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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肩

校醫給蘇堯噴了點藥,就自己忙自己的去了。蘇堯的腳踝裸露在外,校醫室的空調又開得不太暖和,他忍不住把剛來時摘掉的圍巾又戴上,免得領口灌風。

“你冷嗎?”裴印蕭的大衣沒有扣,隐約可見裏邊的薄毛衣和牛仔褲。

“你不冷嗎?”蘇堯把手縮進袖子裏,再把脖子縮進領子裏,“你不走嗎?”

裴印蕭在屋裏轉了一圈,端了杯熱水回來遞給蘇堯,“喏,多喝熱水。”

蘇堯雙手握着紙杯,紙杯裝水,熱得快也涼得快,很快就降到可以入口的溫度,蘇堯把水一飲而盡,放下了紙杯。“你真把人打住院了?”

“呵。”裴印蕭從對面床鋪上起身,坐到了蘇堯旁邊。“傷筋動骨一百天,那孫子出院就直接去複讀了。”

“那你真……”見蘇堯突然激動起來,校醫放下手機問道:“怎麽啦?”

“沒事,沒事!”蘇堯跌回床上,腦袋對着牆,輕描淡寫地問:“真是替女朋友打的嗎?”

校醫室被安排在老教學樓的負一樓。雖說是負一樓,但也是平街的,大門開在一樓大門的正後方。而且這個入口沒有階梯,進出很方便。要說有什麽缺點,就是太潮濕了些。

牆頂和牆角在反複的浸水和幹透中被泡脹,部分抹灰成塊脫落,已經分不出現在是旱是澇。仔細觀察,可以看到床頭附近的牆壁,被人塗塗寫寫了不少東西。有狗屁不通的詩,不堪入目的畫,還有自導自演的“聊天記錄”。

裴印蕭沉默了太久,久到蘇堯已經跟整面牆套上了近乎,久到李千航打來了電話。

“喂,老蘇。老班問你呢,你是要直接回宿舍休息呢,還是我們給你在教室裏安個雅座呢?”

“回……額不,雅座吧,麻煩您了啊,李老板。”

挂斷電話,蘇堯把已經熄屏的手機遞給裴印蕭看,“李千航打的。他可欣賞你了,立志要成為你這樣的男朋友。”

“替女朋友打人的男朋友?”裴印蕭自嘲道。

蘇堯覺得心裏酸麻酸麻的,“別自輕自賤,那是置高考于不顧也不能讓女朋友受委屈的男朋友。”

“聽起來挺‘偉大’的。”裴印蕭道,“可惜跟我沒關系。”

最後,蘇堯還是沒能看成元旦晚會。腳腫得比想象中厲害,醫生決定給他輸液。蘇堯第一次聽說崴腳可以輸液的,有點想找醫生借他的從業資格證看看,但是腳實在疼得厲害,他不想費神走到教室。

“你去看晚會吧,就要開始了。”如果是李千航在這裏,蘇堯也會叫他快滾去看晚會的。而李千航确實也會麻利地滾去看。所以裴印蕭離開醫務室的時候,蘇堯告訴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

蘇堯把手機調了個靜音塞到枕頭底下,拉上窗簾打起盹來。夢裏什麽都有,高考已經結束了,他爆發性地考了超級高分,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心上人表白,然後在心上人面前摔了個大馬趴。

“靠!”蘇堯在夢裏一下摔醒,發現現實中的自己也差點翻下床。他驚魂未定,從枕頭底下掏出了手機,一看,手機上七八個未接來電,都是裴印蕭的。

他跟裴印蕭根本沒熟到互要電話,這是他偷偷從名冊上扒下來存着的。可裴印蕭又怎麽會有他的手機呢?

蘇堯猶豫了一會,回撥過去,聽見兩種不同的鈴聲同時響起,一個在耳邊的聽筒裏,麻麻躁躁,一個在外邊走廊上,還帶了回音。

蘇堯挂斷電話,看到裴印蕭拎着兩大袋東西走了進來。

裴印蕭出去走了一趟,臉微微紅了,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熱的。他把口袋放在桌上,無視了蘇堯投射過去的問號,拿出一盒飯來遞給了校醫。

“诶,這怎麽,哪有小朋友請我吃飯的道理。”校醫推阻了一下,想起蘇堯還沒結賬,便道:“算了,買都買了,就拿賬單抵掉。下次別這樣啊。”他拆開盒子,深嗅了一下,“還是可以的,老天爺心疼我今天家裏沒人做飯,給我派來的救世主。”

裴印蕭把另一個口袋拎到蘇堯面前,“吃飯了。”

蘇堯一看那打包盒,就知道是那家炒飯館。有時候排隊的人太多,不想等座的時候,他就會直接打包帶走,回學校裏的食堂吃。

“晚會快要開始了。”炒飯裏沒蔥沒蒜沒辣椒,好在肉和菜都多,又有老板娘自己做的蘿蔔幹下飯。蘇堯扒拉了幾口,覺得比記憶中的味道更香了。

“本來想問問你有什麽忌口,但是沒人接電話。”裴印蕭那碗飯配料是放足了的,光是揭開蓋子的時候爆發出的金光,都比蘇堯這碗要亮一些。

蘇堯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腦子裏還沒忘光剛才那個夢。

“幹嘛,吃到蟲子了?”裴印蕭吃東西速度奇快,但是一點不顯得粗魯,這會功夫,一盒飯已經去了大半。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蘇堯把蘿蔔幹和飯拌在一起,“你怎麽記得?”

