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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

“一,二,三,四,五……”

醫院的配電房裏,一個人影正在踱步。那人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都是數到“五”就數不下去了。很快的,人影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嘴裏咒罵着什麽難聽的話,擡起腿想要踹門。一想到踹門的動靜,人影又只得放棄了。

那人雙手撐在欄杆上,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深呼吸,繼續等待着那個時刻。而當第六個人終于蘇醒,人影“呵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動手拉上了之前關閉的總閘。

醫院裏突然燈火通明,蘇堯就好像溜出房門的賊,被正好回來的房主逮了個正着,吓得心髒漏拍。之前的十幾分鐘裏,他已經習慣了摸黑走路,也适應了那種好像被無數雙眼睛盯梢的感覺。現在醫院突然變得這麽亮堂,這麽像正常的醫院,可周圍卻還是空無一人,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安心,倒是覺得自己徹底暴露在明處,更加危險了。

燈亮時蘇堯正處于醫院二樓。雖然他對“從醫院離開”這件事不抱有一丁點兒希望,還是禮節性地來到了一樓大門邊。

一樓大門當然緊閉着,該鎖的都鎖了。大門這一側玻璃多,雖然塊塊都厚得像城牆,蘇堯還是找了根板凳朝玻璃狠狠地丢過去。他原本以為板凳會像遇到彈簧床一樣被彈回來,或者是像撞到鐵板一般自己四分五裂,沒想到它是直接穿過了玻璃,落到了外邊的地面上。

蘇堯再次不抱希望的走到玻璃前踹了一腳,确認自己還不如一張板凳争氣後,無奈地坐到了旁邊的另外一張板凳上。

這時,樓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蘇堯單機了這麽久,還繞了個怪,第一反應就是以為其他人來找他彙合了,便先一步回到了樓梯前接應。

腳步聲由遠及近,蘇堯還沒來得高興,就先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一般來講,正常人在奔跑的時候,因為步子邁得特別大,腳步聲不會顯得頻繁,只是落地聲音比較重。而這個腳步聲,實在太過于密集了,與其說來人是在着急地大步走,更像是挪着小碎步。可挪着小碎步走路那麽累,除了黃金周擠在景點的游客,還有誰會沒事這麽做呢?

何況仔細想想,這分明是高跟鞋的細鞋跟觸地時才會發出的聲音,他們之中,有人穿這種高跟鞋嗎?

蘇堯意識到危險,趕忙閃身躲到大堂一根柱子的背後,挑了個朝旁邊跑沒有阻擋,又能貓着腰偷看樓梯的位置。

不久後,一個女人出現在一、二樓之間的平臺上。那女人披頭散發,穿着一條白色的裙子,正以蘇堯所質疑的詭異頻率一巅一巅地往前走。

她頭埋得太低,頭發又長,從側面看過去根本看不清臉。不過蘇堯也不敢看清她的臉,畢竟出現在這裏的不會是什麽正常人,不,根本不會是人。

蘇堯不想立刻離開,他想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下來找自己,又是為了什麽目的。

可是當女人轉過平臺,開始面朝他下樓時,蘇堯發現她之所以走得如此怪異,是因為在她面前,那個渾身是血的嬰兒正在地上緩慢的爬動。

嬰兒爬,女人跟,黑發白衣之下,一雙紅色的高跟鞋格外惹眼。蘇堯忍不住後退了一點,以便随時跑路。

就在他移動的過程中,那個女人擡起了頭,朝着這邊,似乎跟他對視了片刻。當然,這只是蘇堯天真的錯覺。畢竟那個女人慘白的臉頰上,只有兩個圓滾滾的對稱黑洞,黑洞邊沿的血肉已經腐爛結痂,卻不知為何還往外淌着血,形成了血淚一般的東西。

不能再看了,蘇堯忍着幹嘔想。他轉身惦着腳後退,先繞到一排板凳後邊,然後借着板凳和樓梯扶手的雙重遮擋跑到了走廊。

這家醫院路線不算繞,但蘇堯沒有一個明确的目的地,又要時刻提防那個女人有沒有跟來,在走廊上晃悠了一陣後,因為實在沒看到其他人,只得先挑了間辦公室躲進去。

蘇堯反鎖了門,把椅子搬到門邊抵住,然後站到辦公室的小洗手臺旁洗了把臉。冷水讓他短暫的冷靜下來,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洗完臉,蘇堯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照鏡子,那個方向真有一張鏡子不說,他還在鏡子裏看到一張泛着死氣,青紅發紫的臉。

“這是……”蘇堯顫抖的手撫上鏡面,哈了一口氣,然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先是用手,然後掀起衣服,用的力度越來越大,直擦得那塊僅靠一顆釘子挂在牆上的鏡子搖搖欲墜,才終于肯放下手。

