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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醫院的走廊裏,人們來來去去。不管是醫護人員還是家屬病患,都早已習慣了這個滿是消□□水氣味的地方,似乎身處醫院這件事本身已經影響不了他們的情緒。比起那個,更讓人糾結的是嘴裏還殘留着食堂難吃飯菜的味道,或是剛才看到一半,匆忙點了暫停的那部精彩的電視劇。

當然,無論大小,醫院每天都有突發事件。那些毫無準備就要直面死亡的人,痛苦的哀嚎能傳遍整層樓,而那些仍保有一絲微弱希望的人,被迫在未來的時空裏感同身受。

“阿姨,這是我自己做的牛軋糖,第一次做沒把握好分量,您拿點兒去嘗嘗吧。”護士放下一個小口袋,麻利地檢查起了病人的情況。

事故發生的當晚,她就在網上看到了新聞。學生結伴出游,因為安全意識不到位,或者存了什麽不該有的僥幸心理,最終導致出事是常有的。對于那些人,她雖然礙于一身白衣不好多評論什麽,心裏卻沒有特別同情的感覺。

但是這場事故從通報上看,就是一群小孩高考結束後約好了去玩,找的車雖然有一定的隐患,卻是被找車的APP标注為合格的。何況這輛車的質量問題在山體滑坡這樣的大事面前已經無關緊要了。

走出房門,她又忍不住朝那張病床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孩看起來斯文清秀,樣子随了他母親,那個常躲起來抹眼淚,卻不會忘記每天給孩子換支花的人。

孫喻道過謝,護士便離開了。她拆了塊糖放進嘴裏,感覺這種糖甜不到心裏,總被堅果的苦味兒橫插一杠。想起這是護士好心送的,又暗罵自己辜負別人一番好意。

她拿出手機,在網絡上尋找着有趣的新聞,想要分享給兒子聽。這時,敲門聲響起。

“喲,小裴來了。孫喻放下手機,把剛收進抽屜的糖拿了出來,抓了兩塊放進裴印蕭手裏,“快來吃糖。”

裴印蕭接過糖,乖巧地吃了一塊,“我辦好手續了,延遲報道一年,要是您單位有什麽事要去的,可以不用叫叔叔來,叫我就成。”

“呵呵。”孫喻也又剝開了一塊糖,“我以前也在家做過這個,不過堯堯不愛吃。他喜歡垃圾食品,啧,所以才不長個,不長肉。”

“他挺高的了,不長肉是真的。”裴印蕭捏着手裏剩下的糖,暫時先放進了衣服口袋裏。他也不愛吃這個。

孫喻捉住他正要抽出來的手,笑道:“原來小朋友們都喜歡這麽藏不愛吃的東西。”

裴印蕭窘迫的把糖拿出來,立馬又剝開吃了一塊,“不是,我放着等會吃的。”

“堯堯小時候,不喜歡吃白水煮的雞蛋,嗯……現在也不喜歡。一吃雞蛋,他就會磨磨蹭蹭的,眼看着時間不夠了,就說把雞蛋帶着路上吃。有一次他爸有事請假,臨時決定送他去上學,他咬了一口雞蛋,直接吐出來了,這才發現他總是偷偷把帶上路的雞蛋丢掉……”

來病房裏待着,既能看見蘇堯,又能時不時地聽到一些關于他的童年趣事。對于裴印蕭而言,在這裏的每分每秒都彌足珍貴。但他不太好意思直接開口問,一般都是等孫喻自己有興趣說。孫喻想其他事情的時候,兩個人就相鄰而坐,望着病床上那人不說話。

但如果在這裏看守的是蘇佑楠,裴印蕭通常會選擇避開。他第一次找過來看到蘇堯,情緒過于激動,當場給兩位長輩攤了牌。

孫喻的每分每秒都在盼着兒子醒來,現在有這樣期盼的人從兩個變成三個,她感動地握着裴印蕭的手哭,毫無保留地接受了這件事。

蘇佑楠不同,他在高興兒子遇到了有心人的同時,也沒忘記對這件事表達一下詫異。裴印蕭能夠感覺到,不管是他承諾的等待,還是他跟蘇堯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在蘇佑楠看來,都是年輕人一時頭腦發熱。蘇佑楠對他始終保持着微妙的冷漠,裴印蕭知道,那是留給他反悔用的。

原來想曹操也是不可以的。裴印蕭還期待着多聽到一些關于蘇堯的事情,蘇佑楠就拿着新買的花走了進來。

“你怎麽來了?”孫喻知道他不吃,還是從裴印蕭手上拿走了最後一塊牛軋糖,剝掉紙喂給蘇佑楠。

“今天沒事,提前下班。”

