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那你喜歡他嗎？

半晌後他才聽葉榮沉沉的開口：“……不是現在，是你不想，是嗎？”

這句話聽上去有些奇怪，但北羽知道他的意思。

他說的是他現在并不想離開莫家，重點不在這個‘現在’，而是他‘不想’。

葉榮果然有洞察人心的本領，雖然他很少開口，但在很多事情上都比別人看得更透，也許是多年來他那特殊而不為人知的經歷，讓他對人性有着超乎尋常的了解和洞悉。

一個被家族排除在外，身有殘疾的私生子是用不着那麽聰明的，他甚至可以再頹廢一點，拿着他父母雙方家族給他的財産肆意揮霍，度過他并不怎麽幸運的人生，也沒有人會在意或者覺得有什麽不對。

可他偏偏完全相反，在其他人都差不多遺忘了那個遠遠居住在鄉下別墅的葉家公子的時候，他已經在別人不注意的地方，悄悄成長成了一個與他們設想的完全不同的人——甚至比那位名正言順的葉家繼承人葉骐還要出色。

恐怕連他的父親，葉傳文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吧。

北羽知道葉榮上位的時候并不像外人猜測的那樣無聲無息，不過那有什麽關系呢？他現在認識的依舊是剛開始認識的那個人葉榮，或者說，也只有趁現在，他還能把這個日後威震一方的葉家之主當成他可要傾訴的朋友。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嗎？”北羽看着碧綠的水面，輕輕的說：“我其實在很久之前就認識莫先生了，那個時候他……跟現在有點不一樣，我也不是現在的我，我們之間發生過一些誤會，也有過很多摩擦，更重要的是，莫家裏也有一行人，看不慣我跟他的關系。”

“那個時候我太自大，也被他驕縱慣了，一直覺得沒什麽，後來發生一些事情，改變了我的想法。”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葉榮發覺他在說‘一些事情’時語氣有點微妙的變化，他直覺那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不過他沒有問，只是靜靜地聽着。

“我以前也試圖離開過，但後果并不怎麽理想。”北羽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自嘲的味道：“莫先生本身就不是個會輕易放手的人，更何況他現在為我付出那麽多，我也不是那麽……”他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似乎在思考一個更加确切的詞，但又想不出來，所以再開口時有些迷茫了，“不是那麽的……讨厭他了。”

微風拂過面頰，帶來一股潮濕的植物芳香，北羽不知不覺推着他停在了水池邊上，旁邊就是纏着藤蔓的走廊。

“……你愛他嗎？”

“愛？”北羽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用到這個字。

有人聽出了他的迷茫，半晌又低低的開口：“那麽……你喜歡他嗎？”

“應該是喜歡的吧？”

葉榮無聲的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北羽并沒有看見，不過他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搖了搖頭說：“我不是小孩子，喜不喜歡，願不願意是分得清楚的，我現在不想離開莫家，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你很怕他？”

“很少有人不怕他。”北羽知道他說的是莫雲輕，淡淡的說：“我以前也很怕他，不過，現在倒是說不上怕還是不怕了。”

他這話說的有些模棱兩可，因為上輩子的事情，他一言兩語說不清楚，也沒法說。

莫雲輕對他好是公認的，比起上輩子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更好，北羽知道這裏面有太多的原因了，首先，他們從初次見面就跟上輩子完全兩種情況，那之後的發展也是在北羽的意料之外。嚴格說起來，這輩子的莫雲輕除了一開始用了一些手段之外，基本上沒做過傷害他或對不起他的事。

上輩子就不同了，莫雲輕為了得到他，從他的事業到他身邊的人，包括對他都做了太多可怕的事情，這個男人骨子裏的狠厲是難以想象的，上輩子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北羽就吃了不少苦頭。

所以他先走越來越迷茫，一方面覺得現在的莫雲輕對他太好了，一方面又不自覺的拿他跟上輩子的莫雲輕作對比，一開始他還分得清楚，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總歸不過是一場戲，他早晚要離開這個男人，擺脫上輩子的陰影，可現實卻一次次覆蓋住印象中那張冷酷的臉，他有時候甚至想，也許這個男人只不過是太執着于那段扭曲的感情了，誰也別說誰受的折磨更深。

