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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蘇堯被迫行進在隊伍裏。他實在不敢作他想,只能老實走着,把注意力放到自己逐漸恢複的記憶裏,讓那些畫面不斷在腦海中反複循環。前後的怪物力氣都大,他好幾次因為走神絆腳,都被壓得死死地,完全不用擔心摔倒。

“啊嗚啊嗚嗚嗚嗚嗚——”蘇堯扯開嗓子吼了一下,眼看前後的怪物毫無反應,便哼起了小曲兒。哼着哼着,感覺喉嚨有點刺刺癢癢的,也不知道這霧髒是不髒,只好又閉上嘴,繼續默默地走。

走着走着,他感覺到地勢發生了變化,先是拐過了一個彎,然後又開始在樓梯和平地中間交替前進。與此同時,濃墨化開,他開始能看清更遠的距離,看清隊伍更前方的人。可當他真的看清後,又感到後悔了。

雖然是背對着的,霧也還遮擋着部分視線,但他不會認錯。前方的那個人是他,前方的前方,那個人還是他。既然前方如此,後方的情況也無需猜測了。

“是鏡子嗎……”蘇堯想起火車站裏的兩個鄒意。難道這濃霧裏放了個改良萬花筒,他一踩進去就遍地實體影分身了嗎?

随着霧越來越淡,蘇堯的心裏也越發不安起來。

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前方浩浩蕩蕩的長隊列,一眼望去,沒有一個不是他自己。他找不到其他人,甚至找不到這個隊伍的盡頭。

“如果這是一個圈……”蘇堯想起進來之前梁一衡的金口玉言,可能處于無限循環的恐懼令他第一次産生了求死的念頭。幸運的是,這種單向不可逆的想法剛萌芽,隊伍就停了下來。

蘇堯感到一陣輕松,那是前後兩人都放下了手,不再壓迫着他。同時,他也感到疑惑,因為隊伍正一個身位一個身位地緩慢移動,非常有規律,就好像在輪流做某件機械性的事情一樣。

會是什麽呢?輪流跳樓?蘇堯只能想到最壞的情況,祈禱自己是在毒奶。

很快的,隊伍來到了一個寬敞的樓梯口。蘇堯跟着隊伍的節奏一步一步的前進,感覺有機會,卻不想逃掉,反而很想看看在隊伍的最前端正發生的事。

蘇堯左顧右盼,被樓梯扶手吸引了注意力。雖說這玩意兒肯定都是大同小異,但這扶手的顏色和材質,根本就是從他高中空運來的。蘇堯轉過頭去,因為後面的人全部以90度以上的角度埋着頭,他可以很容易地看到樓梯平臺上的儀容鏡,還有儀容鏡兩旁的校訓。

他回到高中了。這裏的路他再熟悉不過,就算現在把霧重新召喚回來,他也能閉着眼睛走完。

隊伍來到了三樓,那是17班到24班教室所在的樓層。他,李千航和裴印蕭,都是22班的,鄒意在21班,梁一衡在13班,不在這層樓,梁一衡的女朋友和王尹夏他都不熟,并不知道。

蘇堯盤算了一下,大聲問道:“老李!你在不在這裏?鄒意呢?其他人呢?那個誰,裴印蕭呢?”沒人回答。

走上三樓時,樓梯口旁的教師辦公室半開着門。蘇堯擡腿踹開門,看到桌上正立着一塊赤紅的大木牌,上邊用黑色的墨汁寫滿了字,木牌前,祭祀供奉的那些東西一應俱全。那木牌上的字又小又密,還是繁體的,隔了太遠,蘇堯沒法分辨。

隊伍突然開始變形,像是在繞開什麽東西。蘇堯側下身子,發現走廊的地面上,居然分散擺放着一堆白色的蠟燭,還有好多支已經枯死焉掉的花。燭火很微弱,明明沒有風,卻忽閃抖動得厲害。蘇堯擡頭看走廊外,真是他熟悉的風景,只是沒有一點生氣。

而他一直期盼着的終點也終于到達了——22班。

隊伍前方的人埋着頭敲響班級的前門,不知得到什麽回應後,把門拉開一點點,硬擠了進去,再也沒有出來。

“挺好的,我挺喜歡跟我這麽好看的人做同學。”輪到蘇堯時,他沒有猶豫,直接把門推到了最大,兩步跨了進去,然後狠狠地摔上了門。

屋裏,李千航、梁一衡已經到了,蘇堯以為自己是最晚一個,沒想到還有更大牌的。

“那個誰呢,不給你面子不來嗎?”蘇堯坐下,慫了慫肩,“不來才好呢。”

李千航正拿着手機掃碼點單,聞言笑了起來,“那哪成啊,你說是不,老裴?”

