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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宋天朗環顧四周, 有些着急。

在這種地方被指盜竊,按理該是有警衛過來,把林竹直接帶走的。

只要有人把林竹帶走就行了,讓他不能繼續在這裏幹涉,先參加聯誼争取到制作團隊的好感,回頭再說是虛驚一場,就沒事了……

宋天朗絞盡腦汁想着能找到什麽方便栽在林竹身上的東西,望見那些警衛臉上明晃晃的嘲諷神色, 心裏忽然一慌, 莫名升起些不祥的預感。

林竹在原地站了一刻, 朝他走了回來。

“你要幹什麽?這裏是美國,你不能——”

宋天朗的新經紀人見識過林竹砸華英大樓,上前一步想要攔他, 被林竹扣住手腕一扯, 擡膝毫不客氣地撞在他胸口。

經紀人悶哼一聲, 吃痛蹲下去。

宋天朗吓得臉色慘白:“林,林竹……你是鐘杳的經紀人,在外面就代表鐘杳, 不能胡來……”

“先請個假,一會兒再是。”

林竹不緊不慢,随手脫了帶着姓名胸牌的板正西裝外套, 随手扔給趕過來的警衛。

警衛接過衣服, 退到一旁, 目不斜視站得筆直。

宋天朗臉色徹底變了, 不及反應,已經被林竹輕易朝肩膀勾了一把,擰住手臂腳下一絆,把人狠狠慣在了地上。

宋天朗一陣吃痛,險些慘叫出聲,被林竹往背上一抵,硬生生疼得說不出話,冷汗順着額角流下來。

“偷東西,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林竹眯了眯眼睛,把被這一句隐隐和少時記憶重疊的話勾起的戾氣壓下去,攥着他的手臂往上扳了扳。

好好當這個經紀人,遵守圈子裏的游戲規則……他忍的時間實在已經不短了。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宋天朗心驚膽戰,不住打着哆嗦,疼得幾乎淌出眼淚。

肩上疼得幾乎撕裂,宋天朗直抽涼氣,艱難道着歉:“我不争了,求你,求你放開我——”

林竹看起來實在太沒有攻擊性,他一直以為華英圈子裏傳的那些事都是以訛傳訛言過其實,卻沒想到鐘杳這個清秀斯文的經紀人會直接動手,身手還這麽兇狠利落。

況且……雖然不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但那些警衛顯然已經站在了林竹一邊,顯然也不可能上來幫忙。

宋天朗已經沒膽子呼救,閉緊了眼睛,戰戰兢兢等着林竹繼續動手,肩上被扭轉的激烈痛楚卻忽然一輕。

宋天朗胸口起伏,吃力轉頭。

林竹神色冰冷,松了擰着他手臂的手,單膝抵着他的後背,稍稍伏低。

“我看上的東西……一般都是直接搶的。”

宋天朗心頭悚然一驚,不及說話,林竹已經随手把他抛開,慢慢站起。

他已經動了趟手,氣息卻依然穩定,臉上連紅都沒紅。

林竹垂了目光,慢慢整理好袖口,冷眼看着宋天朗和經紀人互相攙扶着艱難爬起來。

“沒規矩,鐘杳是怎麽教你的?!”

宋天朗的經紀人疼得龇牙咧嘴,用力揉着胸口:“你就是個土匪!你——”

林竹啞然,挑挑眉峰:“我幾個月前就去砸你們大樓了,現在你們才知道?”

宋天朗的經紀人被他一噎,張了張嘴沒能出聲。

林竹接過外衣,重新一絲不茍穿好,落下視線笑了笑:“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是因為想讓他誇我,才一直努力學好的……”

他想讓鐘杳高興,所以才一直做會讓鐘杳高興的事。

但是眼前這兩個人……光用規則允許的手段,實在太難消氣了。

林竹輕呼口氣,把涉及往事的那些沉重揮散,握了握因為過度用力隐隐發疼的手腕,往前邁了一步。

宋天朗兩人已經極端畏懼他,才好了些許的臉色迅速慘白,踉跄後退。

林竹扣好最後一顆扣子,無趣地輕嘆口氣,理理衣領:“放心,我當經紀人的時候,一般是不動手的。”

林竹俯身,把那份資料撿起來:“作為我個人,剛才已經撒過氣了,現在就輪到作為經紀人來收拾你們了……”

“回不了國了,怎麽辦呢?”

林竹晃了晃資料:“宋先生,要跟鐘老師搶這個角色嗎?”

