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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她把那串笑臉桃核手鏈拿出來,問他:“這是哥你挂在我車上的?”

江孝文沒理她,伸手把手鏈拿回去,套在手上。

“哥你跟蹤我啊?”

“誰跟蹤你了!我看見你就來氣,跟蹤你幹嘛?”他一臉冰冷,不知道是想起來什麽了,眼睛裏帶着寒氣。

沒跟蹤就沒跟蹤吧,生什麽氣啊?不知道這年頭我上個公交車都是受照顧的群體嗎?想到自己殘疾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心想哥應該不知道這事兒吧?

應該不會知道,負傷致殘這件事兒她只告訴了家裏人,而不管是王爽顧鲲鵬還是顧雪瑩,都沒有理由把這件事通知江孝文。

她把長頭發扒拉了兩下,更好地蓋住耳朵,擋住裏面的耳蝸。

“別擋了 ,我早就看見了!”他突然說道,口氣惡狠狠地,先前的不耐煩瞬間達到了頂點。顧雪柔被他這個口氣吓了一跳,擡頭看向他。就在這時,江孝文的手臂突然用力,将她用力一拽,拉到懷裏。他雙臂緊緊地箍着她,在她耳邊兒重複問道:“還跑不跑了?”

顧雪柔被緊緊地摟在他的懷裏,瞬間就不行了,是的,就是“不行了”這三個字!渾身無力,又像是狂喜,又像是狂喜過頭了,因而有點兒傷心,她腦子裏轟隆隆的,那是從她心口處傳上來的雷聲,她一點兒聲音都聽不見,他說了什麽全都不知道,遑論回答。

“快說,你還跑不跑了?”他嘴巴湊到她聾了的耳朵邊兒,對她說道,一邊兒說着一邊兒就順嘴在她耳朵上用力咬了一口。

顧雪柔被咬得啊地叫了一聲,腦子裏轟隆隆的雷聲這才小聲了點兒,瞬間清醒了一些。她醒過來,醒了就想起來最重要的一句話還沒問,連忙問他:“哥你結婚之後過得不好嗎?”

“結什麽婚!你脖子上長的那到底是腦子還是鉛球?”他一邊兒說一邊兒狠狠地晃了她一下,晃得特別用力,把顧雪柔搖得啊啊了兩聲,他才停。

顧雪柔扶着自己被他搖得亂晃的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剛剛聽見的前半截話實在是太過霹靂,以至于她以為是自己這個聾子出現的幻聽——

——我明明看見報紙上你訂婚的消息了啊!對你和許倩倩那樣的人來說,訂婚是件多麽嚴肅的事兒,那麽多的坊間消息連篇累牍,公認的金童玉女,既然你答應了訂婚,下一步不就是順理成章地跟她結婚嗎?

知道你背地裏竟然跟你父親相差無幾;知道你一邊兒表現得似乎愛我,但又一邊兒計劃着跟別的女人結婚;知道你其實一直以來,跟我所篤定的那個偶像完全不同——我的腦袋就是在那一瞬間,那個你的完美形象破碎的一瞬間,變成了鉛球,而且一變就是這麽多年。

可憐她這些年害怕得連他過得怎麽樣,是更好了,還是更好了,都不敢問,也不敢打聽,而在聾了之後,甚至連想象一下他的婚後生活都沒有膽子。

哥你怎麽沒結婚呢——這幾個字卡在她嗓子眼兒,就是問不出來。她有點兒暈,姨媽痛提醒她這不是自己暈過頭了幻想出來的。她仿佛一直身處雨中,猛然間頭頂上撕拉豁開一個口子,透亮的青天點綴着雲彩傾瀉般地一下照在她身上,光芒四射,讓她不敢想象這是人間的美景,更不敢奢望這美景竟然會照在自己身上——

太幸福了,幸福得像是假的,她覺得自己如果問出口,沒準兒滿天的烏雲會立即遮住天上的霞光,傾盆大雨破房而入,将不自量力的她澆個透心涼,打回失望又悲傷的原形。

“你就沒什麽說的嗎?”江孝文問她。

顧雪柔用力地閉着嘴,她還是沒問出口那句話,但發現自己至少有膽子正視他了。她看了他一會兒,兩個人目光相對良久,她不知道腦子裏哪根兒神經不太對,可能本來她這個人就不怎麽對,她突然一下子掙脫了他的胳膊,蹦到地上道:“哥你沒吃飯吧?餓不餓?”

