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失憶

“唔……”蘇堯睡得迷迷糊糊,剛翻了個身,就感覺到右臂針紮似的發麻,似乎是之前姿勢不對,給壓住了。

下一秒,逐漸聚攏的意識在他心裏畫起了巨大的問號。為什麽耳邊蟬鳴響徹,身下潮濕冰涼?為什麽指尖觸到的不是柔軟的床單被套,而是顆粒粉塵?

蘇堯睜開雙眼,猛地坐起,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确認自己身處何地。但他對自己為什麽出現在一個看上去有些幽深森林裏毫無頭緒。

“難道我在做夢?”蘇堯拿指甲夾起了自己一小塊皮肉,然後狠狠一掐。劇烈的疼痛驅散掉了最後那一丁點困意,也加深了蘇堯的憂慮。

他扶着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沙,抱臂靠在老樹的樹幹上,開始回憶到這裏來以前的事情。

回憶剛一開始,就悄無聲息地終止了。

短暫地記憶斷片後,有的人能夠自某個時間節點起,慢慢捋出一條完整的線。而另一些人,則是以某件令他印象深刻的事為原點,把零碎的像蛛網般編織開來,直到觸碰到核心。

可這兩點對蘇堯來講都不太适用。

他記得某個清晨,陽光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裏透出,擾了他的美夢,卻不記得敲開房門催他吃早飯的女人長什麽樣。他記得高考分數跳出後,自己抑制不住的喜悅,卻不記得這份喜悅第一個分享給了誰。

經歷多番嘗試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實地失憶了。

蘇堯動了動身子,感覺牛仔褲的側兜有什麽硬質的東西抵着他的大腿,連忙伸手去掏。可惜那不是手機,他只掏出了一把挂着門牌號的鑰匙。這樣的鑰匙,在電子門卡通行的年代裏,一般只出沒在鄉鎮的小招待所。

蘇堯端詳了一下表面生鏽的鑰匙,把它塞了回去。然後繼續在其他兜裏翻找,可惜他身上只有這麽一把鑰匙,再沒有別的什麽了。

天色逐漸陰沉下來,小森林裏開始起霧,霧氣一重,溫度降得就快。蘇堯感覺渾身發起了雞皮疙瘩,一陣一陣,消了又來。

原地等待當然是不行的。可這破地方的樹木生得雜亂無章,乍一看四通八達,卻不知道哪條路才是生路。

“啊——”蘇堯忍不住仰天長嘯了一聲。可他嗓門太小,又處于茫然而非狂躁的狀态,這一嗓子嚎得又軟又糯,毫無威懾力。

發洩完畢,蘇堯從地上撿了顆小石頭,這石頭非常扁扁薄,兩面坑坑窪窪的。但其中一面有一道淺色的紋路,很容易跟另一面區分開來。蘇堯像抛硬幣一樣抛起石頭,想讓它來決定自己朝哪邊走。

石頭剛離手,蘇堯就感覺眼前的一切像被設定了慢速播放。他的身體記得這個抛起硬幣的動作,記得如何用巧勁決定落地後的硬幣哪面朝上。

“丢到數字我就答應你。”是誰在說話?

蘇堯恍惚了這一陣,石頭已經落地了。石頭太重,且不規則,所以并沒有按照蘇堯出手時的設想落地,而是歪斜着插進了泥土裏。

“這可怎麽辦……”蘇堯正要伸手去拔那石頭,準備再來一次。他忽地看到那條延伸至尖端的紋路,覺得這或許也是一種指引,索性就抛下石頭,朝着那個方向前進了。

這森林古怪得很,明明不熱,卻蟬鳴不止,令人心煩。可真要細心搜尋,又找不見那吵鬧的真兇在哪兒。

蘇堯試過找尖銳的石頭來做标記,可老樹皮又糙又硬,刮一道淺痕就要費去不少時間。天色漸晚,這樣的淺痕根本不足以辨認。蘇堯來來回回繞了幾個亂圈,最終洩氣地丢掉了石頭,雙手抱膝坐回地上。

“我一定是個膽大包天的人。”意識到疲憊感襲來,蘇堯心裏想的第一件事竟然真的就是再睡一覺。對自己不合時宜的念頭做出評估後,他也真的就這樣睡着了。

“醒醒!快醒醒!”耳邊傳來一個纖細女聲的呼喊。

蘇堯從無夢的優質睡眠中醒來,略有些失望,他本來還指望夢到點前世今生作為提示。看到兩個女生正站在他面前,蘇堯迅速回憶了一下睡覺之前發生的事,還好,至少這次醒來他沒有再度失憶。

“你沒事吧?”這聲音跟剛才叫醒他的一樣,來自那個齊肩直發的女生。

“沒事。”蘇堯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迷路了,在這裏歇一歇。你們?”