宋天朗臉色漲得通紅,不敢擡頭,拼命後退。

已經看過那份資料裏的石錘,宋天朗的經紀人不敢應聲,聲音嘶啞:“別太嚣張,你剛剛是非法襲擊,我們會依法控訴你……”

國內保不住了,至少要争這個最後的機會。

宋天朗的經紀人正要再添一把火,至少想辦法把林竹引渡回國再說,餘光瞥見一道人影,目光驟亮,用力扯了宋天朗一把:“快,是那個制作人!”

宋天朗的經紀人飛快換了笑容,上前想要打招呼,卻眼睜睜看着制作人越過他,徑直朝林竹走了過去。

“我只是多和導演先生喝了杯酒,晚來了一會兒——現在可怎麽辦?”

制作人輕嘆口氣,攬着林竹的背圈回來,體貼地替他撣了撣灰,半開玩笑:“小少爺,我原本只是想幫你擺譜吓吓他。現在看來,恐怕還要去警局一趟,給你做無罪證明了。”

林竹擡頭照他眼裏一掠,沒忍住,扯扯唇角:“您剛剛躲牆角的時候,衣角都露出來了。”

“大概是太忘我了。”制作人忍不住感嘆,“這麽精彩的動作戲,你們中國人好像人人都會武術……”

制作人及時一轉話鋒,聳聳肩膀:“可惜我什麽都沒看到。不然一定要和導演建議,說什麽也要拍漂亮的中國男孩子的打戲的。”

制作人公然睜着眼睛說瞎話,偏偏誰也沒膽子否認,這件事無疑就要這麽風平浪靜地掀過去了。

宋天朗有些慌神,正要上前,被經紀人匆忙扯了回來。

“需要我幫忙,讓這兩個真正的小偷、強盜現在就滾出去嗎?”

制作人早在牆角看了全程,收回打趣,神色冷了冷:“還是——你比較喜歡讓你家親愛的來親自複仇?”

林竹今天才和他說起童年的颠沛,說起自己從沒做過小偷小摸的事,那個時候少年眼裏的驕傲是發着光的。

處在那種無助的困境,即使為了能活下去做錯了事,只要後果不算惡劣,也該有改過的機會。更不要說這種境地還能保有立身正直。

在那種境遇下過來,無疑要有極強的自制力,才能沒走上另一條路。

這兩個人敢拿這件事發難,只是被這樣揍一頓,實在有些太輕了。

林竹才要開口,被他對鐘杳的稱呼一戳,胸口驟然軟了軟,耳朵不禁微燙,周身氣勢悄然一瀉。

林竹:“……”

林竹抓了兩下耳朵,輕咳一聲:“不用——等鐘老師來就好了。”

制作人像是發現了什麽極有趣的事,挑挑眉毛,好奇地繞着他周身看了看:“我說錯話了?”

林竹飛快否認:“沒有沒有!”

美國人喜歡說“sweetheart”的毛病怎麽——

怎麽這麽好?

林竹心跳有點兒快,忍不住一瞬走神,想了想鐘杳是不是也在這裏叫過這種稱呼。

然後瞬間被鐘杳一本正經的氣勢摧毀了想象。

……應該是不會的。

以鐘杳的性格,不要說叫別人了,就算別人真這麽叫他,也是要被按着進行傳統文化教育的。

林竹抿起唇角,壓壓不合時宜的念頭,回頭掃了一眼:“現在把他們趕出去,等他們回了國,又會說是被鐘老師排擠,暗箱操作,才失去這個機會的了。”

林竹笑笑:“我就是能耐再大,也是管不住他們坐在地上哭,抱着人家的大腿喊可憐的。”

宋天朗正失魂落魄,聽見他的聲音,心頭升起一絲渺茫希望,擡頭看過來。

林竹:“還要您幫我個忙,今天的事就不要告訴馬倫導演他們了。”

制作人抱着手臂揚揚眉毛,點頭:“好。”

“你放心,我不會連試鏡的機會都不給你。”

林竹掃了宋天朗一眼,聲音不緊不慢:“你可以正常試鏡,正常審核,試鏡視頻也可以保留下來……我不會對人選提出任何建議。”

林竹:“甚至——你還可以和鐘老師對戲……”

宋天朗目光驟亮:“真的?你願意放過我?你要什麽,你說,我都給你——”

林竹懶得對他多作理會,交代過就轉身離開。

制作人咋舌,憐憫地看了看宋天朗,随意揮揮手,讓人把兩個人轟了出去。

酒會正酣,聚會裏的人們正相談甚歡。

制作人快步跟上林竹,笑道:“他還當這是什麽好事——現在就被轟出去還能找找借口,稍微挽回些面子。等有了正式錄像,直接放在一塊兒比較,鐘會摧毀他所有的信心的。”

