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黑影突然橫向擴散開來,像是吳大川做了個攤開雙手的動作。
“大概石碑也沒有遇到過我這樣有命不活的人吧?我原本以為拒絕掉她的要求,轉個身我就投胎去了,沒想到我面前出現了一片森林,而森林裏,出現了你們。到這一步了,你們應該都跟我一樣,早就想通了很多事情。只不過有一些關鍵信息的缺失,讓你們不敢下定論罷了。現在這些關鍵證據,就由我來補齊。聽好了。”
蘇堯感覺到自己心跳正在加速,那顆東西好像在胸腔裏橫沖直撞,肆意擴張,他得費好大的力氣平息它的憤怒和恐懼。
“那場車禍,車上的8個人裏,有2個人活了下來。”
2個。蘇堯想起自己還沒去找第二個不帶紅繩的人,連忙低下頭确認,奇怪的是,所有人的紅繩都消失了,就連他自己的腳踝,現在也只是裸露着,連傷口都沒有留下。紅繩和紅繩的消失,總有一個是幻覺,是哪個呢?蘇堯不能聲張,唯恐打破了這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平衡,只得掐了掐手心,把注意力放回到吳大川的身上。
“也許是複活的儀式本來就需要聚集在場的所有人,又或者,石碑也沒有遇到過有命不活的傻瓜。總之,你們大家聚集在這裏了。對于那2個活着的人而言,這很殘忍,很不公平。但是,對于另外5個人而言,這也許是誰都不願意錯過的一個機會。”
李千航問:“什麽機會?你在說什麽?”
蘇堯的目光不受控地再次看向了李千航的腳踝,他懷疑李千航就是另外一個幸存的人。如果是這樣,至少他跟鄒意同生,裴印蕭跟自己共死……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吧。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石碑給你們的,重生的機會。雖然不知道接下來你們還會遇到什麽,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确定。那就是對于石碑而言,活人和死人的數量是不會改變的,而那個數字對應的人是誰,可能要靠你們自己去填寫答案。換句話說,就算你死在車禍之中了,只要你足夠想活,可以把那2個活着的人拉下馬來,自己回到現實裏去。”
裴印蕭已經跟蘇堯分析過這件事了,但聽到另一個人這麽直白地去剖析,蘇堯還是覺得耳邊炸響了驚雷。
黑影說完這段話,整個人像真正的煙霧一樣漸漸消散,随着他們周圍刮起的風不見了。風中依稀留下了一句什麽話,電閃雷鳴後是瓢潑大雨,淋得蘇堯心生寒意。
“死人都知道自己怎麽死的,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他什麽意思?”李千航伸手去抓,抓了個空,回過頭來,看到屋裏的六個人都是一張難看的死人臉,“你們,該不會……難道說……”
王尹夏擡起腳,拿鞋跟跺了兩下地板,“你知道嗎,你的表現有點浮誇。”
李千航很少跟人吵架,更別說是女生了。王尹夏說出這樣的話來,他雖然有些尴尬,但還是立刻噤聲,朝着鄒意走過去。
“我懶得管你們怎麽想的,反正我不在那2個人之中,也不想去争那2個名額。當然了,我不知道到底誰活下來了,也不在乎,我能分享的就這麽多。所以,你們繼續吧。”王尹夏靠在牆上,開始撕手指上的倒刺,撕一撕,還擡頭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一副事不關己但樂于圍觀的樣子。
蘇堯撓了撓裴印蕭的手心,想問問他自己該不該說出紅繩的事情,但幾個人所處的位置,相距不會超過5米,這時候開口說什麽,或是走到一旁說什麽,是不可能不被發現的。裴印蕭握着蘇堯的手緊了緊,然後朝後按下,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除了王尹夏,還有人死了嗎?”開口的是梁一衡,他見沒人回答,又略帶嘲諷地補充道:“我是說,還有人承認自己死了嗎?”
鄒意沉聲問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梁一衡接得很快,給人感覺就算鄒意不回答,他也已經憋不住要把話講出來了。“司機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難道你在路上撿到錢,是因為不喜歡才交給警察,而不是因為不交要負責任?”
蘇堯向趙詩雲投去眼神,後者應該已經默認了梁一衡的說法,雖然表情有些難看,但并沒有反駁他的意願。
梁一衡左看看右看看,站到了李千航面前。李千航有些憤怒地揪住他的衣領,正要開口,被梁一衡打斷。“老李,我就明說了吧。我和趙詩雲,我們兩個人,都不承認自己死了。我問你,你認嗎?你死了嗎?”