兩個女生對視了一眼,表情變得凝重起來。蘇堯觀察了一下她們的狼狽的樣子,很快明白那表情的含義為何。

“你們也迷路了嗎?”蘇堯問。看到兩個女生先後點頭,他又補充道:“難道你們也……失憶了嗎?”

這個問題一出,那兩個女生的表情更加難看。一直沒吭聲的那個短發女生,好像快要包不住眼眶裏的淚水,死死地拽着另一個人的衣角,渾身顫抖。

蘇堯感覺自己雖然膽子不小,但似乎并不太擅長應付女生,只能站在一旁幹瞪眼,看她倆互相安慰。

“我叫蘇堯,六畫那個堯。你們,額,你們叫什麽名字?”

“我叫鄒意,她叫王尹夏。我們……”齊肩直發的女生話說到一半,不遠處響起了樹枝被踩斷的“咔嚓”聲。三個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蘇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頭,示意鄒意她們別出聲,然後小心地往前走了幾步。

他不敢摸黑前進,就抱着樹樁子等對方過來。待來人走到能勉強辨認輪廓的距離時,蘇堯出聲詢問道:“誰在那兒?”

腳踩樹枝的聲音驟停,随後,變得急切頻繁起來。那人加快了速度,不一會兒就走到了蘇堯面前。

蘇堯聽見那人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調質問道:“你們是誰?這是哪裏?”

那人個子很高,貼身的T恤勾勒出了勻稱的肌肉線條,再加上深邃五官配合着陰翳的神情,渾身散發着“我不好惹”的氣場。鄒意和王尹夏都下意識地往蘇堯身後縮。

蘇堯趕忙自我介紹了一番,表明他們三個立場清白。可惜那人無視了他關于名字和記憶的詢問,聽完介紹就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剩下三人在原地愣了愣,十分默契地跟上了這位看起來有點能打,而且可能認得路的人。

“同學,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同學,你走慢點吧,女孩子跟不上了。”

“同學,你是認得路還是跟我們一樣亂轉呢?”

“同學,這麽黑你小心……”

那人突然擡起右手,跟在後邊的蘇堯吓得一個趔趄,眼看就要往後摔下去。他掙紮着攀住了那人的右手,卻還是沒能剎住車。直到那人右手稍稍使了使勁,給了他一個回拽的力度,然後回過身來,雙手一起拽住了蘇堯,蘇堯才勉強站穩。

“謝謝啊,同學。”起身時,兩個人貼得極近。看到鄒意和王尹夏已經趕了上來,蘇堯沒由來的尴尬了一下,掩飾地問道:“對了,你怎麽突然停下來了,我沒反應過來呢,呵呵。”

“那邊有棟房子。”

蘇堯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雖然天已經快要黑透了,但從那個角度,視線确實能穿過層層枝葉,捕捉到房屋的片隅。

“同學,你眼神真不錯。”蘇堯忍不住感慨道。

“裴印蕭。”大概是受不了蘇堯的“同學”轟炸,那人終于轉過頭來,跟蘇堯自報了家門。

視線交彙的一瞬間,蘇堯走神了。裴印蕭直視着神情突然變得嚴肅的蘇堯,以為他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說,但十幾秒後,蘇堯只是這樣問道:“那是哪幾個字啊?”

裴印蕭:“……”

四個人繼續往前。蘇堯還是走在中間,确保腳程慢的兩個人不至于跟丢了最前邊的裴印蕭。但他沒再圍着裴印蕭叽叽喳喳,而是沉默地走在後頭。

鄒意和王尹夏小聲嘀咕了一陣後,不知哪來的神力,突然加速追上了蘇堯,語出驚人。“蘇堯,你剛才,是不是被他打了呀?”

蘇堯“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擺手否認。“我摔倒了,他扶我一下。”

鄒意減速退回後,繼續跟王尹夏嘀咕着。這一邊蘇堯的心理活動就要複雜得多了。因為剛才跟裴印蕭意外肢體接觸後,他內心打鼓地确定了一件事。

蘇堯露出自嘲的笑容,在心裏默默地想道:月黑風高的夜晚,陰暗幽深的森林裏,一個徹底失去記憶的人,接連想起了三件跟自己息息相關的事,多麽值得祝賀的好消息啊!

第一件,沒有它,你的同伴就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你的名字,蘇堯。

第二件,沒有它,你甚至不知道在這個連不拉屎的鳥都見不着的地方,還能有什麽消遣——你的技能,抛硬幣。

第三件,沒有它,你可能會在失憶時惹上風流債,然後在恢複記憶後陷入修羅場——你的性取向,男!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忘記兩周發文這件事,天吶,就這麽發出來了。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