江孝文皺着眉頭看着她,根本不回答。

“我給你做點兒好吃的,你等着。”她忍着肚子疼,神經兮兮地沖向廚房,進裏面忙起來了。

這詭異的反應!前一秒還被他摟在懷裏呢,話都只說了一半兒,她竟然就鑽進廚房去了?!

江孝文皺着眉頭看着她在廚房裏扯淡,心裏氣不打一處來,他心想要不就幹脆到廚房去把她扯過來揍一頓?他這次找到她的最大願望就是看見人了之後,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地收拾收拾,尤其是她脖子上那個原本應該叫腦袋但是實際上就是裝了點兒漿子和蜂窩組織的球狀體,絕對要使勁兒敲打敲打,給她收拾明明白白地!可這會兒看見她在廚房裏忙碌,挺高的了,挺大的了,背影看上去也挺全乎的了,也沒少胳膊沒少腿的,在外面出生入死那麽多年除了聾了沒落下別的殘疾,想到自己提心吊膽地為她擔驚受怕的那些年,他心頭那股要狠狠揍她一頓的氣,稍微少了一點兒。

“你的身份證放在哪兒了?”他揚聲對她喊道。

“什麽?”顧雪柔從水龍頭那裏回過頭,看着他。

“身份證!”

顧雪柔在擦手布上擦了擦手,從廚房裏走出來,到門口挂着的警察制服裏拿出錢包,抽出身份證給他看,問道:“在這兒,幹嘛?”

江孝文看着那身份證,伸手掏出自己的錢包,抽出自己的身份證。他把自己的身份證放在面前的茶幾上,對顧雪柔點了點下颏,示意。

顧雪柔懂了他這個示意,一邊兒奇怪地盯着他,一邊兒把自己的身份證跟他的放在一起。

“戶口在哪兒?去拿來。”他把兩個身份證收了起來,又問道。

顧雪柔心想搞什麽飛機,哥哥突然心血來潮要這些幹什麽?

她走到卧室裏,從抽屜裏拿出來自己的戶口本,走到外面遞給他。江孝文接過來,翻開了看了一下,合上,這次也沒放在桌子上,跟身份證一起直接塞進了上衣口袋。

顧雪柔不太懂地看着他,江孝文看她這個什麽都不懂的樣兒就來氣,向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不想理她。

“拿我的身份證戶口本幹嘛呀?”她走過來問他道。

“去做飯!”他閉着眼睛說道,不想睜開,省得又有要收拾她的沖動。

“哥——”

“再問我一句,我就起來揍你的鉛球腦袋!打一百下,當球打!”他生氣地說道。

顧雪柔被說得禁了禁鼻子,心想這叫啥?家長暴力嗎?好端端地發脾氣就發脾氣呗,收了我的身份證戶口本幹啥啊?

我又不會再跑了。

她走到廚房去接着做飯。負傷退到二線的這陣子,她廚藝大漲,也能做幾個拿手菜了。等到她把小炒黃牛肉,熘肝尖兒,紅燒帶魚加一個三杯雞端到桌子上,聞到香味的江孝文總算睜開了眼睛。

他起身過來,看見滿桌子的雞鴨魚肉,斜了她一眼說道:“這樣吃你的身體早晚吃出問題來!”

顧雪柔心想糟了,忘了,一個人住她總是能不吃菜就不吃菜,一時疏忽就忘了今天跟自己吃飯的人是江孝文了!她嘿嘿笑了一下,想到一根兒青菜都沒有的冰箱,赧顏道:“一會兒我去買菜。”

江孝文沒說什麽,坐下吃飯,吃得還挺多。吃完了,他起來幫顧雪柔清洗了碗筷,出來的時候,看見顧雪柔站在廚房門口紮着手,眼睛盯着自己,一副貌似很老實的樣子,江孝文剛剛被飯菜壓下去的氣惱又升了上來。

他不理她,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回想這麽多年,實在是壓不住心頭的氣憤,用手指了指自己旁邊的沙發,對她示意。顧雪柔不知道是因為吃飽了有底氣了,還是怎樣,竟然一點兒沒猶豫,腳步很迅速地走到他旁邊坐下了,跟他挨得很近。

江孝文伸出手,沒打她,也沒捶她,只捏住了她的臉頰,用力地捏,捏得顧雪柔啊啊啊地叫了起來,好疼!好疼!真的特別疼!她知道她哥這是真用力了,不過她不敢讨饒,只嘟嚕着嘴承認錯誤:“我錯了!”

