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題目

關上門的一瞬間,記憶如潮水般席卷而來,蘇堯脫力地倒退,整個人靠在門上,靠着手掌與門的摩擦勉強站穩。

他的腦子裏太亂了,無數條支線交叉盤旋,每當他想起一件事,想要問出口為什麽的時候,另一件事就會跳出來插隊。

蘇堯第一次這麽強烈的想要知道他正處在一個什麽世界裏。他想要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想要知道現實世界裏現在怎麽樣了,想要知道裴印蕭李千航他們究竟是真的跟自己一起被困在這裏,或者只是他被孤獨逼瘋了,開始幻想這一切。

迷宮找不到出口,四處碰壁,蘇堯幹脆席地而坐,躺着朝上看。如果他是一個人在這裏,至少他們在現實裏,還是安全的。如果他不是一個人在這裏……至少他們也在。

蘇堯樂觀地摸摸頭,開始正視現狀,離開這個教室才是當務之急。

教室好像真的是記憶中那個熟悉的教室,但幾十張課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裏面,好像有些違和了。蘇堯走上前去,朝着桌椅一通亂踢,把它們踢得歪七扭八,“呼……這才像樣嘛。”

高二分科的時候,大部分班級都被打散了,他們班屬于少有的幸運地帶,只交換出去一小批人,其餘人全部都留守了。所以,從高一開始的各種大小獎狀,都由班長他們保留着,在搬教室的時候一起搬來了。可現在那些獎狀通通被‘拿’掉,牆面和教室後方的黑板上都空落落的。

蘇堯走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簾布縫隙裏積的灰塵被他這麽一抖,全朝着他眼睛鼻孔裏鑽。緩過那一陣嗆咳後,蘇堯沖着外邊茫茫的濃霧發洩道:“獎狀呢?你個狗東西怎麽一點集體榮譽感都沒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朝這個世界吼,還是朝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大魔王吼,總之吼完人就舒坦了不少。蘇堯這才認真端詳起整個教室來。

講臺上空無一物,連粉筆盒都沒放。而黑板上卻用粉筆寫着“考試時間9:00——11:00”。黑板正上方的時鐘顯示現在是8點38分,時鐘旁邊還貼着保健藥品公司贈送給學校的高考倒計時日歷,但那上面的日歷頁已經撕光了。

“敬我們終将逝去的青春!敬還是致來着……致敬吧。”

那頓飯以後,李千航真的一頭紮進了知識的海洋裏。裴印蕭和蘇堯友誼的小船就跟在他附近,看他游不動或者腳抽筋了,就把船劃過去借他趴着歇息一會。李千航很有原則,說一不二,休息夠了就繼續紮猛子。

蘇堯的成績不賴,就是心比較浮,跟裴印蕭在一起之後,被他鎮着,終于漸漸收了心。

不過兩個人名義上是在一起了,實際上完全是在一起學習而已。裴印蕭膽子大,但是什麽都不想,想了也不說,一個人悶着。蘇堯做題做煩了就空想想,不好意思,也不敢開口說。然後裴印蕭就會敲着他的手表提醒他不要少壯不努力。

最後一學期,時間過得飛快,像是在提前預警一樣。畢竟高考結束後,人們漸漸地更希望時間倒退,而不是從小盼着的快快長大。

李千航一模發揮失常,砸穿了地心。蘇堯拉着他去看私幕影院,跳了幾部吓死人不償命的電影,跟裴印蕭在後座津津有味地欣賞李千航的尖叫聲。而李千航釋放了壓力,就開始絮叨鄒意的事兒。

他的道歉信寫得太誠懇,誠懇到鄒意當了回事,給他回了一封信。鄒意在信上不僅原諒了他,還誇他為人單純耿直,當場把李千航看得面紅耳赤。不過鄒意長什麽樣,是不是單身,他都一概不知,也沒有深入地去想,只是收了信,當個寶貝一樣放在衣櫃裏邊。

蘇堯和裴印蕭雙雙缺席的那個元旦晚會,李千航第一次正面地看清了鄒意。鄒意跟校長一起串門,那時候他正在表演已經大改過劇本的小品,他在小品裏是個醜角,雖然因為寒冬臘月的不好倒騰造型,所以看起來沒什麽,但配合動作和臺詞,讓他事後非常懊惱。

因為鄒意在班上遇到了熟人,禁不住熟人和校長一起起哄,便緊接着李千航他們的小品之後,上臺清唱了一首歌。在全班拍手打節奏的時候,李千航站在角落裏,聽得如癡如醉。

蘇堯繞着教室走圈,站在李千航當時描述的位置朝着講臺前看去。鄒意對李千航來講有多重要是不必說了,可他跟鄒意壓根沒什麽接觸,更記不得她的樣子。如果說李千航是他幻想出來的,鄒意是他替幻想出的李千航幻想出來的,那他怎麽能那麽精準地想起鄒意的外貌?更何況有鄒意在,他幹嘛把那個只會給人添堵的梁一衡也算進來?王尹夏和趙詩雲,有一個是梁一衡的女朋友嗎?

