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那該有多絕望
莫雲輕一推開門就有些心驚。
房間裏黑暗一片，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顯出少年清瘦的身形，他大半個身體都隐沒在黑暗裏，看上去格外孤寂。
北羽在莫家已經住了将近一年的時間，包括管家在內，很多人都知道這位小少爺有一個絕對不能違背的習慣，就是他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定要開着燈，不光是晚上睡覺，在任何時候他都不能一個人待在黑暗的房間裏，這個平日裏好像除了莫先生之外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非常怕黑，如果讓他一個人待在沒有光亮的房間裏，他就會驚慌失措，甚至失控崩潰都有可能。
為此莫雲輕格外注意這一點，他甚至養成了只要身邊睡着這個孩子，房間裏就一定有一盞燈是開着的習慣，怕黑對人來說是很正常的，但是到了他這個年齡，這種程度的恐懼就有些像是心理疾病了。
莫雲輕知道這孩子的心裏有很重的陰影，也許是源于他并不美好的家庭，也許是因為小的時候受過虐待，總之不管什麽原因，都不會是什麽好事，往往一瞬間的黑暗都會讓這個孩子産生焦慮，甚至恐慌。
他這樣獨自一個人站在黑暗的房間裏還是第一次，至少莫雲輕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平靜的待在這樣的房間裏。
他難道就不害怕嗎？
事實證明他是害怕的，因為莫雲輕只是往前了一步，本來還安靜站在那裏的少年立刻受驚的轉過身，“誰？！”
“寶貝，你一個人在這兒看什麽呢？”黑暗中男人的身影顯得高大深沉，但聲音卻溫柔的不可思議，“怎麽不開燈？”
“我……”北羽剛說了一個字，見男人一步步朝他走過來，突然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背後就是落地窗，退無可退，背直接抵在了窗戶上。
“你在害怕？”莫雲輕低低的開口：“怕什麽？”
莫雲輕說的沒錯，陸北羽分明是在害怕，莫雲輕走到他面前時，幾乎能就着月光看到他顫抖的瞳孔。
莫雲輕擡起一條胳膊放到他身後，他和窗戶之間本來就只有狹窄的一段距離，這個姿勢幾乎是把北羽整個人都困在了懷裏，少年單薄的身軀只穿着一件浴袍，剛剛沐浴過的身體散發出清甜的香味——即使不用沐浴露，他本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足以誘惑的讓女人發狂。
北羽試着推了推他，但是沒有推動。
“剛才不是很擔心我嗎？嗯？”
莫雲輕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尾音因為某種欲望的升起而帶了沙啞，在黑暗中幾乎給人一種奪人心魄的感覺。
理智讓北羽想要躲開他，但是他整個人在男人溫熱的氣息裏動彈不得，莫雲輕含笑的低沉嗓音讓他的心底一陣戰栗。
那是骨子裏早已習慣的感覺，哪怕再怎麽逃避，身體還是下意識的想要再靠近一點，甚至希望他更加親昵的貼近自己……
一定是因為今天的事情，所以讓他的腦子糊塗了。
“我聽說你聽到我出事的時候，吓得連鞋都顧不上換就下樓了……你當時是不是很害怕，害怕我死？”
分明是調笑般的語氣，在男人口中說出來卻十分的一本正經，溫熱的吐息讓耳朵微微有些發熱，北羽忍不住側了下頭，“……我沒有！”
莫雲輕似乎笑了一下，輕輕舔了一下他的耳朵，“真的沒有？”
北羽沒有說話，他一動不動，但是莫雲輕仍能感覺到他的肩膀有多僵硬，包括他刻意壓抑的呼吸帶着微微的顫抖，就像輕柔的羽毛一樣撩撥在男人的心尖上，帶來陣陣難以忽視的酥麻感。
莫雲輕把目光移到他臉上，突然怔了一下。
北羽低着頭，一滴淚珠順着他的面容蜿蜒而下，滴落到男人的胳膊上，莫雲輕像是猛地被燙了一下，心裏火辣辣的疼，他用手指托起北羽的下巴，低下頭看着他的眼睛，“哭了？”
“沒有！”
“那這是什麽？”莫雲輕湊過去把他臉上的淚珠含在嘴裏，讓那股苦澀又甜蜜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底。
這一下似乎直接戳到了少年敏感的自尊心，他毫不遲疑的重重伸手推開莫雲輕，擡手狠狠抹了一下臉，月光下，他的目光又冷又憤怒，但莫雲輕依然看出了那極力掩飾的脆弱。
“……生氣了？”莫雲輕毫不在意他略顯粗魯的拒絕，反而順勢後退了一步，站在那裏微微笑着看着他，“好了，是我不對，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寶貝，你這樣會讓我誤會的。”
“你沒有誤會。”北羽冷冷的瞪着他，“我現在就是不想看到你。”
莫雲輕無奈又縱容的看着他，“你的眼神不是這麽說的。”
“……那就是你誤會了。”
剛才在那麽多人面前還跟小貓一樣抓着他不放，這會兒卻無緣無故的炸起毛來了，莫雲輕直覺他剛剛一個人在思考什麽不想讓人知道的心事，以至于他的出現令這個敏感的孩子有些慌亂。
而他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有在他措不及防的時候，才能看到他內心裏最真實的、來不及掩藏的情緒，所謂的憤怒只不過是一層脆弱的面具而已，莫雲輕幾乎不用什麽力氣就能直接看透，而這讓他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這個孩子心底那些從來不讓人觸碰的秘密，一定讓他活的很累。
