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
“蘇堯,幫幫我吧……蘇堯,幫幫我吧……蘇堯,幫幫我吧……”
是誰?蘇堯艱難地尋找着自己的意識,耳邊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循環播放。他想要動動手指,睜開眼睛,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凍在了冰裏,無法移動半分。巨大的絕望籠罩下來,他幾乎放棄了任何念頭,只随着自己消沉放空。
直到有一天,他聽到了什麽別的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她笑得很開心,好像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蘇堯被她感染着,也想去笑一笑,可他還是動不了,連微微翹起嘴角也做不到。笑着笑着,女人哭了起來,那哭聲非常壓抑,但就貼在蘇堯的耳邊。蘇堯有一瞬間想要開口求求她別哭了,又因為被這哭聲感染,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完成一個聽衆的使命。
這天之後,蘇堯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這麽下去了。那個女人會在他耳邊笑,在他耳邊哭,那一定是為他笑為他哭的。
他開始回憶自己的過去。這個過程非常漫長,他要在滿是尖刺的道路上,走出第一步,找到唯一正确的落腳點,然後再找第二個,第三個……只要回憶的方式稍稍不對,或是這過程中他又被什麽聲音幹擾到,那根尖刺就會把他整個人對穿,從腳底到頭頂,讓他生不如死。
每每産生放棄的念頭,他都會被那個女人的堅持打動。不止是哭與笑,他開始能聽見那女人說話的聲音,甚至能漸漸分辨出那女人說話的內容。但他捕捉到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字詞,不足以幫助他脫離困境。他繼續在風雨交加的深夜裏,尋找着茫茫大海上某座引路的燈塔。
他記不得第一絲光是從哪個方向照射過來,在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瘋狂地朝着那方向在游。海水冰涼刺骨,海浪又洶湧翻騰,常常在他竭盡全力游過一段後,撲得他浮浮沉沉,迷失方向。
裴印蕭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家裏學做牛軋糖。他把還沒清理的桌面忘到腦後,連袖口沾到的奶粉也沒注意,匆匆忙忙地跑出門,生平第一次體驗心急如焚。
下午,醫院附近堵車特別厲害。出租車一堵上,裴印蕭就直接付錢下了車,也沒注意紅綠燈,就想往對面竄,險些被撞到。司機罵罵咧咧地走了,裴印蕭腦子裏卻裝不下這種小事,又要直接去過馬路,被一個剛好路過的老人家叫住了。老人家講話含糊溫吞,裴印蕭不好發作,只得默默聽他數落年輕人不惜命。兩個人并排往紅綠燈的方向走,乍一看倒像是祖孫了。
這個插曲稍稍平複了一下他的心情。他不再以放空的狀态往病房走,各種可能性一件一件地鑽進了他的腦子。
他接電話只聽說蘇堯醒來了,生命體征也很平穩。那他四肢能活動自如嗎?能開口說話嗎?還有蘇醒後的人經常會有的失憶情況,他會不會也有呢?
走出電梯,還是那個熟悉的走廊,這幾個月裏,裴印蕭不知道來來回回多少次,可哪怕是第一次來這裏,他也沒有現在這樣緊張過。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他都走得緩慢而又謹慎。在這短短的三分鐘裏,他甚至産生了一種更加沒有邏輯的想法——病房裏會不會已經人去樓空,他不僅再也見不到蘇堯,連蘇堯的父母也不知所蹤?
“小裴呀。”門剛推開一半,正沖着門的孫喻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裴印蕭的手不受控制地停頓了,直到看見孫喻的臉朝着病床的方向,輕聲說道:“小裴來啦!”
他“啪”地一下把門推上了牆,兩步跨進病房裏。
蘇堯正抱着枕頭,整個人朝前靠在病床桌上。他發型淩亂,人也消瘦了許多,但剛才,他一定是說到了什麽有趣的話題,裂開的嘴還沒合上,疲憊的雙眼還是帶着笑意的月牙型。
裴印蕭吞咽了一下,把提到嗓子眼的心髒壓了下去,“蘇堯?”
