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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浪

蘇堯看着碗裏的湯,猶豫地咽了咽口水,就連口水都是他想象中苦澀的味道。那如同墨水一般的湯汁表面,空有鏡面的平整,卻并沒有像鏡子一樣映出他的臉來。蘇堯盯着黑色的地方看太久,不禁走了神,想着到底是人把孟婆湯喝進了肚裏,還是孟婆湯像黑洞一樣,吸走了人。

孟婆輕咳了一聲,“快去吧,去橋那邊見最後一面。下輩子再遇到,彼此就都不認得了。”

這句話狠狠地刺激了蘇堯。蘇堯看向奈何橋,橋面高高拱起,完全遮蓋住了那頭的景色,也無法看到走在前頭的人。

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蘇堯記得這是他媽小時候愛看的東西。有段時間電視就愛播這些老片,他陪着他媽看過一次,還吐槽過這句話。說的是與其活着經歷一次生離死別,然後在地下經歷一次短暫的重逢再赴死,倒不如九十七歲那年,另一個人直接陪着一起死。這樣以來,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還是那麽長,而後死的人,不是少了三年的悲痛嗎?

如果裴印蕭不在活着的那兩人之中,此刻會不會正在橋邊等着他呢?蘇堯被自己有些矯情的念頭逗笑了,這一笑,緊繃的神經漸漸舒展開,他終于把碗沿送到了嘴邊。碗沿冰冰涼涼的,因為他剛才的手抖,已經沾上了些許味道。蘇堯的嘴唇碰到了湯汁的殘骸,那是一種清透但厚重的液體。

“我不想,不想在那裏見到他。”蘇堯最後一次擡頭看向奈何橋,然後做了深呼吸,就要一口悶掉自己的前塵往事。

“快跑啊!”這時候,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伴着尖叫的嘈雜腳步聲。

蘇堯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麽不該聽到的,握着手的碗一個哆嗦。只見那碗在觸地後徹底碎裂開來,裏邊的湯汁瞬間浸透到泥土裏。而在他頭頂,那不見天光的漆黑帷幕,也頃刻間碎裂化灰,透出背後的光芒來。

那孟婆,方才還是一副不悲不喜,絕對中立的樣子,此刻被光線一照,明明沒有做出任何表情,但那張布滿溝壑的臉還是顯得無比的猙獰扭曲,蘇堯甚至從她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神中看出了恨意。

功敗垂成嗎?

蘇堯終于醒轉過來,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果然還躺在病床上。

“我就不能夢點好的嗎?”熬過突然起身後腦中的一陣眩暈,蘇堯下床挪開板凳,打開了房門。門外,那個穿着紅色高跟鞋的女人正在追趕着誰,聽到門開的動靜就轉過身來,似乎是要轉移目标了。

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蘇堯膽子正肥,看到那張沒有眼睛的臉,絲毫不膽怯,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拎起板凳,沖着那女人揮了過去。女人被打得跌倒在一旁,蘇堯正要再揮板凳補上一下,就聽見走廊那邊正在折回的趙詩雲大喊道:“別打了,快跑,快跑!”

蘇堯沒傻到非要原地不動先問為什麽,聞言便立刻丢下板凳準備跑路。剛一轉身,他的腳踝就被那女人抓住不放。女人的指甲很尖,雙手都抓着蘇堯沒綁紅繩的那只腳。蘇堯能感覺到腳踝被抓破了,可當他回身想要掙脫時,那個幾乎已經被他抛到腦後的嬰兒又出現了。

嬰兒跳了下來,雙手蓋上了蘇堯的眼睛。蘇堯前後受阻,慌忙之際分心注意到了什麽,心道:難道他們是想要挖掉我的眼睛,給那個女人安上嗎?

趙詩雲和鄒意折返了回來,撿起板凳,朝着女人和嬰兒一陣亂毆。嬰兒爬到一旁的牆壁上,女人的高跟鞋也在掙紮中弄掉了。蘇堯連忙揉了揉眼睛,跟着另外兩個人跑了。

蘇堯邊跑邊伸手去揉,害怕被血迷了眼睛,可他跑出幾十米才注意到,自己的眼皮上其實什麽也沒有。不僅眼皮上沒有,他的脖子上也同樣的毫無粘膩,就連衣服也是幹幹淨淨的。

“這是什麽情況?”等另外兩個人實在跑不動,停下來休息時,蘇堯連忙抓緊時間了解情況,“我看那母子兩個也沒什麽戰鬥力,你們怎麽跑得這麽慌張?”

