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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

因為互不熟悉,其他人在電話裏都委婉地拒絕了見面,只是告知了蘇堯人葬在哪個陵園。本地最大的一個陵園建在半山腰,中途經歷了五六次擴建改造,又因為生态環境等問題,每個片區都有過改道避樹的情況。這樣一來,即便知道是某某區域的某排某號,實地找起來也是很費勁的。

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李千航母親的。蘇堯設想過,要是她對這件事表現出一丁點兒的不耐煩,自己大不了就陪她吵吵架,現在人都不在了,沒必要顧忌什麽,就當是替李千航發洩一下。

可是那女人接起電話的聲音沙啞又低沉,聽到蘇堯自報家門後,在那頭茫然地重複了一遍蘇堯的名字。

蘇堯想,原來即便是這樣的人,失去兒子以後還是難過的。他調整了一下語氣,小聲地問道:“阿姨,我想去祭拜李千航,能告訴我具體位置嗎?”

“他……”女人沉默了片刻,“他怎麽就沒了呢?”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孩吵鬧的聲音,女人突然暴怒,吼道:“滾一邊兒去!別煩我!”

蘇堯愣了愣,很想開口說點什麽。比如你之前對李千航那麽過分,現在他走了,你要把怒火轉移到小兒子頭上嗎?再比如,你是覺得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回報不了你所以心裏不是滋味,還是真的很難過,真的也很愛他呢?

女人回過神來,報了個位置就匆忙挂掉了電話。蘇堯按出她的號碼,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撥出去。

出門時,陽光已經幾乎要穿破極厚的雲層,雲就像被撐開到極限的氣球,透明的一樣。可下車後,天空還是飄起了小雨,凄涼得應景。

春節和清明以外的日子,陵園裏幾乎沒什麽人。蘇堯父母在這方面想得就很開,每年都是在長輩的忌日當天去祭拜。蘇堯提出過燒紙不環保,改為獻花更合理,但他們還是認為燒紙和獻花,不該由祭拜的人來決定,應該從已故的人的觀念出發。再不相信這些,也要抱着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來完成這件事。

“如果他們真的泉下有知,看着我們每天來祭拜,卻不給燒紙錢,日子過得特別辛苦怎麽辦?不過以後我跟你爸就不需要這一套了,你呀,買貴點的花,好看點兒的。然後像那樣,揪掉一大半撒在碑上,美美的……”

墓碑前燃盡的蠟和香灰都已經清理掉,枯萎的花和被淋透的挂青紙串也沒留。

雖然這是一視同仁的,一碑不落地清理幹淨了,但看着什麽都沒有的墓前,蘇堯還是鼻頭發酸。他把花束放下,半蹲在地上,平視着墓碑上李千航的照片。“老李,好久不見。現在才來看你,你別怪我。我有一些事情,之前一直沒想明白,當然了,現在也還是不明白。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能不能顯靈給我講講?”

“別亂說話。”裴印蕭怒斥道。

“別緊張啊,無神論者。”蘇堯看了一會,感覺李千航是不會出現的,便站起身來,“既然你不告訴我,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了。不過我還是最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出事之後,萬靈鎮對中老年人的吸引力大打折扣,反而是有不少作死的年輕人組團往上湊。雖說山體滑坡是意外,但有關部門還是加強了監管力度,全面整頓了一番。現在往來于萬靈鎮和車站的載客車輛,只有登記在冊的中型客車和正軌運營的出租車。他們叫了輛出租車,一人看手機,一人看窗外,祈禱着司機別來搭話。

“你們倆去萬靈鎮幹嘛的呀?”車裏安靜過頭了,後座的兩個人一言不發。習慣了搭載叽叽喳喳的年輕人,原本不愛說話的司機也忍不住開了腔。

“就是想看看罷了。”蘇堯道。

“嘿,我看人家都是小情侶一起去,或者一大群人一起去,你們是,是一家人嗎?”