裴印蕭從桌下鑽出來,耐人尋味地看着蘇堯,“東西掉地了,剛找到。”蘇堯看到他手裏拿着跟鏈子,不太講究地塞進了衣服口袋裏。那口袋沒有拉鏈,只有正中間一顆裝飾性的扣子,難怪會掉出來。

點完菜,李千航站了起來,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

蘇堯小學時就認識李千航了,那時候兩家還算是一條街上的鄰居。後來也算是有點緣分,初高中都湊到一塊,所以關系也越來越鐵。不過蘇堯對李千航的家裏不太了解,因為李千航非常忌諱談起他們,蘇堯只知道他媽帶着他二婚,現在有了個弟弟,家庭關系有點緊張。

李千航算是個老實人,喜歡活躍氣氛,也不怕把梗往自己身上攬。不過這樣的人,很容易被男生瞧不起,也不太受女生愛情方面的喜歡。

“高考,就要來了。”李千航像參加朗誦比賽一樣認真,把一句廢話念出了幾分史詩的味道。“我呢,能有你們三個知心的哥們兒,很高興,很高興。高考還有不到半年時間了,我本來,也在高二的時候,就基本上放棄自己了。”

蘇堯捕捉了一下,這句話裏最重要的應該就是“本來”了。

“可是我遇見了我的愛情!”

梁一衡一直在玩手機,大概是跟他女朋友發消息。聽到李千航脫單有望,他忍不住出來碎了一下嘴,“兄弟,得找個溫柔點的,不然真是兩個炮仗比誰啞。”

李千航害羞地點點頭,“她很溫柔。樣子也很溫柔,聲音也很溫柔,寫的字也很溫柔……”

寫的字很溫柔?蘇堯腦中浮現出一本字跡娟秀的題冊,還有題冊被損壞後有可能發生的故事。“老李,你認真的嗎?你看看你的成績冷靜一下。而且現在可是高三的關鍵時期,你跑去跟人表白,人家不接受,你自己砸也就算了。要是她萬分之一可能答應了你,你倆現在談戀愛,那就是同生共,死啊!”

“你知道是誰了?”梁一衡問。蘇堯沒有先回答他,他倆并不是很熟,只是因為李千航的原因見過幾次。

“不不不,我沒有要去表白。”李千航撓了撓頭,“我是,我今天來其實是想告訴你們。她成績太好了,我是肯定追不上的。但是我給自己訂立了一個目标,去考她第一志願學校所在地區的另一所學校。”

“然後呢?”蘇堯發現認識這麽多年,自己還是不太能跟得上李千航的腦回路。

“我要是考上了,就去跟她告白。她不接受,我們不在一個學校,也不擔心見面尴尬。她要是接受,我跟她在同一個城市,有什麽事都能幫上忙。”

蘇堯問:“……那你知道她的第一志願在哪裏嗎?”

李千航搖搖頭,“反正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梁一衡“噗嗤”一聲,手機都沒拿穩,“不是,那你今天叫我們來是幹嘛來的?”

李千航道:“我參考了一下過往的分數線,感覺離目标還有一定的距離。所以今天請你們吃個飯,算是提前賠罪。過後這幾個月,我要專心學習了,球不打了,游戲不打了,周末也不出去玩了。我就跟我的分數杠上了,一定要杠出花兒來!”

“好!”沒想到第一個起哄的居然是裴印蕭,他一邊鼓掌一邊咧開嘴笑,臉上的陰翳難得一掃而光,看上去爽朗極了。蘇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被他抓了個現行,還好傳菜員及時進場,阻隔了兩人的視線。

本來他們還點了酒,可梁一衡那邊臨時收到打球的邀約,讓李千航再配他去打一場,便把酒給撤掉了。

那兩個人在飯館門口打了個車走,留下蘇堯和裴印蕭。後來的出租車停到了他們面前,蘇堯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歉,然後退回了人行道內。

“你不回家嗎?”裴印蕭追過來問。

“我要一個人去散步。”蘇堯說着,沒有往家裏,而是往公園的方向去了。裴印蕭跟在他側後方,許久不說一句話,直到蘇堯失去耐心,坐上了路邊的長椅。

“我今天跟李千航說的事……”蘇堯從沒有試過踏出那一步,一是因為情況的特殊,二是因為他性格的因素。“就是,高三不能談戀愛的事兒,是針對他這種學渣的。”

“可鄒意不是你認證的學霸麽。”

裴印蕭這句話信息量略大,立刻就轉移了蘇堯的注意力。“你怎麽知道是鄒意?不對,你怎麽知道我認證她是學霸了?你跟李千航私下秘密往來不少啊。”

“我覺得談戀愛沒什麽意思。”裴印蕭坐到蘇堯旁邊,從包裏掏出了一串鏈子捏在手心裏。

“這是你女朋友送你的嗎?”蘇堯伸手想去拿,被裴印蕭躲開了。

“我沒有女朋友,也沒有男朋友。”裴印蕭把“男朋友”三個字咬得很重,臉上似笑非笑,“打人是因為一個普通朋友,也是送我鏈子的人。”

這是故事的開場白了。蘇堯想。他攥緊了圍巾,豎起耳朵,想把這個故事一字不落地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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