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
血浪觸到5樓地板時,像得到了什麽信號般,速度突然失控。蘇堯聽見裴印蕭罕見地吐槽了一句“趕着投胎麽”。
說是這麽說,血浪湧起的那個瞬間,強烈的視覺沖擊,給了蘇堯一種真的身處于一艘沉沒中巨輪的感覺。那艘巨輪在蒼茫無邊的大海正中央遭遇事故,短暫的掙紮後,沉重的艙體無力地下沉,海水瘋狂地灌入,裏應外合,席卷一切,瞬間吞噬了這個鋼鐵巨獸。
當然,現實是血浪繞過了他們所有人,以他們的站位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大圈狀的安全區。
安全區就像是用玻璃隔出的海底通道,人在裏邊,能看到隔板之外逐漸上升的血浪,還能感受到波濤憤怒地拍打着隔板。那塊并不存在的玻璃,還是給了蘇堯一種随時會破裂的恐懼感。他受到這種情緒的影響,一直擔憂地望着血浪,很快,他的眼裏就只剩一片過分豔麗的紅色了。
蘇堯感覺他快要把自己看出後天暈血症了,連忙閉上眼睛,把頭埋進裴印蕭的胳膊裏。就像備考時在圖書館看書看得太累,無論如何都脫離題海,睡上十分鐘時一樣,蘇堯輕聲對裴印蕭說:“等會叫我。”
“蘇堯。”裴印蕭立刻回應,聲音也放得很輕。
“嗯?”蘇堯在胳膊上拱了拱,“我沒睡,眼睛難受。”
“叫你了。”
“……啊?”
蘇堯震驚地擡起頭,發現剛才還在流動旋轉的液态“帷幕”已經變成了真正的帷幕。紋路還在,卻已經的不會動的固體了。
他們身處一個圓形的房間裏,目測一下尺寸,這裏應該就是剛才血浪為他們預留的空間。房間周圍都是暗紅色的絲絨簾子,正中間是一張圓桌,圓桌上放了7個木盒。
“是怎麽變的?”蘇堯看着周圍的簾子,感覺像是排隊時隊伍老不動,忍無可忍地換到隔壁隊列後,自己之前排的隊列突然連續走了好幾個人。
裴印蕭想盡力把這件事描述得有趣一點,讓蘇堯後悔,“就像把那種很細的濾網放進巧克力糖漿裏,然後撈起來。你看着巧克力的表面,好像它自己在變形一樣。”
“無聊。”蘇堯想象着那個畫面,活活把自己想饞了。但他還是裝作淡定地否定了裴印蕭的努力。
“1,2,3,4,5,6,7。有7個告解室。”王尹夏站在原地用手指着數數,轉了一個整圈。随後她走到圓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個木盒晃了晃,然後打開。
蘇堯看到木盒裏放着軟墊,王尹夏從軟墊中夾出一個什麽東西來,放到了左手手心。
“是戒指。”王尹夏道,“我以為會是個十字架呢。”随後,她戴上了戒指,走進了離她最近的一間告解室裏。
“我們犯了什麽罪,還能用上這玩意兒?這是基督教的,還是天主教的來着。媽的,我早該聽我二姨的,去信個佛教,是不是就不受它控制了?”梁一衡期盼的大概是真刀真槍地搶名額,看到這種溫和派的步驟,十分不悅。他取出戒指後,就發洩似的把兩個木盒都砸到地上,木盒應聲而裂,看起來做工不怎麽樣。砸完,他又狠狠地補上了兩腳。
趙詩雲走過來接過戒指,沉默不語,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兩個相鄰的告解室裏。
“也許不肯承認自己的死亡,也是一種罪過呢?”鄒意這話像是說給梁一衡聽的,但梁一衡已經聽不到了。蘇堯想,難道她是說給自己聽的嗎?
李千航拿了戒指,跟鄒意走進了另外兩家相鄰的告解室。進房間前,李千航回頭沖着一直原地不動的蘇堯苦笑了一下,表情失控得像是喝了藿香正氣液,“老蘇,你倆也趕緊來吧,快把這破事了解了,我覺得我快要被逼瘋了。”
“嗯。”蘇堯沖他擺了擺手。
“我們走吧。”調整呼吸後,蘇堯也走上前去,拿出了木盒裏的戒指。這戒指十分不走心,外觀上就是個銀色的圓環,沒有任何工藝或者裝飾。蘇堯試了試,正要把戒指戴到比較合适的中指上,被裴印蕭一把搶了過去。
“你幹什麽?”蘇堯正要搶回戒指,裴印蕭卻把他自己手裏的那個遞給了蘇堯。蘇堯略略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伸手。”裴印蕭有些着急,話音未落就直接把蘇堯的左手拉到了胸前,“這說不定是咱們倆這輩子最後的機會了,怎麽能放着現成的東西不用?你看看他們那幾個,一個跑得比一個快。再看看我,是不是覺得我又細心又浪漫?”