這個問題,像是為某段浪漫情話所做的鋪墊。可惜裴印蕭沒有遂了蘇堯的心,一臉茫然地說:“我就是随便找了家排隊多的店。”

“哦。厲害厲害,謝謝謝謝。”蘇堯埋下頭繼續扒飯,飯和氣混在一起,把他腮幫子撐得鼓鼓的。裴印蕭借着丢垃圾的動作,又別過臉去偷笑了一陣。

李千航表演完小品就跑到醫務室來了,感謝裴印蕭一通之後,帶着蘇堯回了宿舍。

課堂上再見面的時候,裴印蕭的表現一如既往的冷淡。蘇堯開始相信那天裴印蕭不是中了彩票,而是鬼上了身。直到比暑假還短的寒假來臨後,李千航的一通電話。

“你再說一遍,你約了誰?”孫喻和蘇佑楠跑出去二人世界了,蘇堯一個午覺睡到晚上7點多,頭痛得要炸了。

“老裴呀!老裴!這才放假兩天,你就把同桌給忘啦?”李千航興奮得不行,“我有一個特別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兩個,噢,還有梁一衡。告訴你們三個!”

蘇堯一手持着電話,一手對着空氣比劃出了一個“你先等等”的手勢,“你先等等。老李,你先閉上嘴。梁一衡,我知道,你的好球友,默契的最佳拍檔,OK。我,咱們就不說了,小學到高中的交情,妙不可言的緣分。還有一個是哪位,跟你有什麽交情,你介意再說一遍他的名字嗎?”

“裴印蕭啊。嘿,老裴這人挺耿直的。元旦節那會,他送你去醫務室還記得不?我之前周末留宿,在圖書館自習室遇到他,他還把他的位置讓給我坐。後來我跟他在網上聊天,玩游戲……”李千航的聲音戛然而止。

“玩游戲?說好的卸載客戶端呢?人家玩游戲也年級第一,你怕是要玩出個倒數來。”

蘇堯郁悶地想,他那麽有自制力,說不玩就真的幾個月沒碰,李千航倒好,不但玩游戲,還跟那個誰一起玩。

“不是,玩,玩得少,很少。主要是我有時候做題不會做,我問問他。還有讨教一些學習方法……唉,你可一定要來啊,我真的有特別特別重要的事情跟你說。我媽叫我,我先去幫忙了,回見啊。”

蘇堯無奈地把手機甩到一旁,跑到廚房去,想看看有什麽吃的沒有。他拉開冰箱,手伸進去挑挑揀揀,突然看到冰箱裏有一雙眼睛正盯着他看。蘇堯吓得坐到地上,被求生欲支使着爬了起來,又被好奇心支使着重新看向了冰箱裏,在冰箱內側,居然貼着一面尺寸不小的鏡子,剛才的那雙眼睛,是他自己的。

“瘋了瘋了,誰幹的啊……”蘇堯正要關上冰箱門,突然感覺到有一雙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冰箱裏的霧氣突然井噴似的爆發,一瞬間就把他包裹在其中。

蘇堯在濃霧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也正搭在前邊人的雙肩上。兩方複雜的記憶同時湧現,他有些過載了,冷汗一股一股地從額頭流下來,扶着前人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我是誰?我在哪裏?”蘇堯想起他背後的人是裴印蕭,連忙松開手去叫他。可他轉身時,只看到一個低垂着頭,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蘇堯再一定睛,發現那人的衣着發型都跟自己別無二致。

“你是誰?”他死命想要掙脫後面那人的桎梏,可是那雙手好像在他肩上生了根,不管他怎麽努力都沒用,反而是自己的肩膀疼痛不止。

這時,前面的人雙手朝後擡起,精準無誤地抓住了蘇堯的兩只胳膊。蘇堯注意到前面的人也穿着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衣服,體型也跟自己差不多。那人的胳膊好像沒有骨頭,抓着蘇堯就沒松開過手,然後就着那個別扭的姿勢将蘇堯的雙手搭回了他的肩膀。筋骨血肉扭曲的聲音在濃霧裏格外清晰。

蘇堯前後受阻,知道自己逃脫無望,趁着前後都要發力起步時,猛地蹲坐到地上,頭向後一仰,想要看清緊跟在他身後的人是誰。

蘇堯不按常理出牌,後面那人果然也沒能跟上他的思路,被他找到了破綻。蘇堯看清他的臉後,驚恐地坐起來,又與回頭看他的前面那人撞見。

那兩個人居然都長着跟他自己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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