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二嫂的靈堂前,路雅南第二次見到了唐亦柔的哥哥唐亦天,這個男人她只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二嫂的結婚的時候,他滿面春風,第二次就是在二嫂的喪禮上,他痛徹心扉。
雖然失去了親人大家都難免悲傷,但是悲傷的程度一定是不一樣的。只有一個人悲痛和二哥路燕飛一樣,那就是唐亦天了。路雅南經歷過失去至親的痛,她知道那個感覺有多疼,有多孤獨。
路雅南走過去,深深地彎腰鞠躬,“對不起,二嫂、二嫂是為了救我……”她的話沒說完,唐亦天就擡手示意她不用說了。他接過路燕飛遞來的白麻披在了身上,聲音有些微微的哽咽,眼眶有些泛紅但是沒有流淚,在他看來淚水是最無用的東西,既不能改變過去也不能讓人重新開始。
他說,“我都知道。但是我想,亦柔那麽選擇了,那麽這個結果就一定是她願意的。她是我的妹妹,我最了解她的脾氣了。當初她要學醫時我就不同意,可她還是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裏學了醫科,當初她要嫁進路家我也不同意,可她還是堅持了自己的選擇,所以如今,我這個做哥哥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以前一樣,尊重她的選擇。”
他說着深吸了一口氣,“她總是說在路家過的很開心,我們倆兄妹父母過世得早,她就我這麽一個哥哥,很少體會過大家庭的溫暖,她也經常說起你,說起她将來的孩子會比她小時候過得幸福過得熱鬧。不過我想路家這麽大,即便她不在了,孩子依舊會過得很好的,我想如果孩子過的好,那麽亦柔也就沒有什麽牽挂了。”
路雅南哽咽難言,只能一個勁的點頭,“我會照顧好他的,一定會的,用我的生命去保護他。”
唐亦柔死了,但她永遠活在了二哥路燕飛的心裏,而也許會一輩子孤身的路燕飛也永遠活在了路雅南的心裏。
四個人的游戲,一個人出局了,那麽注定了還有一個人也要跟着出局。
火化的那天路雅南站在父親路振聲的身旁,她說,“爸,我知道我錯了。當初我就沒有聽你的話,才會那樣沖動招惹了魏宏信,他是該死的人渣,可二嫂是無辜的。我單單相信這個世界正義會戰勝邪惡,卻忘了要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路振聲擡手攬過女兒,長嘆了一聲,“雅南啊,其實爸爸也老了,有時候也會糊塗。你沒有錯,你一定不要因為這個從此就消極下去。因為亦柔最後教會我們的是——永不退縮。”
路雅南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一旁的路翰飛默默地看着,他知道路雅南徹底走不出去了,而他也到了該出局的時候了。有時候死亡很可怕,卻也很有力量,那種力量活着的人怎麽拼也拼不過,怎麽償還也還不了,怎麽遺忘也忘不掉。
過完了五七時T市的夏天也結束了,秋天的風裏燥熱中帶着寒涼,似乎能吹進骨頭裏。整整一個盛夏,路家人都活在冰窟裏一般感覺到任何的悶熱,老太太馮安安幾次血壓升高送進醫院,一個月裏所有人都筋疲力盡了。
距離路家上一次辦喪事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太過安定的生活終究是不能長久的,何曉風嘆息了一聲,只希望一切快些過去,重新翻開新的一頁。
安仁醫院孕婦醫生被殺害的事充斥在各大報紙新聞和網絡消息中,在大部分人譴責兇手時也依舊有些人用“社會造成論”的歪理來給魏宏信洗地,不過路家對這個事的态度非常強硬,必須死刑,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老太太馮安安躺在病床上只接受了一家媒體的采訪,她說,“魏宏信這種人渣,以我們路家的地位,在他之前鬧事的時候就整死他再容易不過了,可我們沒有那麽做,是因為我們不願意使用所謂的‘權利’,但是如今我開始後悔,因為我看到了一些用‘社會的錯’來為這種人辯白的人。一個人殺了人,犯了罪,還可以找社會來頂罪,這是我活到這麽大年紀,聽過最荒謬的理論!”