蘇堯“哼”了一聲,卻不反駁。看着裴印蕭耐心地撫摸過他的每一根手指。然後輕輕地抓住無名指,柔聲問道:“蘇堯,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或者疾病,我們彼此相愛,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蘇堯得意地抖了抖無名指,催促裴印蕭快點給他戴戒指。但裴印蕭的動作非常緩慢,像是在搬運一件易碎的珍寶,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心。他的表情更是無比地莊重,透露出蘇堯從未見過的虔誠來。
蘇堯輕輕閉上眼睛,感覺到戒指觸碰到自己的指甲蓋。裴印蕭在使壞,趁着戒指滑過他指甲蓋的時候稍稍向下用勁,那種酥麻難耐的不适感讓蘇堯忍不住出聲罵人,但又因為他本人還泡在蜜罐裏,這罵聲不嗔,反而有些嗲。
戒指繼續前進,蘇堯能夠感覺到微微顫抖的戒指不停地觸碰到自己的指面和指腹,原來這個人在手持戒指的時候也會覺得緊張。在經過關節的時候,戒指稍稍卡頓了一下,蘇堯微微彎曲手指,裴印蕭輕輕一用力,越過卡點的戒指直穿到底,戴上了。
滿足感從指縫蔓延到內心深處,從實際的觸感變為了不可描述的幸福。蘇堯睜開眼睛,看到裴印蕭在他手指上落下輕輕地一吻。“親愛的,該你了。”
“裴印蕭,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我們彼此相愛,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蘇堯根本沒有仔細聽過婚禮誓詞,大腦裏也正一片空白,只得照搬剛才裴印蕭所說的,祈禱自己一字不落。
裴印蕭似乎對這種夫唱夫随十分滿意,滿臉愉悅地點着頭。
“你倒是說話呀!”蘇堯用膝蓋踹了踹他。握着裴印蕭左手的右手和拿着戒指的左手分分合合,隐晦地撒起嬌來。
“我願意。”裴印蕭猛地把蘇堯圈進懷裏,靠着巧勁,直接把手指朝戒指裏反着穿進去。蘇堯一驚,差點沒拿穩,手指在戒指上打了幾個滑。好在戒指最終還是安穩地戴到裴印蕭的手指上,而裴印蕭熱烈的吻也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蘇堯的嘴唇上。
這不是他們的第一個吻,但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個。唇分時,蘇堯沒有往常那種臉蛋滾燙的感覺。交換誓言後,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變得沉重起來,盡管他的內心仍保有堅定,但那堅定中還是逸出了一絲絲膽怯——他開始害怕分離了。
“我現在就想告解了,裴神父。”蘇堯說話時,還在蜻蜓點水地吻着裴印蕭的側頸。
“講吧,蘇大罪人。”裴印蕭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仍保持着一本正經的溫柔情人狀态。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在心裏罵你裝逼。”蘇堯說着說着爆笑起來,“但是我也罵李千航了,畢竟正常人把筆往飲料裏丢的時候,丢不了那麽準。”
裴印蕭緊緊地抱着他,手卻伸到了咯吱窩,吃準了他掙不開,死命地撓起來。
“哎喲,哎喲!啊啊啊啊你走開,走開!”蘇堯像剛脫水的魚被釘在了菜板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從脖子根開始都是紅透的。他掙脫不開裴印蕭的手,也沒法蹲下溜出他的包圍,感覺這世上最殘酷的刑罰也不過如此。
“你弄髒我飲料,還敢怨我裝逼?”裴印蕭結束酷刑,給蘇堯順了順氣,“還有什麽事情要告解的,快點從實招來。”
蘇堯眼淚都笑出來了,哪還記得什麽告不告解。他搖着頭推開裴印蕭,又擡手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你不當人,混賬東西,我差點背過去!”
裴印蕭把手背疊在蘇堯的手心裏,又反過來跟他十指相扣,“那我也要告解一下。”
“嗯?”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很喜歡了。不過那個時候只是看臉,所以喜歡了幾個小時就不記得了。”
蘇堯抽回手,“啪”地拍了一下裴印蕭的肩膀,“滾!”
裴印蕭繼續說:“後來知道跟你一個班,我就更喜歡了。喜歡,但是不想耽誤你,所以我總是在越界的邊緣試探,保持着一切都能以玩笑糊弄過去的姿态。”
話題到這裏有些沉重,蘇堯伸手捂住了裴印蕭的嘴,不想繼續聽這類似遺言的東西。“我們快進去吧。”
“啧,這群人是故意的吧?”裴印蕭本來想拉着蘇堯往同一邊走去,卻發現7個告解室沒有依次被占用,留給他們的2個,一邊隔着3間,一邊隔着2間。
“還不是都怪你。”蘇堯說出這話來絲毫不心虛,摸着手上的戒指,快步走進了其中一間告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