裴印蕭笑了笑,“對,我們是一家人。”

這話裏有話司機并沒聽出來,他開得很小心,只在長直線的部分說話,一有轉彎和坡度,就馬上專注起來。上了盤山公路後,交談就完全中止了。

公路的防護欄進行了改裝,防護欄之下,九千湖還是那副歲月靜好的鬼樣子。蘇堯盯着那湖面,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連忙轉過身來,拿起手機心不在焉地玩兒。裴印蕭給他發消息問情況,他只回了個“OK”,不想多說。

“诶,前邊是怎麽回事兒……”下山後,車子一路都很順利。而在快到萬靈鎮時,司機嘟囔了一句什麽,蘇堯朝前看去,公路上竟然堵起車來。

司機只當是進出鎮子的路口太窄,來往車輛沒協調好,安慰蘇堯他們別着急,便趴到窗外去抽起煙來。可這車堵了将近20分鐘都一動不動,他終于受不了,先給朋友打了個電話,對方沒接。他又打開無線電,想問問前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

司機問道:“萬靈鎮搞什麽啊,這沒人的淡季怎麽還堵上了?”

一個人回答說:“媽的,誰知道,老子跟在你後邊呢。”

聽到這話,司機把頭伸出窗外朝後看去,後邊也已經跟來了三四輛車,現在想掉頭都難了。

另一個有些猥瑣的聲音說:“我他媽堵了将近一個小時了,剛乘客說他們想下車走過去。我說你們小心掉石頭下來,他們就到公路邊兒看湖去了。一會給他們編幾個湖裏的鬼故事,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堯和裴印蕭對視了一眼,無聲地用眼神壓抑對方的怒火,總算是忍住了沒有撲過去罵人。

兩分鐘後,又一個人說道:“卧槽,你們猜猜怎麽着。我剛才下車走到入口去看。媽的,鎮裏的人告訴我說,有人在山上埋了□□,把那塊石碑給炸了個稀巴爛!”

“什麽?!”蘇堯把頭伸到前排去,“誰幹的?”

對面沉默了一會,“不知道,據說人還沒抓住呢,炸完就跑,肯定很熟悉這裏的線路,多半是本地人。”

“诶,那石碑真炸爛了嗎?”司機好奇地問。

“誰知道呢……”不知是之前哪個人在感嘆。

交警開始指揮疏散,讓車流走另一條路到離萬靈鎮最近的客運站,然後可以在那邊掉頭。

兩人付錢下車,趁亂靠近萬靈鎮。大概□□引發的騷動不大,或是這裏的警力資源不太足夠,小鎮到現在還沒有封閉。

“婆婆,請問一下,裏邊現在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嗎?”蘇堯找了個頭發花白,但雙眼炯炯有神的人打聽。在他看來,上了年紀之後身體還很硬朗的人,說話會比較直接坦然,也不在乎其他人有什麽目的,有什麽需求。

果不其然,老人一看他們倆就是混進來的游客,也沒拆穿,拉着到一旁去,“小年輕啊,勸你們一句,對這些東西要心存敬畏的呀。”

裴印蕭上前半部,正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敬畏,好讓她繼續說下去。可那老人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兇狠起來,她用手拍了拍裴印蕭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随後又轉過頭來看着蘇堯,眼神在兩人中間游離。

“婆婆?”蘇堯叫了她一聲。

老人沒有搭理蘇堯,而是對着裴印蕭說:“既然回來了,就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吧。別問那麽多為什麽,不過問了也白問……”她背過身去,背着手離開,一邊走一邊說:“老吳家兒子在石碑周圍埋了好些□□,不知道是他買的還是自己做的,炸完以後他去檢查石碑炸爛沒有,結果有兩個啞炮,炸得晚,人和碑一起飛了。周圍還有好些老樹給炸倒了,山頭那兒正搜救着呢,你們去了也是白去。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安生過日子吧。”

旁邊有好事的村民開始嘀咕,說這瘋婆子又在給人講石碑把她死而複生的故事了。蘇堯覺得他似乎是知道這麽一個人的存在,卻有點記不起來。

警察過來叫住了他們兩個,問他們是不是溜進來的。兩個人都有些不在狀态,警察便給他們叫住了一輛只坐了一個人的出租車,強行送離了萬靈鎮。

車子也是去客運站的,一到客運站,蘇堯便狂奔下車,沖到了一處沒人的角落裏。裴印蕭跟過來,卻沒有立刻出言安慰他。

兩個人現在都處于一種精神極度恍惚的狀态。就像沒吃早飯頭暈,或是半夜被吵醒後極度困倦卻無法入睡,有一點想幹嘔,更多的是想要吶喊出聲。

“你打字快,你發消息給我,我給你發語音。”蘇堯掏出手機來,整個人抖成了篩子,“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太奇怪,一定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裴印蕭快速打下一行字:以下都是不可思議的真實。

蘇堯道:“在萬靈鎮有一塊能夠許願的石碑,它能用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令人死而複生。我們七個人前往萬靈鎮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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