李千航一把推開他,有些猶豫地看向鄒意,“我……我不太記得,我覺得我沒死。”
鄒意蹙眉,似乎想從他的表情和言語裏看出什麽來。最後,不知道究竟是什麽讓她篤定地說出了“我也不承認。”,梁一衡嗤笑,又走到了蘇堯他們面前。
裴印蕭死拽了蘇堯好幾下,但蘇堯沒有理會他的阻攔,直視着梁一衡的眼睛回答道:“沒錯,我确實有自己死亡的印象。不過有兩件事我要強調,第一,那種死亡印象到底是不是代表真正的死亡,還沒人知道。第二,不管第一條結果如何,我代表我自己,只想找到真正活着的那兩個人,讓他們繼續活着。”
“偉大。”梁一衡鼓掌鼓得狠,表情也猙獰起來,“那你記得要投我一票,因為我好像,真,沒,死。”
“死不死你說了不算。”蘇堯越過梁一衡,走到了王尹夏旁邊。
王尹夏已經放過倒刺,開始啃起了指甲,見蘇堯過來,吐掉了剛咬下的一點指甲,“我說了也不算。”
“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麽死的嗎?死亡的過程……”
“沒什麽過程。”王尹夏背過身去,不想搭理他,“死了就是死了,人怎麽會有死前的記憶?你要是不想争,可以跟我一起看戲,不然的話,還不如先想想為什麽……”
“淹上來了。”樓梯邊,鄒意和李千航正朝下看。不知不覺中,血浪已經快要淹沒整個4樓,而他們與血浪共處一室的時間太久,竟然都感覺不到腥味加重了。
“為什麽我們還在醫院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裴印蕭已經走到了蘇堯背後,但他沒有靠近蘇堯,而是背對着他。“也許我們一直在躲避的這個東西,才是去往下一個世界的入口。”
“你是說我們要跳……”蘇堯轉過來,正要跟裴印蕭說話,裴印蕭卻無視了他,徑直走到樓梯邊。
看來是生氣了。
王尹夏快步走到樓梯邊,蹲下來用手去碰那血浪。她的半個手掌沒入其中,卻還是能完完整整地抽出來,不僅如此,那粘稠的血液也并沒有沾到她的手。蘇堯突然覺得眼前一陣眩暈,這個場景,他剛剛才目睹過,是抱他踩過血浪的裴印蕭。如果王尹夏說的都是真的,那麽裴印蕭的死也是板上釘釘了。
他再次走到裴印蕭身邊,雖然裴印蕭仗着一些身高優勢,始終保持着不與他眼神交彙,但蘇堯硬是從背後扒拉到他身上,踮起腳,把下巴挂在裴印蕭的肩膀上,“你別跟我生氣,好不好?我不能昧着良心活,你肯定也是這樣想的,不是嗎?”
“你就知道你真的死了?”裴印蕭伸手戳了戳蘇堯的咯吱窩,蘇堯怕癢,整個人縮了一下,從裴印蕭身上掉了下去。
“我都忍着沒說……”蘇堯貼近裴印蕭的耳朵,“紅繩的事。”
“蘇堯,你的腦袋也變成豬的腦袋了。”裴印蕭敲了敲他的額頭,“活人不知道自己活着,死人卻知道自己死了,這種事情,別人告訴你,你就照單全收?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你關于生死的記憶就一定是真的嗎?如果你自己就是活着的2個人之一,卻被人安上了假的記憶,讓你甘願送死,你又要怎麽辦?”
蘇堯終于能對上他的眼睛。“石碑讓我們自己選,又怎麽會給誰特殊的權限,還能篡改記憶的?”
“那可未必。”裴印蕭拉上蘇堯,“走吧,他們要跳了。”
“不是,你怎麽跳?你剛才踩上去的時候,不是根本就跟它接觸不到嗎?你說你跳過一次也是騙我的吧!”血浪開始吞噬5樓,蘇堯看到王尹夏還蹲在那裏,玩得更加起勁了。
梁一衡和趙詩雲在看他們,一邊看一邊竊竊私語。裴印蕭便壓低聲音,拉過蘇堯,湊在他耳邊說:“不只是血浪而已,這裏所有的東西,都不會攻擊我們已經知道自己死了的人。”
“你是怎麽知道自己死了的?也像我一樣?”想起剛才那件事,蘇堯又忍不住伸手攏住了脖子,給冰涼的脖子傳遞一些掌心的溫暖。
“我是真的失足掉進去了,掉進血池裏。我在裏邊浮浮沉沉,經歷了一次真正的窒息。車禍裏我也是這麽死的,那個湖,好像比這玩意兒還臭。”
蘇堯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水中崩潰地掙紮,裴印蕭從後方托住他往上送,骷髅吊墜的項鏈在水中浮起……
“裴印蕭。”蘇堯伸手摸上了他的鎖骨,“你的骷髅項鏈不是已經丢掉了嗎?”
裴印蕭不解地看着他,握住蘇堯的鹹豬手,一路往下,“當你面丢的,我可沒瘋到翻垃圾桶撿那玩意兒。怎麽,你記憶還斷片呢,吃這種陳年老醋?”
“我當時在旅館裏……我明明記得,明明記得是你戴着那個鏈子在水裏救我。可那個鏈子你都已經丢了,又怎麽會戴着它來救我呢?”
“旅館?”裴印蕭似乎想起什麽,朝着樓梯邊的幾個人看去,然後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開始大家的記憶都是混亂的,也許那個只是你記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