蘇堯摸上自己的臉,對着鏡子又掐又揉,想要弄出一點活人的血色和生氣來,卻只是看到鏡子裏那個“人”無聲地流淚了,懦弱又卑微。

“好吧。”蘇堯坐到床上,獻祭般地躺倒,兩眼一閉,“我知道了,我知道我死了。趕緊的,快送我去投胎吧。我不活了,我不想活了。”

“這黃泉路可真冷啊。”蘇堯雙手抱着胳膊,忍不住直打哆嗦。

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後,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好久。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想擡頭,既然這是每個人必經之路,那他繼續掙紮也沒什麽意義。

“彼岸花呢?怎麽連狗尾巴草都不長一根?”

黃泉路太窄,蘇堯估算了一下,要是一對情侶一起上路了,甚至都不能手挽着手平行前進。

“我就是挺想知道,我到底怎麽死的,不然死不瞑目了。”蘇堯嘟囔着繼續往前,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座橋。

橋邊站着一位老婦人,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端着一個黑漆木碗。她旁邊有口架在柴火上的大鍋,鍋下的火已經熄了,鍋也沒有再冒熱氣。

“你是孟婆嗎?”蘇堯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手裏的碗裝得滿滿當當。明明是一碗黑色的濃稠液體,散發出的卻是有些吸引人的異香,這種香味既勾起了蘇堯的食欲,也讓他微微地放松下來。

蘇堯看了看那個碗,心想,這倒也是,顏色已經沒得救了,聞起來再不香點,誰喝下去不得吐出來呢。

“來。”孟婆的聲音不似蘇堯想象中的巫婆怪笑。那是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你無法從其中判斷出男女老少來,那種聲音,只能從一個看慣生死,參透喜悲,絕對中立的旁觀者嘴裏說出。

蘇堯接過碗,又仔細聞了一下,覺得香味多半是自己腦補來安慰自己的。“喝半碗行不行?”

孟婆還是那副調調,不過明顯有些不耐煩,“快。”

蘇佑楠工作忙,為了不耽誤上班,芝麻大點的小病都要往死裏灌消炎藥。為這事兒,兩口子不知道鬧過多少回。直到近幾年,蘇佑楠發現往常吃兩三天就能痊愈的劑量,甚至不足以控制住病情的加重,他才逐漸收斂,開始講究對症用藥。

蘇堯記得小時候,自己身體底子太差,三天兩頭得病。父母經常為他該吃什麽藥,該怎麽吃藥吵架。因為蘇佑楠的毛病,孫喻對西藥有些偏執的厭惡,寧肯讓蘇堯去輸液,也絕對不讓他碰消炎藥。蘇佑楠則是覺得什麽病都不能拖,一拖準會加重病情,導致無法預料的後果。

所以最後,雖然消炎藥和輸液都不多,這中藥蘇堯可是沒少吃。眼前這碗東西,聞着再香,都只能讓他想起以前吃中藥的經歷。

那時候他媽都會提前備着奶糖,喝完了就塞三顆到他嘴裏,只需要半分鐘,什麽怪味兒都被蓋光了。可是現在沒有糖,什麽也沒有,剛剛還淡然赴死的蘇堯突然猶豫了。他腦海裏冒出一個念頭:沒糖,有個吻也好啊。

“有糖嗎?”他問。孟婆看着他,一言不發。

“對了,火都滅掉了,後邊的人來喝涼的嗎?”問完,蘇堯用手沾了沾碗裏,發現碗裏的現在就已經涼了。

孟婆看了看他身後,又看了看奈何橋的那一頭,道:“沒有了,你是今天最後一個了。”

蘇堯聞言,把舉到脖子高的藥碗往下一沉,驚呼道:“他們六個都過去了?”

藥碗裏的湯灑出來不少,孟婆很是不悅地看了看地上的湯漬。不過孟婆湯看上去幾乎零成本,這一兩口大概也是不影響藥效的,她沒有專門提出來,只是回答了蘇堯的問題,“沒有六個,只有五個,你是最後一個。”

五個?蘇堯愣了愣,他還記得之前在教室裏,自己差點把“五”這個錯誤答案當真。可正确答案不是“七”嗎?只有五個,那麽誰跟誰還活着?

“誰活下來了?”蘇堯問,“我都要失憶去過下輩子了,能不能讓我這輩子死得明白點兒?活下來的那兩個人在哪兒?我要去找他們,我有事情要跟家裏交待……”

孟婆杵着拐杖在地上狠敲了三下,打斷了有些錯亂失智的蘇堯,“九泉之下,怎會有活人的蹤影?誰活着,我不知道。但你若是想弄明白誰死了,喝了這碗湯,過了那座橋,答案自然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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