北羽眯起眼看他，他依然适應不了在沒有光線的環境下去看什麽東西，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莫雲輕的面容他看的很清楚，他甚至能看到男人的臉上那一道還很明顯的傷痕，暗紅色的血痕讓女人英俊的臉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魅力。
莫雲輕突然沉沉的開口：“……你知道我在炸彈爆炸的那一秒想到是什麽嗎？”
沒等北羽開，莫雲輕緊接着就說：“我在想如果我真的被炸死了，你怎麽辦？”
北羽呆住了。
“你還沒到十八歲，雖然在公司裏有正式的職位，但很多事情你還不能自己處理，很多東西還沒有來得及教你，你這孩子又從來不輕易相信別人，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如果我死了，你去依靠誰？”莫雲輕在少女怔愣的目光中走近他，聲音低沉黯啞，“……如果我死了，誰來替我保護你？”
你就像一個渾身散發着誘人氣息的寶貝一樣，多少人對你虎視眈眈，想要得到你，或者毀掉你，你還那麽小，沒有成長到足以保護自己的程度，如果我死了，你該怎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好好活下去？
莫雲輕是不怕死的，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族了，随時随地都可能被不知名的人殺死，他從來都是做好這種準備的，而今天在那一剎那，他竟然恐懼的不能自已——他怕的是他死後，字啊也看不到他最心愛的寶貝，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妥善安排好這個孩子的後路。
北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莫雲輕，就仿佛第一次見面時的眼神那樣無助，驚惶不安，唯一的區別是，那時候北羽是那麽的害怕，害怕這個男人靠近自己，可現在他的害怕全都是因為——他怕失去這個男人，怕他真的死掉，怕真像他說的那樣，留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個世界上。
他竟然那麽怕他死掉。
甚至剛才在黑暗中的躲避，也不是因為怕他看到自己的眼淚，而是怕見到這樣的他，受傷了的，渾身帶着血腥味的他。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終于明白一個事實——死并不可怕，他不怕死，否則當初不會那樣從容的死在莫雲輕面前。
往往最受傷害的，是被獨自留下的那個人。
莫雲輕如果真的那樣愛他，上輩子眼睜睜的看着他死掉的那個莫雲輕，又該有多絕望？
想到這些，北羽的心簡直有如刀絞一樣，他看着眼前的莫雲輕，甚至不由自主的去想上輩子的莫雲輕在他死後會難過成什麽樣子，會不會哭會不會抱着他的屍體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又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我’這樣的話，而他重生後一無所知，站在如今的莫雲輕面前像個孩子一樣接受他的疼愛……
如今的莫雲輕不舍得他受一點傷害，那上輩子的他呢？是不是也跟現在一樣？
如果不是經歷了今天的事，恐怕他永遠也不會想這些。
——哪怕他明知道只有他死，才能徹底解決兩人之前的問題和困擾，只有他的死才能讓莫雲輕恢複成以前的莫雲輕，也能讓他自己在莫家那個扭曲的漩渦裏徹底解脫，可是他忘了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他的死給莫雲輕帶來的只有好處。
可是到最後，他到底忽略了什麽？
他為什麽偏偏要在莫雲輕的眼前，讓他眼睜睜的看着自己去死？
那個叫秦飛的年輕人……說的都是真的嗎？除了他的死之外，真的沒有其他任何解決方法了嗎？難道不是他自己受不了，受不了一天天的黑暗，受不了那段感情的折磨，受不了外界那些流言蜚語……
“你怎麽了？”
北羽猛地擡起眼睛，緊接着眼淚成串的從他眼裏滾落出來，滿臉全是滾燙的淚水。他想開口，但喉嚨卻像是一下子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堵住了，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勉強硬擠出了幾個字：“……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是突然間打開了某個隐秘在心底深處的閘口，思念、痛悔、悲傷、悔恨、絕望……所有被死死壓抑在心底的情緒一下子全都湧出來，讓他雙腳險些站不住，一下子撲倒在莫雲輕懷裏大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對不起……”
自從把他帶到莫家以來，這是莫雲輕第一次看到他哭得那麽厲害，北羽一向十分倔強、不肯輕易将自己的脆弱示人，即使流淚也是壓抑的，從來不願意讓人看見，更何況是哭的這樣撕心裂肺，幾乎聲聲泣血，莫雲輕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哭成這樣，他說的‘對不起’三個字又代表着什麽，北羽這一哭簡直把他整顆心都哭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