9點整,蘇堯坐到了座位上。桌上沒有紙筆,他不知道考試将會以何種方式進行。

9點05分,教室裏右上角的喇叭傳出了電流聲。

蘇堯差點漏掉這個老東西。他對這玩意印象特別深,是因為學校的廣播系統整體都非常陳舊了,每次英語考試都大顯神威,連英語課代表都只能連蒙帶猜。也是因為這個系統遲遲沒有更換,學校今年沒能作為高考場地通過審核。

蘇堯直接把桌椅拖到了喇叭下面。他把椅子放到桌上,想了想,又把椅子放了下來,直接踩上了桌。

“……告……幾……”強烈噪音幹擾讓他連個承前啓後的關鍵詞都提取不到。蘇堯惦着腳,捂住另一側的耳朵,繼續耐心地聆聽着。

“……告訴……看……根……蠟……”多聽幾遍之後,他依稀能辨認出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除了喇叭自帶雜音的因素之外,那人說話的聲音本身也很奇怪。蘇堯聽不出這個人是因為害怕到了極點,所以聲音整個在顫抖,還是陷入什麽悲痛的情緒中,正在邊哭邊說。

蘇堯耐心地等了十幾輪,确認那人說話的內容和哭泣的頻率都是重複的。但他沒能想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來對應廣播裏的話,索性跳下桌,帶助跑地踹了踹門。

前門緊鎖着,絲毫不受他的影響,于是他又發洩性地跑去踹後門。

蘇堯走到後門跟前,剛要擡腳,就看到後門門鎖的位置跟前門不太一樣。那裏居然鑲嵌着一個密碼鎖。

而不管他感到多麽難以置信,翻來覆去地看過幾遍,那個密碼鎖也确實——只有一位數。

“不可能吧?”蘇堯伸出手去摸那把鎖,大有把0到9輪流試一遍的沖動。但是轉念一想,密碼鎖不都有次數限制麽,試錯了就真鎖死沉底了。

蘇堯只好再次回到桌上,試圖去辨認那個聲音,因為那應該是教室裏唯一有可能找出密碼的線索。

根據那些模棱兩可的發音,蘇堯竭力在記憶中搜索。8點38分,離高考還有0天,7乘以8得56個座位,5扇窗戶,2扇門,門外的走廊……

蠟燭?

從結果倒推,比在新華詞典裏撈針要容易得多。蘇堯确信自己沒有臆想,也沒有添油加醋,那聲音确實可以理解為“你告訴我你看到了幾根蠟燭?”。

可是他走廊上看到蠟燭的時候,并沒有刻意去留意數量。畢竟排在他前邊的人都主動繞開了,他只會認為靠近蠟燭不吉利。蘇堯郁悶地想,這考試怎麽一點也不正經,搞得這麽靈活随機?

作為一個常年不認真複習的人,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考試的時候,明明看到了一字不差的條件,原句摘抄的問題,腦子裏甚至回憶出了那套題目是藍色封面還是紫色封面。可是這套題目他只匆匆過了一遍,烙在腦袋裏的印象太淺太淺。

蘇堯坐回椅子上,先放松地哼了一會歌,盡可能地忘記自己要幹嘛。然後他把記憶回溯到上樓之前,試着“附身”到當時的自己身上。

前後不見斷列,無數個自己埋頭行進。對未知的好奇與恐懼,熟悉的樓梯扶手,儀容鏡與校訓,虛掩的辦公室裏供奉着什麽,冗長走廊的地面上……

一,二,三,四,五,是五根蠟燭。蘇堯笑着回歸現實,忍不住給自己捧了個場,“上山打老虎!”

伴着猶豫,密碼鎖被撥到了數字5。門前的人顫顫巍巍地擰門,伴随着“咔噠”一聲,門開了。那雙手握緊了門把,将其緩緩拉開,以為自己再一次獲得了救贖。

可這扇門并不通往現實世界裏,甚至,它都沒有連接着剛才那個擺放有蠟燭的走廊。門外一片漆黑,沒有聲音,也沒有一絲絲可見度。不甘心後退,便試探性地伸出了腿,朝着想象中的地面輕輕一點。

身後,不知道是誰伸出了一雙手,狠狠地往前一推。抓着門把的手不足以支撐自救,輸入了錯誤密碼的人,就那樣跌入了深淵之中。深淵無底,至終都只有哀嚎在蔓延,沒有傳來落地的回響。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