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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

兩個人打鬧着往5樓去。每次裴印蕭抛出一個理論,讓蘇堯慌得不行之後,兩個人都能默契的忘掉這件事,回歸到日常狀态。看起來好像是自我蒙蔽,但蘇堯明白,這是兩個人在珍惜處于倒計時的美好時光。

“煩人,別跟我說話了你。”蘇堯嫌棄地打開裴印蕭的手,臉上還帶着調情後的甜蜜笑容,但他邊走邊推,轉身後一擡頭,就看到其他人都已經在中庭聚集了,表情一個賽一個的難看,他連忙把自己也切換到說正事的頻道。

“老蘇,你倆可算來了。”明明要到樓上去集合,李千航卻熱情過頭的跑了下來,蘇堯以為他又犯傻了,剛要開口逗一逗,就看到他背對其他人,沖着自己做了一個哭喪的表情,似乎是要暗示什麽。

可李千航并不精于此道,光是做個表情就心虛得不得了。他還沒給一點兒別的信息,就匆忙轉身,拉着蘇堯往樓上走,并且快速地岔開了話題,“快來快來,等你們老半天了,還擔心又出什麽事兒了呢。”

蘇堯只能按照常規操作接話,“沒事沒事。對了,我看底下血浪起得越來越高了,你們幾個人找到出口了嗎?”

“找出口?”沙啞的質問毫無感情,卻有着與其聲線完全不符的大音量。蘇堯轉過頭,這才看到走廊那側還站着第八個人。那人籠罩在一層渾厚的黑霧中,除了能勉強分辨出頭部和軀幹,其餘的什麽都看不清。

“你是旅館外邊那個人。”裴印蕭跟過來一看便知,警覺地扯着蘇堯的肩膀讓他後退。退得太遠,蘇堯很快就意識到,裴印蕭不只是在讓他小心黑影,也是要他遠離站在5樓的其他人。

黑影沒有因為他們的動作朝他們靠近,他仍然站在原地,不緊不慢地說:“我是什麽人,一點都不重要。”

說完這句話,黑影又不出聲了。沒有任何表情或肢體動作作為參照,蘇堯沒法判斷他到底有什麽深意,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還會再開口。李千航又朝蘇堯擺弄了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蘇堯無奈。他跟李千航确實一直是無話不談的,但是他們又沒達到心有靈犀的程度,這是幾個意思,他完全不明白。

蘇堯努着嘴,示意李千航應該把這套對這鄒意試試。

“剛才說過的,我再說一遍。”黑影講話像擠牙膏一樣,明明離重點還有十萬八千裏,但就是非要停下來,看一看周圍人的反應。

李千航最受不了這一套,“哎呀哎呀”地擺着手,走到了黑影面前,一手指着他,一手摸着頭發,給蘇堯介紹道:“這個人剛才突然冒出來,說了一句‘大家都知道自己怎麽死的了吧?’然後就不說話了。你們來之前,他又說了一句‘誰能活着離開這裏呢?’,然後又不說話了。這什麽毛病?”

蘇堯一驚,想起裴印蕭告訴他的話,結合周圍人的反應,他有些緊張地伸手捏住了裴印蕭,想借着他手的溫度求個心安。裴印蕭不好做太大的動作,躲閃不及,被蘇堯逮了個正着,蘇堯感覺到他手心冰涼,不似平常那個大火爐子。

“不是,我說你們也說句話呀。怎麽一個個都像被定住了一樣?你們就聽進去這團芝麻糊的話了?鄒意,鄒意,鄒意!”李千航兩只手在鄒意眼前瘋狂揮舞,可鄒意只是轉動着眼珠子,輕輕地嘆了口氣,“別鬧了。”

蘇堯看着李千航無奈地放下手,朝着梁一衡和趙詩雲看去。那兩個人更像被定住了,梁一衡的手一直搭在趙詩雲肩膀上,可趙詩雲的目光,卻時不時看向王尹夏。王尹夏在她目光的洗禮下渾然不動,嘴角還仿佛挂着一絲詭異的笑。

過了一陣,黑影又開口了。蘇堯開始懷疑他是個快要沒電,又急于傳達訊息的機器人,充兩分鐘電,就要趕緊說點什麽,實現效率最大化。

“我叫吳大川,今年38歲,我的職業是……司機。”

蘇堯正腹诽着,“吳大川”三個字就像電流一般穿過了他的身體,把一切串聯又毀滅。他感覺得到裴印蕭也很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這确實是他們記憶中被忽略掉的重要環節。既然七個人一起出事,出事的原因又是車禍,那麽第八個人,也就是司機,他的存在就很有必要了。

黑影繼續說道:“平時我主要是拉短途客,地點不定,哪兒人多往哪兒去。清明去省城剛開沒兩年的陵園載客上下山,給一個哭得眼淚汪汪的老太婆補了張五十的假幣,沒想到她土堆裏的男人盯着呢,當天下午就給我搞出了個車禍。雖然人沒事,但是車撞到不少。我托熟人随便修理了一下,将就着繼續開。”