“你來得真是時候。”蘇堯笑得更開心了,“剛剛還在說,要不要假裝失憶了騙騙你,你就來了。這下好了,我還沒對好口供,演不了了。”
裴印蕭走過去,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克制自己上。他給了蘇堯一個綿長柔軟的擁抱,分開時,兩個人的距離不過幾厘米。裴印蕭在這樣的距離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忘記牛軋糖的食用者還站在一旁,他給了蘇堯一個微笑,正要抽身。
蘇堯雙手還抱着枕頭,來不及舉起來,便整個人朝着裴印蕭那邊狠狠倒了過去。嘴唇一貼上,蘇堯的肩膀就被裴印蕭抵住來了個急剎車,好歹是沒有磕到牙齒。
孫喻在旁邊“喲”了一聲,裴印蕭趕緊放開眼前的人,尴尬地退到一邊去。
“你在我媽面前,真的跟鹌鹑似的。”蘇堯拉着裴印蕭的手,示意他坐到床上。孫喻失笑,在屋裏轉了兩圈,給裴印蕭大概重複了一遍醫生的話,借口說要買零食吃,離開了病房。
蘇佑楠去外地出差了。這個差事他推了兩個禮拜,昨天被孫喻勸動,說早了結早放心。接到電話,心急火燎地就要往回趕。
“你還記得我嗎?”裴印蕭揉了揉蘇堯的後腦勺,“怎麽感覺你的腦袋都睡扁了?”
蘇堯抓着他的手往下按,确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還是圓圓的,“你別亂說,哪有幾個月就睡扁腦袋的,我又不是小嬰兒。”
裴印蕭朝着房門口看了一眼,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蘇堯剛想問他在看什麽,一個熱烈的吻就送了上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還記得我嗎?”裴印蕭從蘇堯的眉骨摸到耳垂,确認着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回來了。
“你傻了吧,不記得我還讓你又親又摸的,诶,癢!臭流氓,居然對卧床多年的病人有非分之想!”裴印蕭的手已經摸到了腰上,雖然他真的只是想确認蘇堯瘦了多少。
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裴印蕭接起電話,仍有些失神,“喂,舅。嗯,什麽事?”
“後天我要在家裏請客,你到時候嫌吵就去酒店……”電話明明沒有雜音,但裴印蕭的舅舅沒說一句話,中途都要無故地停頓數次,事情講完了,裴印蕭才意識到,那是咀嚼牛軋糖的聲音。
“沒事,你們玩。他醒了,我這幾天都不回家。”
挂斷電話,裴印蕭想起那個雞蛋的故事,對着黑掉的屏幕笑了起來。
“笑什麽?”蘇堯拿過手機,只看到自己,“什麽都沒有啊。”
“不是有你嗎。”裴印蕭點了點屏幕上蘇堯的影子,“看,多喜慶。”
“滾!”
蘇堯恢複得很好,在他清醒到出院的這段時間裏,三個人很默契地沒有提起關于那場車禍的事情。蘇佑楠和孫喻自然是不想觸動兒子傷心的回憶,而裴印蕭在等蘇堯自己提。如果蘇堯并沒有像他那樣亂七八糟的奇怪記憶,甚至連車禍本身也模糊了,那是不是更好呢?
“裴印蕭,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某天兩個人一起看完電影,正要去吃晚飯,蘇堯突然這麽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
“什麽有點奇怪?”電影很精彩,裴印蕭還微微地沉浸在其中。
蘇堯拉着他走到樹下沒人的地方,撣了撣座位上的灰塵。“你說我爸媽,為什麽都不提讓我去祭拜其他人的事情?”
裴印蕭彎下的腰僵住了,他站直身子,低頭看着蘇堯。“我之前去看過,他們大多數情緒還都很激動。這跟某個人單獨出事不一樣,我們去看,反而會刺激到他們。至于祭拜……也不太好打聽葬在哪裏。”
“是嗎?”蘇堯擡起頭,傍晚的天色有些昏暗,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捉摸不定。
“你想說什麽?”
“你有沒有事情瞞着我——這個病人?”
大病初愈的病人也能算是病人,這話并不無賴。裴印蕭舉高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你父母不讓你去,真的是因為那個原因。我……其實在今天以前,我都相信那是我自己沒事找事在做夢了。但你既然這麽說了,我又覺得,那些夢大概是真的。”
蘇堯給家裏去了電話,說裴印蕭腳崴了,他要送裴印蕭回家,晚上就在那兒過夜了。他語氣急躁,雖然是因為別的原因,卻真的唬住了孫喻,讓她把心中的好奇全部打散了,沒多說什麽。
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多說什麽,進屋之後直奔書房,搬了兩張板凳,面對面地坐着。
“你先來。”蘇堯有一下沒一下地扣着板凳一塊被磕碰掉漆的地方,聽着裴印蕭斷斷續續地講述。他所說的故事跟蘇堯記憶裏的幾乎沒有區別,唯一不同的是結尾部分。
“就是這樣。可如果是這樣,為什麽我會回來?”裴印蕭講完,窗外刮起了妖風,像恐怖片裏某些東西降臨的先兆。
蘇堯終于如願以償地扣掉了一大塊漆。“不管是真的是假的,明天開始,我們先去祭拜他們,然後……然後瞞着我爸媽,去一趟萬靈鎮,好不好?”
裴印蕭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還是不死心地問:“我說不好,好不好?”
蘇堯搖搖頭,“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