趙詩雲擺擺手,“我們根本就不是在躲他們兩個,他們兩個是剛才從岔路裏莫名其妙竄出來的。”說完,還很緊張地朝着走廊兩頭望了望。

蘇堯注意到她的目光放得很低,似乎是在觀察地面。

“我們在房間裏醒過來,剛出來就遇上了,然後正在找你們。”鄒意剛開了個頭,又不太放心地說:“算了,怕那東西追過來,規律還沒找到。我們還是先去找其他人吧,邊走邊說。”

于是三個人又開始繼續往前走。趙詩雲手舞足蹈地講述道:“之前燈一亮,我們就想着出來找其他人。走着走着,看到半路上有一大灘血,乖乖,鮮紅鮮紅的,一大大大灘血。那個味兒……”

“說重點!說重點!”蘇堯打斷了選擇性回憶的趙詩雲。後者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們就猜,要麽是什麽恐怖的東西,要麽就是你們有人出事了,所以不看也得看了。我們就打算往前走,結果剛一靠近,那灘血就像是熱水燒開了一樣,‘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血泡泡。”

蘇堯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大概熬孟婆湯的時候,那鍋黑色的東西也是那樣“咕嘟咕嘟”的冒泡吧。

“然後,重點來了!”趙詩雲拍了拍蘇堯的肩膀,“聽好了,別走神。咳咳,然後,它就像浪一樣,‘嘩啦’一下往前打了好幾寸。”

蘇堯:“……”

趙詩雲在等蘇堯的反應,可是蘇堯一時也不知道該給出什麽反應。鄒意只得在旁邊補充道:“她說的也沒錯,确實是那樣。我們眼看着那攤血液像海浪一樣,逐漸擴張着範圍,在往外湧。當它接觸到旁邊的板凳時,板凳竟然陷進去了,就像那攤不是血液,是一片沼澤地一樣。一開始我們沒那麽害怕,還折了旁邊一盆植物的枝幹往裏放,想試試看丢進去了還能不能拔出來。”

“對對對!這才是重點!”趙詩雲捂着臉,一副不願回首往事的表情,“我把那玩意兒往裏一伸,感覺到不對勁,好像裏邊有什麽東西在拉扯我一樣。因為小意站在後邊拽着我,我又隔得遠,我幹脆就大膽地跟那東西拔河,剛一使勁把樹枝拉出來一點點……媽呀來了!”

這聲“來了”叫得慘烈無比,效果也是拔群的。蘇堯一擡頭就看到眼前一片紅,幾乎讓他眩暈。可趙詩雲她們也太樂觀了點吧,面前的“浪”,根本就不是能蹲在海邊寫字逗着玩的那種!

“怎麽這麽高?得沒過我膝蓋了吧!”蘇堯跑在最後,逼着前邊的兩個人盡可能地加快速度。血浪打得高,聲音聽着也吓人,連趙詩雲都沒空接茬,喘着粗氣在狂奔。

大約跑了有二十分鐘,那東西就好像收到什麽召喚一般,突然不再翻湧。随後,它怎麽來怎麽去,雖然沒帶走一片雲彩,卻帶走了他們身後走廊上所有能移動的物體。

“我話,話,話還沒說完……”趙詩雲不住地喘氣,卻非要硬開一個頭。開完頭,蘇堯恭候了有一陣子,才聽見她恢複正常的呼吸頻率,說道:“然後,我拿着樹枝站起來,想靠着那一下子的沖勁兒把樹枝扯出來。結果裏面那東西,力氣不小,我站到一半就被拉扯住了,雖然我蹲着沒摔,但是樹枝跟手摩擦在一起太疼,我只能松手了。我松手的那一瞬間,血浪裏的東西也撲騰了一下。我絕對看到那裏面是有只手在攥着樹枝,那只手在表面稍微露了個尖兒,然後又‘咕嘟咕嘟’地沉下去了。”

鄒意補充道:“血浪繼續擴張,而且還升高了。我們不敢去查看源頭,就躲開了它。沒想到走了一段時間路,再見到它的時候……就跟剛才那樣差不多,比剛才的還矮點兒。大概它一直在升高。”

蘇堯想想自己被猩紅吞沒的樣子,怕是沒有多怕,倒是先起了點反胃的感覺,連忙岔開了話題,“對了,你們知道……”話說到一半,蘇堯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趙詩雲,又看了看鄒意,那兩人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模樣,面對自己的臉,也沒有露出半分驚慌來。

“知道什麽?”趙詩雲問。

“你們看看我。”蘇堯指着自己的臉,“我還長原來那樣嗎?”

趙詩雲轉過臉去,沖着鄒意笑了笑,然後又轉過頭來,“不,不一樣了。你變帥了,也變強了。”

聽到這樣的答案,蘇堯笑不出來,心裏也沒有踏實多少。趙詩雲和鄒意顯然一醒來就開始逃命了,而且一切正常。

那麽,他為什麽會在鏡子裏看到一個行屍走肉般的自己,又做了一個那樣殘酷的夢呢?蘇堯還記得孟婆跟他說,一共只有五個人死了。如果那确實不是自己臆想的,活着的人是否就是鄒意和趙詩雲呢?

“噓,你們聽!”鄒意突然警惕地四下張望,“誰在咳嗽?”

确實有一陣若有若無的咳嗽聲,隔着一堵牆,或是較遠的距離,總之聲音朦朦胧胧的。蘇堯趴在牆上去聽,想感覺一下聲音有沒有變得更清晰。而就在他摸索着往前,想要找到聲音的源頭時,被身後的鄒意一把拉住了。

他轉頭,以詢問的目光看向鄒意,鄒意指了指他的腳下,眼神中是道不盡的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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