江孝文好像沒聽見,放在她臉蛋上的手根本沒松開。

“我真的錯了。”她又說一遍,加了一句:“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

江孝文烏黑的眼睛閃過一絲喜悅,捏着她臉蛋的手勁兒小了些,驚訝地看着她。隔了一會兒,他松開手,轉過頭盯着空無一物的茶幾,盯了好一陣子,才反問她:“真的?”

“真的。”顧雪柔用手揉着自己的臉頰,心想這叫什麽新式酷刑啊?捏臉捏得這麽用力!就算自己皮糙肉厚,明天八成也臉上也得紅了吧?後天上班不消可怎麽辦?

跟同事說自己這個前特戰人員遭受了家庭暴力?

“我怎麽感覺沒法相信你呢?”他看了她一眼,說道。

顧雪柔臉紅了,知道了江孝文沒有結婚之後,她真的汗顏無地,都沒臉跟他解釋,也沒臉跟他求饒。想到自己這些年過的那些苦逼日子,那些生不如死,活着每天都在思念着他和痛惜失去了他的日子中的煎熬,如果這些痛苦有意義也就罷了,如果她的離開成全了哥哥的幸福,成全了他在自己心中完美無缺的形象,也就罷了!最難堪最羞辱的是這一切的一切全都不具意義,不過是自己不夠信任他活生生作出來的!

“我以後真的再——也不懷疑哥了。”她實在無話可說,覺得特別丢臉,想到這些年他竟然真的沒結婚,那就是說哥哥當初跟自己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依然是自己崇拜了那麽多年的小江哥哥,依然是自己愛着尊敬着的那個偶像!

“不信你!”江孝文一點兒面子都沒給她地說道。

“那要怎麽才能相信?”顧雪柔眼巴巴地望着他,她是個一着急就容易激動的性子,而且一激動就容易幹傻事!當年她一個激動就能跟她老媽杠上,打死不求饒;即使面對兇神惡煞的魏小東,六歲的她一着急一激動起來,也敢硬着腦袋頂上……

她想到自己冤枉哥哥是個壞人爛人,又因為不舍得親眼看着他成了爛人壞人,一走了之,丢下他這麽多年,實在是太對不起他了!她這輩子從沒對不起過誰,偏偏就對不起了于己有恩的江孝文!那些年他照顧她寵愛她的記憶湧上腦海,與自己對他的所作所為相形對比,她汗顏無地,突然一矮身跪在他雙膝之間,緊緊地靠着他,腦袋放在他的膝蓋上,哐哐哐地一連給他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磕得特別重,腦袋砸在江孝文大腿上,把猝不及防的江孝文吓了一跳。她耐摔耐造的也沒覺得疼,只是特別實在地道歉道:“哥你別生氣了,我給你磕頭了!”

江孝文被她這麽生猛的動作弄得半天不知所措,過了好久才伸手扶着她,嘴上道:“你這是幹嘛呢?”

顧雪柔擡起頭,看着他,見他嘴角的線條依然稱不上柔和,就以為他還在跟自己生氣,情緒上湧,撲通一下趴在地上五體投地給江孝文正正經經地磕個頭的想法都閃了一下——

好在這時江孝文從沙發上下來了,伸手扶着她說道:“胡鬧!你能正經兒點兒不?磕什麽頭啊?”

“我錯了,只要哥不生我的氣了,我心甘情願給哥磕頭。”她眼睛盯着他,臉頰因為剛剛的心情激動變得通紅。她說到心情激動處,剛剛一閃而過的念頭鬼使神差地又閃了回來,她性格沖動,一念執着,想到做到,撲通一下趴在地毯上,竟然真地給江孝文恭恭敬敬地磕頭賠罪了。

江孝文被她弄得啼笑皆非,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他臉上從重逢開始就始終顯得有些氣惱的神色終于消失了。

顧雪柔磕了一個,直起身來,正打算接着磕第二個,就見對面的江孝文竟然伏下/身去,回了她一個。她驚訝地看着他,手本能地伸出去了,扶住他說道:“哥你幹什麽啊?”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顧雪柔卻憑借這一眼,立即知道他不生氣了,這一下心花都怒放了出來,開了漫天的雲錦似的。她立即笑了,眼睛盯着跟自己對跪的他說道:“哥你不生我的氣啦?”

