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咔噠”,門開了。
蘇堯擰轉門把手,悄悄地把門拉開了一條縫隙,透過縫隙朝外窺探,确定沒有什麽肉眼可見的危險後,才大大方方地從門裏出來。他留了個心眼,想把門抵着不關,可是當他把注意力放到走廊上之後,有什麽東西在教室裏,撓了他的手,吓得他趕緊縮回來。再回頭時,只來得及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門關閉的那一瞬間,屋裏黑得什麽也看不見。
走廊還是那個走廊,前門那頭排在他後邊的“他”盡數消失了。蘇堯低頭看了看蠟燭,臉上露出一股得意的神色。
他好不容易确定了蠟燭有五根,正要去開那個密碼鎖。但就像他記起蠟燭的數量的方法來自于做題時的阻塞一樣,輸入密碼的時候,他也像填寫答案時一樣稍微踟躇了一下。就那麽一下,他忍不住再回憶一遍,想确認自己的記憶是否足夠準确。
而在這第二遍回憶裏,他想起一個被自己漏掉的關鍵細節。那就是辦公室裏的木牌前,還有兩根已經熄滅的紅色蠟燭。
熄滅的蠟燭和燃燒的蠟燭,到底是不是都屬于蠟燭呢?蘇堯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很久。因為,如果教室裏還藏有他始終沒能發現的其他線索,指出這個問題,那他就完蛋了。
最後他相信了玄學,想着既然來到這裏的時候,他們有七個人,那蠟燭的數量大概也就是七根吧。
“老天爺保佑,賭對了。”
蘇堯在門口坐着等了一會,不見裴印蕭或是李千航出來,卻等來了從21班出來的鄒意。
“鄒意!”蘇堯迎上去,看到她面無血色,整個人都恹恹的。
鄒意擡頭看了他一眼,只字未提教室裏的事情,只是很着急地問道:“你記起來了多少?”
“我差不多全都記起來了。”蘇堯回答,看到鄒意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又補充道:“不過我不記得我們幾個一起行動過。你呢?”
鄒意點點頭,“我跟你一樣。”然後便站在門邊,一直愣愣地盯着門。蘇堯問她是不是在等李千航,她很篤定地點了頭。
“那個,我能問你個事兒嗎……”蘇堯等得無聊,突然八卦之心大起。“你跟老李,你們兩個,額,到底是之前就……還是這幾天才……”
“分不出來了。”鄒意笑了笑,沒再說話。蘇堯能夠感覺到她此刻的笑容有些黯淡。是太擔心老李了嗎?
奶奶走的那天,裴印蕭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孤獨,感受到跟世界徹底斷開了聯系。不是因為他奶奶是世上最後一個跟他生活在一起的血親,而是因為他們兩個人太像了。
裴印蕭本質上是一個消極的人,人前情緒不外露,人後也一樣。他享受把喜怒哀樂牢牢壓在在心尖,死活不開口與人傾訴的感覺。與奶奶相處的那段時間裏,他們像兩個各自忙碌的合租者,為了省錢勉強坐在一桌吃飯,為了禮貌道一聲晚安,身體力行地表演食不言寝不語。
“稀裏糊塗地結婚生孩子,稀裏糊塗地過日子。”
“別人跟我說,到死都是一個人,日子也太難了。”
“一個人挺好,挺清淨的。嗯,我沒說你打擾我。”
“你也是個苦命娃,還好你心裏都有數。”
“其實有那麽一個人,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
“可是……”
生命的最後一程,老人家沒有痛苦太久。
本地的親戚和從外省匆匆趕來的那些,共同為她操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守夜的最後一晚,裴印蕭能在背對其他人的時候,能聽見一些細碎的議論聲。有一陣他睡着了,那些議論聲便無視了他和他奶奶的存在,演變成激烈的争吵,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靈堂正中間安睡的人應該已經開始另一段生活了吧?裴印蕭這樣想着,先剝了個橘子吃,然後走到風暴中心,用他能想象到的最惡毒又不帶髒字的話把那些人潑得一身濕透。
他奶奶囑咐的那位監護人小舅舅并沒有多麽靠譜,卻是最像他媽的。小舅舅基本不在家,只囑咐裴印蕭如果要回家就給他提前通知,他再回去。裴印蕭并不想跟他共處一室,所以連周末也不太回去,寒暑假寝室沒人了,更是樂得逍遙,繼續住校。
那件事後,周放給他打過一通電話。
“……剛給你跪了,聽見沒?”周放在電話裏笑得賤兮兮的。
裴印蕭無語,“沒聽見。”
“那怎麽辦,再給您辦一張小店的VIP卡,行不?”