“不知道是不是我年紀太大了,不能理解這些人的思想,還是他們在為自己的不作為和無知提前找好借口,就好像連他們的不分黑白都是社會的錯。他們本意是為了什麽呢?我想了很久,原來他們是在提醒我,我應該使用那種‘權利’,因為我不僅有這個能力,還可以因此保住我的孫媳婦的生命,甚至還可以叫這些人根本沒機會看到他們所謂的‘真相’,何樂而不為呢? ”
“但是我想了想,我依舊不會那麽做,因為我這個老太婆還有基本的是非觀,我再糊塗也不會被一群跳梁小醜牽着鼻子走,因為我還要臉,還有尊嚴。”
二嫂唐亦柔剖腹早産的孩子出了醫院的保育箱,各項指标都正常了,只是因為早産也沒喝過母乳,還是比其他孩子要瘦小一些。襁褓中的男嬰靜靜地睡在大媽張瀾的懷裏,張瀾忍不住就哭了,“長得可真像媽媽……”
孩子起名叫路正則,名字是唐亦柔生前早就想好了,取自《離騷》:“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正則——正直而有法則。
二哥路燕飛短短一個月消瘦了好幾圈,那模樣看得讓人心疼之餘更有幾分不安和害怕,如果不是有孩子在,真怕他會幹傻事。
周四時何曉風來和路雅南他們商量,“我在想,要不要把晟晟送走。魏宏信被判死刑是沒有争議的,但是晟晟畢竟是他的孩子。你二哥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我擔心他哪一天一時失去理智做出傷害晟晟的事,這種事我們既不願意看到但也怕那時候只能追悔莫及了。”
母親的擔心并非吓唬,路雅南點了點頭。“只是把晟晟送去哪裏呢?”
“我想先送去你們外婆那裏,由我家人照顧比留在路家安全。”何曉風說道,“知道你們倆不舍得,可真要出了事咱們怪誰都不好對不對?”
路翰飛也贊同,“那行,周末我開車把晟晟送過去,順便我和雅南在外婆家住兩天。”
外婆家在T市相鄰的小鎮,何家是書香世家,何爸爸晚年喜靜又偏好田園生活,何媽媽就陪着他從市裏搬到了小鎮上。
清早出發,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小鎮,還沒到吃午飯的時間。外婆和外公生活在空氣清新的小鎮,身體也不錯,家裏還有一個幫忙照顧他們的保姆,照顧晟晟是綽綽有餘的。知道路家的變故,兩人老人沒有再說這個話題,随意扯了家常,唠叨了幾句該如何照顧孩子的事。
其實留在外婆家并沒有什麽特別的事,當天往返也不是不能,只是最近家裏太壓抑了,難得到了小鎮就覺得松一口氣,他們倆都想在這裏稍微放松一下。
路翰飛一回國就趕上變故,重逢的喜悅當即煙消雲散,帶走的還有他們彼此心底藏着的溫馨小秘密。
晚上兩人躺在陌生的床上都睡不着,路雅南翻了個聲木板床咯吱響了一聲。
路翰飛側過身來,只看見到她消瘦的背影,這一個月來她瘦得不比二哥少,她原本就纖細如今真的有一種骨架子的感覺了。想起自己出國時她圓嘟嘟的腮幫再看如今,他除了心疼以外什麽也做不了。她現在這樣,真的能塞進行李箱了吧,他要是真的把她塞了進去帶在身邊,會不會就不會有如今的一切?
可是這個世界上唯“如果”和“早知道”最荒謬可笑。可路翰飛思來想去的一切,都是“如果”和“早知道”。早知道會這樣,他就不會走,他寧可自己不是那個最好的自己,寧可自己和她就這樣不純粹的過下去,也好過如今不得不分離。
如果可以不分開,多好……
路雅南開了口,聲音低低的,飄渺得像晚風,“三哥,你說我還會有幸福嗎?我這樣的人還會幸福嗎?我一輩子都彌補不了我的罪過,我還有幸福的資格嗎?”
“會有的。”路翰飛輕嘆了一聲安慰道,“時間總會淡化一切,然後大家都重新開始。”
“我知道,所以我很害怕。”她喃喃自語,“我怕我忘記了傷痛,我怕我忘記了二嫂是為了救我才會死的,我不能忘記這些,我應該一直記着,這樣我才能用一輩子去彌補。”小鎮的氣溫低,入夜寒露重,久不住人清冷的客房裏尤其凍人,她瑟瑟地發抖聲音都在顫動。
路翰飛擡手把她攬緊懷裏,他的懷抱太過溫暖,路雅南輕輕地抽泣了起來。她瘦得仿佛是剩下一把骨頭,硌得他胸口硬硬的疼,他不敢使勁攬緊她,怕她像易碎的玻璃娃娃般一使勁就會變成碎片。他只能輕輕的環着她,那種密不可分的擁抱仿佛再也不能了。
“三哥,值得嗎?我們值得為了晟晟犧牲二嫂嗎?我真的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我做事是不是都是錯的……”
“你沒有錯。”路翰飛擡手摸着她的腦袋,“我想二嫂在那一刻選擇了擋在你身前,她就是覺得一切是值得的。值得用她的生命來保護你,值得堅持我們的選擇。生命沒有誰比誰高貴,也沒有誰比誰更有價值,值得和不值得只是我們心中的私心罷了。如果我們遇到每一個需要我們幫助的人時都要去想值得和不值得,計算着日後的回報,擔心于那種意想不到的意外,最後選擇了冷漠離開,那麽這個世界就太可怕了。”
“我被打的時候,沒有過一刻後悔過收養這孩子,你被辱罵的時候也沒有吧,因為付出是付出,麻煩是麻煩,害怕麻煩而不付出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有回報。”
路雅南纖細的手指緊緊揪着他的衣襟,好像抓着黑夜裏唯一明亮的火把, “那不是因為晟晟,就是因為我吧,也許當初我就不應該喜歡二哥,我就不應該嫉妒二嫂,我就不應該和你結婚,那樣是不是就不會有些事了?那樣……是不是大家都好好的,二嫂還在,二哥也不會會這麽絕望……”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路雅南會這麽悲傷,甚至比當初二哥有了愛人時還要悲傷,那時候的他可以又傻又天真地充當她的騎士,如今呢?他能嗎?怕是不能了。
女為悅己者容,女為心慕者傷。路雅南既沒有為他保持美麗,也不曾為他傷心欲絕。她為的那個人永遠都是二哥。
“我好後悔,我真的後悔了,三哥,你知道嗎?我好後悔!”