“心不正……”林竹輕嗤,“哪怕自己還沒察覺,也早就演不好戲了。”

三年前那部片子是時勢造英雄,碰巧沒什麽優秀作品出頭,導演會教,劇本又好,借着文藝片的東風把宋天朗重新推了上去。

十年的教訓也沒讓宋天朗清醒,被見風使舵的媒體重新捧起來,就覺得自己什麽角色都能勝任了。

林竹沒急着進聚會大廳,在窗口站了站,慢慢散去身上剩餘的戾氣。

“不過——你對鐘還真是信任。”

制作人看着他,好奇:“我還以為你會更喜歡直接的,幹脆利落解決,哪怕徇私一點兒,又不會真有人知道……”

林竹一笑,揚揚手裏的那份資料:“我沒準備不直接。”

他只說了給宋天朗試鏡的機會,可沒說要放過宋天朗。在他動身的時候,國內的團隊就已經做好了一應準備,宋天朗離開這裏,立刻就能收到國內的反轉爆料的消息。

華英公關部做出來的熱度向來可靠,反轉的料爆出去,不用他們多費力氣,就能順利引爆全網,把宋天朗炸得一點兒根基都不剩。

林竹抿了抿唇角,看向窗外:“我這部分可以徇私報複……鐘杳的部分,都得堂堂正正的。”

制作人不由揚眉:“因為他像個迂腐的老學究,有姑娘主動投懷送抱都要拿雨傘把人頂開?”

林竹:“……”

林竹拼命咳嗽兩聲,臉上不自覺地慢慢紅了。

不知道為什麽,林竹的心情又比剛才更好了一點。

“因為他曾經受過無妄之災。”

林竹按按額角,無奈一笑,慢慢開口:“在風頭最盛的時候被人下了黑手。被身邊的人背叛,狠狠潑了一身的污水,前途差點盡毀,連一點點善心都被人拿來做文章……”

“普通人受得了的,受不了的,他都受過了。”

林竹:“他一個人把事都扛下來,一個人出國,一個人打磨演技。後來他回來了,演的比原來更好。”

“手段是在資本至上,或者制作方根本靠不住的時候用的。”

林竹笑笑:“這次沒必要有這方面的擔心……還要造勢排擠使手段,專門想辦法在線下搶資源,就太沒意思了。”

“就當我沒有注意到你的恭維——”制作人大笑,“感謝你對制作方水平的信任,哪怕為了你這句話,我也得催着他們好好評審!”

林竹輕咳一聲,笑着道謝。

他的臉色已經比之前好了不少,制作人拍拍他的肩,領着林竹進了大廳。

美國人與生俱來的熱情在酒精的催發下尤其火熱,林竹不适應人多的場合,飛快躲過了幾個人的熱情問候,躲進角落的沙發裏,心有餘悸:“今天怎麽這麽熱鬧……”

“今天是聖誕節,所以才會有這場聯誼的——你都沒注意嗎?”

選角導演艾博塔和制作人都有了家室,沒跟着衆人一塊兒熱鬧,正在角落裏聊天。

艾博塔剛才還在聽制作人轉述剛才的場面,正欣賞着制作人口中威風凜凜的中國男孩子腼腆到一被人靠近就跑,好心地給臉上泛熱的林竹遞過去一杯加了冰的低度起泡酒。

“聖誕節是和家人一起過的節日,現在應該在聖誕樹下面玩兒紙炮,猜謎,一起吃聖誕大餐的。”

艾博塔滿心感慨,晃晃酒杯:“說起來你已經快一個月沒回家了,不回國看看嗎?”

林竹不敢喝酒,擺擺手沒接,拿了杯可樂抿了兩口,一笑:“聖誕節在中國是外來節日,主要用來購物,一般沒有這種全家團聚的習俗……”

電影正式制作在即,整個團隊都被困在這兒回不了家,林竹就是一萬個想回去,也不敢把十來個小時都扔在天上。

以馬倫修斯對電影的高度熱情,要是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導演說不定就要扛着等離子炮去轟飛機了。

艾博塔也回不了家,點了點頭,一定要同歸于盡地互相捅刀:“我知道,但紐約到處都是團聚的家庭。你站在窗口望一望,每盞燈後面都是其樂融融的一家……”

林竹:“……”

制作人抿了口酒,嘆氣:“沒錯,我就很想念我的愛人。往年的這個時候,只要我沒被馬倫絆在這兒,家裏應該是正在其樂融融地吃火雞大餐,互相開香槟慶祝的。”

林竹:“……”