蘇堯聽着他的講述,感到無奈又悲哀。他記得這輛車看上去挺新,司機師傅又是個熱情的人,還在車上備了礦泉水和薄荷糖給他們。聊着聊着,他很是放心地睡下了,還叮囑裴印蕭,困了就靠在他身上一起睡。

“那天雖然不是個晴天,但是看得挺遠。路上車少,我開得順暢,心情也好得很,心情一好,人就飄了。開到半路,飛過來一個塑料口袋。我覺得不礙事,就沒打算停車去弄它。其實當時路上已經有不少碎石了,如果沒有那個塑料袋,我肯定能注意到。但是那個塑料袋它偏偏就在那裏了,沒有如果。就像我在陵園那天,明明留夠了距離去轉彎,車卻還是差點撞上那輛摩托車。車剛上山,正好就被一塊落石砸到了。石頭砸在駕駛位,我好像當時就不行了,車在公路上打了幾個轉,沖出去栽進了九千湖。”

籠罩着吳大川的黑霧在顫抖,似乎是在為他疏忽大意帶來的慘劇表達悲痛,可關于他本人,不管是講述的內容,還是說話語氣,都透露着賭徒敗光家財,負債累累後的第一個借口:我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鎮靈山,九千湖,我早就該明白的。萬靈萬靈,誰覺得那就是萬千生靈了?我看是鎮着萬千怨靈還差不多。那天一定是出門沒看黃歷,撞了大邪,山鬼要闖出門,水鬼要吸生魂。就把我們,當做祭品啦。”

有人在一旁發出了極盡嘲諷之能的笑聲,那是已經相信鬼神存在的無神論者裴印蕭。

“你一個開車多年的老油條,不會只出過這一兩次事故。之前沒破皮沒流血的時候,你大概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現在要了你的命了,才知道找一堆借口給自己開脫。是怕自己死了以後投不了胎,要下地獄去償命嗎?”

黑影也放聲大笑起來,像是為了較勁,他笑得比裴印蕭更加洪亮。

“出事之後,我老婆瞞着家裏長輩,一個人偷偷跑去了萬靈鎮。她說,想替我走完這段我沒能走到的路,算是送我最後一程,也給她自己留個念想。可她到了萬靈鎮,聽當地人提起了萬靈鎮的傳說,一時沖動,真的跑到石碑前去許了個願。她用她的命,換我回家。”

蘇堯能夠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即使是剛才還在與他争論的裴印蕭,注意力也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個方向思考,渴望在叫嚣着,問題的答案和某種妄念一樣呼之欲出。蘇堯抵了抵裴印蕭的腰,裴印蕭明明感覺到了,卻沒有給他任何反應。

“可是我不想回去。”黑影的語調終于變了樣,變得陰陽怪氣,像是在談論一碗馊掉的米飯。“回去?然後每天聞着汽油味兒過活?早中晚三頓飯,沒有一頓能吃到點子上。堵車,要忍,被超車,要忍,打雷下雨要忍,大夏天空調壞了也要忍。呵,好不容易擺脫了這樣的日子,我為什麽要回去?萬一我下輩子投胎到了有錢的人家,從小衣食無憂,哪怕當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卻比現在累死累活更舒服,何樂而不為?這麽想,死又有什麽可怕的?”

“你老婆都拿命換你回去了,你腦袋裏想的卻是這些東西?你就一點不感動嗎?你沒有孩子,總有父母吧,你不會思念他們,不會舍不得嗎?雖然在你看來,我們都是你口中‘衣食無憂’的廢物,但還有那麽多比你更苦更累,卻還樂觀地……”

“算了,別人要說你‘何不食肉糜’了。”裴印蕭捂住了蘇堯的嘴,粗暴地打斷了他,“生死是你自己的事,輪不到我們插嘴。就算你恨透了救你一命的老婆罷,我還是想請教你,為什麽現在在這裏的還是你,而不是她?”

“她?”黑影接過話,回答的卻是蘇堯的問題,“她那個人,要樣貌沒樣貌,要內涵沒內涵,你讓我回到跟她共同生活了那麽多年的家裏,繼續過着累死累活的日子,還要忍受欠她一條命的折磨忍受一輩子嗎?對了,還有她爸媽,那種人……可能會趁機敲詐我一大筆錢吧?何況她又是什麽好人了嗎?我再找一個老婆,會不會半夜還會夢到她來索命……”

“就算夢到了,也是你自己良心不安,于心有愧。”趙詩雲冷冷地打斷了他,“你個只會找借口的廢物渣男。”

“罵我?呵,你們應該感謝我,甚至應該跪下來感謝我。因為我,你們才有機會來到這個虛僞卻又真實的地方。因為我,你們才有資格,為自己争取一次活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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