裴印蕭嘴裏的牛軋糖味兒還沒散。以往,蘇佑楠一出現他就會找個借口識趣的離開。蘇堯還沒醒,他實在害怕蘇佑楠就在人面前說出“你還小,未來還很長”這一類的話。他對這種廢話無暇應付,卻又不能簡簡單單一句“關你屁事”丢給未來的半個爹。

但今天孫喻也在,他突然就不想走了。就像孫喻說的,這以後就有三個人等着蘇堯了。要是蘇堯醒過來那天,一睜眼他們三個都在,會不會感動得哭鼻子呢?就像他小學的時候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去到醫務室,消毒擦藥都昂首挺胸的,回到教室有同學送給他一個剝開的橘子,他竟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蘇佑楠朝裴印蕭看了好幾眼,才确定他今天真的沒有掉頭就跑的打算。

“小裴呀。”蘇佑楠叫了他一聲,“大學……”

“延遲一年報道。”孫喻又剝了塊糖吃。天氣還沒徹底轉涼,放一夜恐怕就壞了。

“沒問你。”蘇佑楠擺擺手,“那個,學校沒說什麽嗎?”

裴印蕭知道這樣不禮貌,但實在是不習慣盯着人說話,他微微低頭,眼睛上擡,看着床尾插的名牌卡,心裏想着,快叫你爸別為難我。“我想辦法開了證明過去。學校挺重視心理問題的,讓我這一年好好調整,不要擔心。”

蘇佑楠點頭,“嗯。小裴呀,叔叔也沒有別的意思。但是你現在恢複得不錯,能去呢,還是去一下,早點踏入社會,你的想法也會……”

孫喻“啧”了一聲,蘇佑楠頓了頓,還想繼續說。

“叔叔,我陪他一年。明年他醒不醒我都會去報道的,你放心。”裴印蕭說完話,輕輕咬了咬舌頭,知道自己剛才的語氣又臭又硬,也就是表情勉勉強強,維持在一個有禮貌的臨界點。

“說什麽呢。”孫喻把板凳朝裴印蕭這邊挪了挪,想遞個牛軋糖給他,又想起他不愛吃,于是從抽屜裏翻出一袋薄荷糖來。拆開包裝後,孫喻卻把第一顆甩給了蘇佑楠,“多吃糖,少說話。我現在聽你說話就煩。”

裴印蕭覺得現在是個把話說開的好機會,“叔叔阿姨,我跟蘇堯同齡,所以我知道,不管過了多少年,我跟他一樣,在你們眼裏都是小孩子。蘇堯說他從來沒跟你們提過他性取向的問題,都是拿不想談戀愛之類的話搪塞。他說你們很開明,但是未必能一直開明,也許等到他三十歲的時候,同齡人的父母都抱兩個了,你們就會急得跳起來。”

孫喻“噗嗤”一下笑出聲來,蘇佑楠則是皺起了眉頭。

“可能你們會覺得,他是受到什麽人或事的影響,比如我。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在我們兩個的這段感情裏,他比我要勇敢得多,也豁達得多。我現在連大學都還沒報道,給不了你們什麽信心,我能做的最有誠意的事情,大概就是每天都來看看他。”

裴印蕭站起身來,走到床邊,看着蘇堯他講話會更有底氣,更有力量,“我一個人沒辦法給你們證明什麽,我甚至不敢說他醒過來以後,我們還會繼續在一起。但是在那之前,我想陪着他。沒什麽理由,就是這麽想着,就這麽做了。”

他轉過身來,誠懇地看向兩個人,“希望叔叔阿姨不要介意,也希望你們不要覺得我是被這件事困住了,被這件事耽誤了,我現在很好。”

孫喻早已經淚流滿面,她走到蘇佑楠身側,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蘇佑楠扶了扶眼鏡,輕聲嘆了口氣,“是我自以為是了,現在的小年輕都很成熟,不是我們當年那副樣子了。”

“那,我今天先回去了。”裴印蕭看到孫喻還在哭,感覺應該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便離開了病房。

直到一個人走進電梯,确認電梯門已經關閉,裴印蕭才從緊繃的狀态中喘過氣來。

他現在一點都不好。那場事故太慘烈,奪走了六條人命,蘇堯還活着是他極大的安慰。但他和蘇堯同為幸存者這一點,無法掀起他內心的任何波瀾。因為自那場事故以後,他一直噩夢纏身,無論是心理醫生還是安眠藥,都沒法解決他的痛苦。

那些噩夢非常荒誕,可如此荒誕的噩夢,細節之處卻又分毫畢現。他不止一次的懷疑,那些根本就不是噩夢,而是曾經經歷過的真實。

“我可是無神論者啊。”又是一夜在噩夢醒來,天還沒有大亮,裴印蕭有些無奈地揉着太陽xue緩解睡眠不足的疲勞。“如果那是真的,我為什麽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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