志不清的樣子,你還是趕緊回家吧,這種人來個幾次碰不到你估計也就算了。”
“嗯,謝謝啊!”路雅南笑了笑。從裏間的辦公室走出來,要穿過化驗室,驗血的窗口長長一大排,全明的玻璃,可以把走廊看得一清二楚。唐亦柔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見她出了辦公室,扶着牆站起身來。
她柔柔地笑着,路雅南也揚起了嘴角,怎麽也想不到,這竟是最後一次看到二嫂的笑。她因為待産而剪掉了長發,齊耳短發有些和年紀不符的幼稚,她穿着寬松的孕婦裝,那還是路雅南替她挑的粉藍色,很襯她白皙的皮膚,她站起身來,一手掠了一下碎發,一手捋平了褶皺的裙擺,笑起來時纖細的柳眉彎彎的,右邊臉頰的酒窩也漾了起來。
淺淺的藍在一片潔白素靜中讓路雅南想起了她們曾經一起去度蜜月的天堂島,白沙、藍海,如果那個時候,她的心像現在這樣有了歸屬,也許她會留下和許多二嫂在一起的美好時光,然而遺憾就是永遠也無法彌補,才被稱之為遺憾。
唐亦柔的笑容,永遠定格在了那個盛夏的午後,只有淺藍和白,幹淨得叫人嘆息。
就在唐亦柔起身走到門口時,走廊的盡頭猛然一聲大喝,“臭婊子,我終于等到你了!”她下意識地扭臉回看,只見魏宏信揮舞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匕首就沖了過來,沒等她回神,那锃亮的刀刃已經逼到她眼前。
幾個月不見,魏宏信眼窩深凹,面容枯槁,眼神渙散,一看就是受了巨大的刺激,精神紊亂了。唐亦柔很清楚,魏宏信沒那麽可怕,可怕的是精神混亂的魏宏信。
門裏的路雅南隔着窗戶也看見了魏宏信,急忙沖到門口推門要出來拉二嫂。唐亦柔知道魏宏信的目标是路雅南,自然不會讓他沖進去,趕忙側身堵到了門口,她本想攔他一下,卻忘了現在的自己臃腫笨拙,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坐在了門口。肚子猛烈一震後帶來潮湧般的疼痛,她想起身卻一點勁也使不出。
魏宏信雖然精神不正常,倒也知道唐亦柔不是他要找的人,無奈她偏巧堵在了門口,于是擡腿就是一腳踹過去,“你給我滾開!”
唐亦柔在疼痛和慌亂中仍死死抓着唯一的理智——不能讓他進門找到雅南,因為雅南是他的目标!這個信念支撐着她堅持抵在門口,兩手撐着門框,竭力呼喊,“雅南、雅南你不要出來!他是要來找你的!”
“二嫂!二嫂!”路雅南知道魏宏信窮兇極惡,也知道他的目标只是自己,但二嫂堵在門口畢竟是危險的,她的行動不便,自保能力實在沒法叫人不擔心!路雅南推不開門,焦急地沖辦公室裏喊,“快!快叫保安啊!快報警!二嫂!二嫂你快讓開!!”
魏宏信拽不開卯足了勁要堵着門的唐亦柔,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那渾濁肮髒的雙眼閃過一絲惡毒的光,他突然擡手輕撫上那個渾圓的大肚子,“哈哈,我要把你的孩子搶走!這樣我就有錢了!我的女兒可以賣四十萬呢!我有錢了!”
唐亦柔因為他惡心的動作而全身戰栗,雙手還抵着門框,她本能地擡腳把魏宏信踹了個踉跄摔坐在地上,魏宏信吃疼,猛然間眼底就泛了紅,動作極快地一個翻身沖過來,捏過她的臉一看,他混沌的眼裏那分明就是路雅南!
“對!就是你這個臭婊子!路雅南!我記得你!你搶了我的孩子!你還想有孩子!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的孩子挖出來!我要讓你和我一樣慘!!”
他手中的匕首高高揚起,锃亮的刀鋒插進去,再拔出來,再插進去,再拔出來,一刀接着一刀,像是發了瘋似地捅下去,聽不到驚叫,看不到鮮血,他的眼裏只有一樣的東西——恨,如果不是他們,他可以賣了孩子換很多很多的錢,他就不會欠這麽多賭債被人追着要砍了,他反正是要死了,那他死之前也要找人給自己墊背!他死之前也叫他們不得安寧!
殺了這個婊子!殺了她!搶回孩子!他就有錢了!殺了她!
路雅南第一次看到這麽多的血,滋在驗血窗口的玻璃上,然後又順着玻璃蜿蜒地織成一張血色的網,模糊了她的視線。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撞開門,一把撲了過去,把魏宏信從二嫂身上推開,他的匕首混亂中劃破她的手臂她也絲毫不覺得疼只是死死地壓着他,仍由刀刃切進她的皮肉裏,那血暖暖黏黏地流淌着,她滿眼都是血,牆上、地上、魏宏信的臉上……
那都是二嫂的血!!
“魏宏信!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她說着一把奪過那匕首,毫不猶豫地舉起手就要插下去,手臂卻被人一把抓住,是遲了兩步才趕來的保衛科老王。
“小路醫生,先救唐醫生啊!”