他刻意将上輩子的莫雲輕擺在‘仇人’的角度，不惜以死亡的代價去懲罰他，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死了，莫雲輕一定會很痛苦，那種痛苦有可能會折磨他很久，就像埋藏在心裏的一顆刺，哪怕時間久了，也許還會時不時的紮他一下。一想到這裏，他心裏甚至有種扭曲的快意。

而他也能徹徹底底的擺脫那一切。

但僅僅是那樣嗎？

他之所以刻意制造一個假象，甚至不惜逼自己也相信，其中也有一個原因，就是能讓自己在最後的日子好過一點。

那背後藏有多少隐秘的事實，恐怕直到他死，莫雲輕也猜不出來吧？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起當年秦飛跟他說的那些話，其中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只有你死了，莫先生才能解脫……

而這句話當時在他的腦子裏，竟然演變成了——只有你死了，你自己才能解脫。

陸北羽嘆了口氣，心想，他當時真的是，到了崩潰的邊緣了。

“……北羽？”

北羽就站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距離本來就近，葉榮稍微一回頭，連他垂落的長睫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哭嗎？”

北羽猛地回過神，驚覺葉榮不知何時把手伸了過來，再一點就能碰到他的眼睛，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陽光下泛出玉一般的光澤，指尖幹淨的近乎透明，北羽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抓住那只手。

葉榮一動不動的看着他，絲毫沒有把手收回去的意思，倒是北羽先尴尬的松開，他稍微眯了下眼睛，幹淨葉榮冰涼的指尖觸到了指尖的眼角。

北羽吸了口氣，“我哭了嗎？你在開玩笑吧阿榮。”

葉榮面不改色的收回手，“你的眼睛很漂亮。”

“謝，謝謝。”

北羽曾經不止一次聽過這樣的話，雖然‘漂亮’兩個字用在男人身上不太合适，這種誇獎幾乎給人一種過于輕佻的感覺，但從葉榮這樣的人嘴裏說出來感覺就不一樣，更容易讓人接受一些。

不過北羽肯定不知道，這是葉榮第一次說這樣的話，他也從來沒這樣形容過什麽人。

“如果你想離開莫家的話，我可以幫你。”

“……離開莫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你也知道，莫先生他……”北羽頓了一下，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之前葉榮就跟他提過這件事情，他的回答也是暫時不想離開莫家，以葉榮的敏銳，不可能看不出他确實說的是真話。

難不成是他還看出了其他什麽？

不過以葉榮現在的身份，知道他跟莫雲輕發生過的事情也不奇怪。

葉榮似乎有些累了，開口時停頓了一下，聲音也有點黯啞，“他強迫你，留在莫家，你并不是自願的，不是嗎？”

“……”北羽艱難的說：“确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之間的事很複雜，一言兩語說不清楚，總之我現在……也不是那麽讨厭他。”

說來說去，好像又轉回原點了。

北羽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樣子，“不說這個了，你這次回香港，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見面了吧。”

他的語氣帶着明顯的不舍，葉榮微微笑了一下，“如果你想，我們可以随時見面。”

“随時？”北羽有些錯愕，“但你在香港，而且又那麽忙……”

“那不重要。”葉榮低聲道：“你救過我的命，沒有你，我就不會再有回香港的機會，所以……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北羽忍不住又朝他湊近了些才聽清楚，他心裏一動，想到葉榮的未來。

“阿榮，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如果不想的話，可以不說。”北羽遲疑着，終究低下頭輕聲問他，“你這次回香港……”

從遠處看，只能看出他們兩個人在親密的交談什麽，站在輪椅旁的少年兩手放在輪椅把手上，彎下身湊到葉榮耳邊，葉榮微微側着頭，專注凝神的聽着，陽光下兩個人的面容都非常柔和，猶如璧人一般，如果這時候有路人經過，恐怕會忍不住掏出相機把這一幕拍下來，不過這邊人本來就少，莫家的保镖齊刷刷往那兒一站，一個個西裝筆挺面無表情，基本上經過的路人也都繞着道走。

這時突然咔嚓一聲，竟然真的有一個女孩子用手機朝他們拍下了照，葉榮是第一個察覺到的，北羽也詫異的擡起頭來，不過沒等他們兩個人有所表示，幾個保镖就迅速的把那女孩子包圍了起來。

那個女孩一下子驚慌失措，“你們幹什麽？”

“小姐，請把你手機交出來。”

“憑什麽，我又沒拍你們！”

眼看着就要吵起來。北羽皺了皺眉，剛想過去，手腕就被葉榮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