兩個人胡亂扯了些有的沒的,周放那邊背景音嘈雜起來,大概是快到飯點了。
“本來我應該哭着說‘我不值得你為我這樣做的’。”周放移動到室內安靜地地方,突然開始了表演。“但是老哥你太能了,一點不帶慫,聽說已經找好下家了?明年這時候,我等你好消息吧。謝了啊!”
電話挂斷之後,裴印蕭沒有再打過去。他能感覺到,周放來道這個謝,已經是拼盡全力了。這通電話不只是連接了他們兩個老朋友,還有周放在學校裏經歷的一切,他還需要點時間。
裴印蕭第一次夢見他奶奶。老人家像在世時一樣,坐在位置上喝茶看報,然後漫不經心地給他打個招呼。
“奶奶。”裴印蕭坐到她旁邊,隔了四五個拳頭的距離,“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老人把報紙疊妥帖,摘下眼鏡放進盒子裏,又端起茶品了一口,然後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開始講述她的故事。滿是皺紋的臉上,隐約可見少女的嬌羞。
關于那個人的故事,裴印蕭的奶奶在去世前從來沒跟他提起過,就連那個人的存在也是病重時期呢喃出聲的。在夢裏,裴印蕭只看到奶奶斷斷續續地深情講述,自然是一個字也聽不見的。醒來後,他細細回味這個夢時,覺得一定是奶奶在對他傳達某種信息。可是那個信息到底是什麽,他花了很長時間去鑽研。
蘇堯的出現,對他來講确實有特別的意義。不過裴印蕭自帶buff,一見鐘情也好,怦然心動也罷,都在保留原本含義的情況下被瘋狂削弱了。裴印蕭覺得逗蘇堯很好玩,看他感覺到自己被撩了之後試探性地往前半步,又因為心橫不起來,慫慫地退回去,心裏會有一些小小的滿足感和成就感。可惜的是,他自己連這半步都沒有勇氣跨出。
所以,在蘇堯終于忍不住對他說,要陪他一起走的時候,裴印蕭心裏并不是喜悅占據主導的。在他開口點頭之前,患得患失的情緒就已經打了他一棒子,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這樣懦弱。可是蘇堯就在他面前,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他不敢表露出一絲絲破綻,讓蘇堯覺得他在猶豫,不敢想象要是那雙眼睛裏的神采因為他而黯淡下去……
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吻上了蘇堯冰涼的額頭。那一刻,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加速伴随着身體微微的顫抖,不得不繃緊每一根神經,以維持平衡。裴印蕭在這個漫長又神聖的吻裏找回了自己,他想,關于蘇堯的一切就設定成這個溫度吧,即便有一天分開了,這段低溫的回憶也不會讓人大悲大喜。
蘇堯總是暗示裴印蕭,他的父母很開明。對于這一點,裴印蕭往往是以沉默或玩笑來回應。他覺得蘇堯想得太簡單了。告訴父母自己要一輩子單身,父母頂多是旁敲側擊,明示暗示一番他們對孫子的渴望,在以後的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裏,始終懷抱着希望,希望兒子遇到一個有緣人。可告訴父母自己一輩子單身是因為找個男人,哪怕是不在意所謂傳宗接代的父母,也會比兒子先一步感受到山雨欲來的世俗壓力。
回到教室,裴印蕭并沒有多大的感覺。除了蘇堯和李千航,這班上其他人他都不熟悉,連有交情也談不上,至少他單方面這樣認為。
踩上桌子的時候,裴印蕭想到了蘇堯。比起蘇堯能不能離開教室,他更擔心蘇堯會不會摔一跤。這麽一想,就想遠了,遠方如詩如畫,他甚至有點不想回到眼前。
“七根蠟燭,代表的是我們七個人嗎?”裴印蕭站在教室裏,面朝着那個年代久遠的噪音喇叭。喇叭沒有人工智能,回答不了他的問題,只是繼續重複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用那種悲怆的語氣。
“五根白色,兩根紅色。白色的蠟燭就是傳統的白事用具,可紅色的蠟燭也是祭祀時使用的。刻意區分開就不會再重複,那麽白色蠟燭代表着有人死去,紅色的蠟燭……或許代表某個祭祀他們的人。”講臺上沒有粉筆,裴印蕭一邊分析一邊用手指抹花了考試時間的字跡,然後蹭在黑板空白的位置。
“最壞的情況,就是上面兩條推測都成真。我們七個人死了五個,還沒反應過來呢。”裴印蕭走到後門,轉動了密碼鎖,把數字撥到了7,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