路燕飛剛接了弟弟,和他把行李放上車,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兩人驅車從機場趕到醫院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手術室的燈熄滅了,推出的病床上,潔白的棉布帶着消毒水的氣味和不太平整的細碎褶皺從足尖一直蓋到頭頂,遮蓋了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生息,幹淨得像是天上的雲朵,遙不可及。
路燕飛膝下一軟,跪在了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膝蓋落地時的那一聲悶響,沉重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唐醫生……說要先救孩子,肚子被刺穿了,羊水都流出來了,剖腹拿出孩子後她失血太多了,整整十一刀……”小護士說着泣不成聲,“真的、真的沒辦法了……”
從魏宏信出現到結束,只有短短的兩分鐘,一百二十秒,生命就像是流沙一樣從指縫裏流淌了出去,怎麽抓也抓不住。
那是2011年8月13日的午後2點,據說那天有北半球三大流星雨的英仙座流星雨,出現的時候正是白天的午後兩點,很多人嘆息錯過了觀看的時間,在那一片耀目的陽光中,流星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天空裏劃落天際。
路雅南像是落入了數萬尺冰窟裏,全身止不住地發抖,連眼淚都被凍住了,眼底冰冷幹澀,流不出淚來。她想起今天她倆說起大學時次校花評選,唐亦柔笑着對她說,“你是女王我是女神,唔,聽起來你更霸氣,但是其實啊應該是女神比較厲害吧,女神有神奇的力量呢!”
她想唐亦柔可真會騙人啊!神奇的力量在哪裏?堵着門不讓她出來嗎?那為什麽不保護自己呢!不是女神嗎?!”
而女神靜靜地躺着,就好像真正的神袛一樣,無論你對她說什麽,她都只是靜靜地聆聽,微微地笑,給予人安心的力量。
路雅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起,就不喜歡她,可偏偏當路雅南開始喜歡她的時候,她就帶着那份愛離開了,甚至沒給路雅南讨厭她,忘記她的理由。
唐亦柔到底是比自己要厲害啊,輸給她也心甘情願。
無邊的悲痛如同深夜的猛獸齒咬着每一個人的骨肉,把所有的歡樂、希望、溫暖都吞噬了幹淨,只留下徹骨鑽心的痛和永不愈合的傷。
一直跪在那裏的二哥路燕飛猛然起身,一言不發徑直就向外走,大哥路承飛看出不對勁,急忙環臂抱住他,“燕飛,燕飛你要去幹嘛!”
路燕飛冷冷地開口“大哥,你放手。”此時的路燕飛被巨大的痛苦和仇恨所驅使,路承飛幾乎鉗不住他,路翰飛上前兄弟倆合力才把他拉住,“二哥,二哥你冷靜點!他肯定會死的!你不要沖動!”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那個畜生!”路燕飛的聲音是沙啞的、聲嘶力竭的怒吼,“我要殺了他!我殺了他去坐牢我也值!”
路翰飛死死地拽住他,“二哥,這樣的人不值得你坐牢!你要冷靜下來,你一定冷靜啊!”
路燕飛白皙的頸項間一根根青筋無比清晰,憤怒的血液急速地流淌着,他俊秀的五官因為扭曲而顯得有些吓人,“你們叫我怎麽冷靜!亦柔死了!她死了!她不是受了傷,她不是流了血!她!死!了!!”
他的聲音在空寂的走廊上回響,死了,死了,死了……
是的,她不是受了傷,她不是流了血。她是死了。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看見她,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再也看不到她的笑臉。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了一個叫唐亦柔的人,她的一切都停止在了最美好幸福的時刻,青春年華,婚姻美滿,将為人母……
死亡對路家人來說不是特別的事,他們所有人的工作都是圍繞着生生死死,有時候他們覺得自己對死看的很淡。
淡到用一句生死有命就可以概括全部。
他們不是因為情感淡漠,而是不能把過多的情感投注在已經無法挽回的事上,他們還有其他的使命要去完成。這樣寬慰,其實最殘忍不過了。
作為醫生,沒有痛苦和悲傷的資格,因為沒有時間去痛苦,太多的人等着他們去拯救,他們的悲傷和痛苦只會換來更大的悲傷和痛苦,永無盡頭。只能選擇去遺忘,去看開,去接受。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明白,那些家屬絕望的痛哭中包含着怎樣的感情。如今他們才明白,生與死,意味着什麽,不是一句“我們盡力了”不是一句“節哀順變”就能讓人坦然接受的。
因為那種絕望啊,無論怎麽努力,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改變一切的絕望是永遠醒不了忘不掉的噩夢。
路雅南沒敢去做遺體告別,她知道這樣不好,可是真的沒有辦法做到。她至今還能清晰地記得唐亦柔的聲音,她對自己喊——“雅南、雅南你不要出來!”
雅南、雅南你不要出來!
路雅南一閉上眼就是滿眼的血,二嫂倒在檢驗室的門口,全身都像被鮮血浸泡了一樣,又濕又粘。自己哭喊着叫她,使勁想按住她的傷口止血,可那溫熱的血還是止不住地從指縫裏湧出來,她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還活着,沒事……”
二嫂是因為自己才死的,路雅南不可能忘記這一點在,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回來後路翰飛面容慘白攬着她說,“你不要去了,不要看了。”他都這麽說,那一定是遺體太過慘烈了,連他這個外科醫生都不忍觸目。怎麽能不慘烈呢,足足十一刀,還有一刀捅在肚子上,然後又剖腹生下了孩子,路雅南第一次那樣恨自己,恨自己的不争氣,連去看的勇氣都沒有。
她寧願騙自己,讓記憶裏的二嫂永遠是那天幹淨純潔的模樣,盈盈一笑,亦輕亦柔。
“這不怪你。”路翰飛知道路雅南已經進入自責的死胡同裏走不出來了,其實他們都是這樣性格的人,他很清楚如果她走進去會如何。“一切都是魏宏信這個畜生的錯,他一定要判死刑的!”
路雅南仰起頭,啞着嗓子說,“死刑?他的命值得嗎?配和二嫂換麽!”
路翰飛沉默了。唐亦柔的死,改變了太多東西,他們四個人之間的糾葛,變成了三個人的糾葛,一切也都跟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