艾博塔來了興致:“我家親愛的非常可愛。她每天都會和我聊很久,還會給我準備各種小禮物寄過來——上次她送給我了一塊手作巧克力,我吃了好幾天都不舍得吃完。”

制作人笑意吟吟:“我家親愛的也是,我已經一把年紀了,她還把我當小孩子,每個聖誕節都要給我準備聖誕禮物,每次的禮物都是一雙羊毛襪,我已經有三十多雙不同顏色的襪子了。”

艾博塔:“她還會給我發消息,每天都給我發她做了什麽……她真可愛,措辭永遠都像個天真的小姑娘。”

制作人:“她也給我發郵件,我們習慣用郵件交流。她還會給我寫情詩,我已經攢了三百多首了。”

林竹:“……”

和鐘杳的距離太遠了,又因為各自都實在太忙,通常都光語音不發消息,既沒法用禮物互相問候,也沒有聊天記錄來炫耀。

林竹借可樂消愁,給自己灌了兩大口可樂,默默戳開手機。

這個時間……鐘杳不一定醒了。

這兩天聽說《奉君》的進度已經趕得飛起,林竹不舍得打擾鐘杳休息,沒給他打電話,悄悄發了兩條消息,問了問年底那檔兩個人一起上的綜藝的事。

鐘老師把這檔綜藝的目标定成了和經紀人的甜蜜度假,整個團隊精誠合作,從洽談到定稿直接架空了經紀人,是林竹唯一沒插得上手管的事。

都已經聖誕節了,馬上就要跨年,再不參加就來不及了……

哪怕以因為要參加綜藝當理由,把他綁架回去也好啊。

林竹握着手機,才走了一會兒神,鐘杳的消息就回了過來。

鐘杳:才看到,在做什麽?

林竹吓了一跳,确認了兩次時間,連忙埋頭敲下回複。

林竹:在party……好像是慶祝聖誕節的,他們在聯誼。

林竹:哥你醒了嗎?怎麽醒得這麽早?

鐘杳:有點事情,一會兒告訴你。

鐘杳:喝酒了嗎?

林竹連忙回複:沒有沒有,喝可樂呢。

林竹臉上一熱,指尖摩挲兩下屏幕,回複:怕喝了又出去跑圈兒,你不在,沒人追我……

托身邊那兩個人的福,他想和鐘杳說兩句情話,已經想得忍不住了。

哪怕打字呢……

林竹抿抿唇角,瞄了一眼還在互相傷害的選角導演和制作人,心跳微快。

鐘杳給他回一句,不管回什麽,他就也能炫耀了!

即使知道自家鐘老師的情話技能向來點得莫名高,林竹還是有點兒緊張,屏息盯着屏幕,等着鐘杳回複。

隔了片刻,鐘杳的消息終于冒出來。

鐘杳:聖誕節了,喝一點兒吧。

林竹微怔。

鐘杳沒按套路出牌,林竹有點茫然,拿不準鐘杳是不是又在逗自己,飛快打字。

林竹:不不不喝了!我就在你身邊喝,在外面我不碰!

這次總該有好聽的話了!

林竹幾乎有點兒着急,捧着手機等了半晌,鐘杳的回複終于不急不緩出現。

鐘杳:出來跑圈不好嗎?

林竹:“……”

林竹徹底懵得一頭霧水,遲疑着想要回複,下面幾條消息卻已經跟着發了出來。

鐘杳:沒辦法,我好像沒登記,他們的警衛還是不讓我進……只能辛苦你了。

鐘杳:出來跑圈,我就能抱得着你了。

林竹怔怔看着那條消息,反複念了三遍,心跳怦然。

他……沒猜錯是什麽意思嗎?

林竹心跳飛快,狠狠灌了兩口可樂壓驚,眼睜睜看着鐘杳發了個定位過來。

……

這個可樂裏可能有酒精。

林竹覺得自己有點兒發飄,放下手機,恍惚擡頭。

艾博塔和制作人的較量已經進入白熱化,正在彬彬有禮微笑着互相撲哧撲哧捅刀。

艾博塔:“我家親愛的是我見過氣質最優雅的姑娘,如果不是照片不能體現她的美麗,我真想讓你們看看她。”

制作人:“我家親愛的是我見過氣質最優雅的老太太,要不是照片實在太過遜色,我也想讓你們看看她。”

林竹輕輕咳嗽一聲,紅着臉打斷。

艾博塔和制作人同時轉頭。

“我,我家親愛的……”

林竹攥着手機起身,紅着臉學着這種甜得發膩的稱呼:“來陪我過聖誕節了,就在外面。”

林竹臉上滾燙,唇角止不住的翹起來:“我——我想讓你們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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