路翰飛鼻頭微酸,他何嘗不曾後悔,後悔開始了這場不純粹的婚姻,他用盡一切力量想讓它變得純粹,卻不想它越來越複雜。在飛機上的十六個小時,路翰飛沒有收看任何節目,他一直盯着那個飛行進程看,看着那小小的紅點慢慢地移動,看着自己如何一點點靠近她。他絲毫不覺得無聊,因為他一直腦海裏構思,構思着他向她表白的場景。
他想一進門就抱住她結結實實當着全家人的面就親一口,他想拉着她出門度過一個只屬于他們倆的夜晚,他想把最好的自己送到她面前,告訴她:小雅南,三哥愛你,愛你很久了很久了……
路雅南無助地靠着路翰飛,她真的不能再失去他了,哪怕路翰飛不愛她,哪怕路翰飛什麽也不說,她也想這樣貪戀着他的溫暖。她也許不會有幸福了,她也許一輩都遇不到那個愛她的人,但只要還有他在,她就不會絕望。可她隐隐有那樣的不安,一切幸福和美好都将離她而去了……在她童年的噩夢裏,悲傷從不獨行。
她深吸了幾口氣,啞着嗓子問,“三哥,你說回來以後要對我說的話是什麽?”
路翰飛一怔,卻沉默了。
其實那句話他想說很久了,在他們結婚的那天她穿着潔白的婚紗站在自己身旁時他想說;在她第一次向他敞開心扉告訴他童年往事時他想說;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清楚地擁有她時他想說;在他日日夜夜思念她的時候他想說,可是此時路翰飛卻不能說了。
他的靜默凝結成冰,她懷裏的路雅南微動了一下,似乎要擡起頭繼續追問,路翰飛翻身一壓,重重地吻住她,她的唇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他輕觸上去時心都揪了一下。
路雅南乖巧地一動不動,他卻像抱着一個沒有生息的娃娃,涼到了心底。路翰飛真正感覺到了絕望,現在的自己再也不是她萬能的三哥了,他沒有辦法開解她,他沒有辦法給她幸福,更沒有辦法開口告訴她自己心裏的那份卑微的愛。
他無能為力!
他最拿手的只有他那份幼稚的自信,當這份自信蕩然無存時,他就成了手無寸鐵的戰士,在兵刃相接,慘烈戰局裏他奮力肉搏卻也只是遍體鱗傷。
小雅南,你知道嗎?你唯一可以彌補的方式就是代替二嫂去照顧二哥和孩子,你唯一可以不忘記的方式就是成為那個你想要成為的人,你唯一可以幸福的方式就離開我,走向你最初的愛。
晟晟被送走後半個月的一天,晚飯時路燕飛突然起身對大家鞠了個躬,然後說,“對不起,我要和大家道歉,這些日子裏讓大家擔心了。其實我之前真的要崩潰了,但也不是說現在就可以釋懷,我只想告訴你們我必須要振作起來照顧好正則,很抱歉讓大家擔心了。也很抱歉讓你們把晟晟送走……”
他說着把目光投向了路雅南和路翰飛說,“我知道在你們心裏也許二哥不是那麽有愛心那麽無私的人,可是二哥也不是那麽混賬的人,晟晟是無辜的,我很清楚,所以還是把她接回來吧。她的身世咱們永遠都不要告訴她,讓她和正則一起長大,正則……太可憐了,讓他有個伴兒吧。”
時隔兩個月路燕飛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亦柔也會希望正則不要太孤單的。她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呢……”
路雅南哽咽着點頭,也許路燕飛已經不再是她心中那個完美無瑕的二哥,可他依舊是那個冬夜裏給她溫暖的人。他幸福時她默默祝福,他不幸時她感同身受。路翰飛知道,自己永遠進不去他們的世界了。小雅南失去親人,二哥失去妻子,而自己呢?
原來沒有不幸,才是真正的不幸。而他最大的不幸是,他愛路雅南,勝過一切。他可以為了她做一切他能做的事,哪怕再痛苦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