“氣你什麽啊?我本來也沒生氣。”

“還不承認呢,明明就是生我的氣了。哥,以後我都聽你的話,再也不擰着你來,這輩子都不惹你煩惱,好不好?”

江孝文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嘴唇微動,像是要說話,卻沒說出來。

“哥,你說——這樣哥哥給我磕頭,我也給哥哥磕頭,我們倆像不像是在拜天地?”

江孝文沒說話,起身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子。顧雪柔知道他的意思,不過她卻沒從地上起來,她直接膝行向前,一把抱住江孝文的腰,抱得緊緊地,臉貼着他肚子的位置,聲音有些悶地對着他的肚子說道:“哥,我們倆結婚吧?”

江孝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顧雪柔感到了,她心想哥哥不願意嗎?不願意的話,同居一輩子也行!于是她抱得更緊了,胳膊使勁兒摟着江孝文的腰,對着他的肚子改口說道:“那——不然同居也行!我只要能一輩子陪在哥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江孝文的手動了動,像是要掰開她抱着自己腰的胳膊,顧雪柔心慌地想到莫非同居一輩子哥哥也不願意嗎?那難道是想要偶爾興起了,過來跟自己睡一睡的意思?類似那種周末情婦什麽的?她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好像——好像也行:“那——那就當哥哥的情人也行!哥你想我了,我就去找你,平時我絕對不會去惹你煩!”

“你都在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江孝文總算是能發出聲音來了,被她幾句話惹出來的情緒讓他俊逸的眉眼兒都亂了,擡手就彈了她腦門一下,把顧雪柔彈得哎呦了一聲,他還不解恨,伸手把她頭毛揉搓了半天才說:“這真就是鉛球啊!還是空心兒的!捶一下裏面八成有水響!”

顧雪柔被他揉得搖頭晃腦,反正她抗摔耐造,不怕揉。她等他揉夠了,一把扒拉開弄亂了的頭發,一往無前十足勇猛地對江孝文說道:“哥,你不喜歡我了?”

“誰說的?”

“那哥你喜歡我?”她問,眼睛盯着他,嘴角微微翹起,一副恃寵而驕俏皮淘氣的小女兒樣态。

江孝文切了一下,不理她。

“哥,要我怎樣,你才能像以前那樣寵我啊?”

“誰寵你了?以後天天揍你一頓!”

顧雪柔抿着嘴看着他,眼睛凝住在他的側臉上,時光仿佛在自己的目光裏倒流回十八年前,那時候的自己坐在小飯店的椅子上,跟姐姐打鬧一趔趄,險些跌到,猛然回身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角度的哥哥吧?

陽光、善良、看一眼就知道是個很好很好的好孩子的哥哥。

“哥,你來都來了,要不然——幫我治治病吧?”顧雪柔突然說道。

江孝文聽了這話,眼睛移到她耳朵上,盯着她的助聽器,伸出手來撫摸了一下她的耳垂兒,點頭說道:“是要想方設法治一治。不過還是得先給你買個更好的助聽器。”

顧雪柔撲哧一下笑了,她看着他,搖搖頭道:“不是這個。”

江孝文奇怪地看着她,只見顧雪柔皺了皺眉頭,把肚子用力靠在他膝蓋上,嘴上說道:“肚子好疼啊!”

江孝文顯然聽不得她疼,着急地問道:“是受傷後遺症嗎?”

她搖搖頭,臉頰有些紅,要說出口的話以她大大咧咧的性格,都覺得太出格了。不過她豁出去的時候,管它出格不出格的,她完全顧不上。“大姨媽要來了,很痛。”她一副慘樣地看着江孝文,對他說道。

江孝文哦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有些猶豫地問:“那我——去給你熬湯?”

顧雪柔搖頭:“湯沒有用。”

“那——帶你去看醫生?”江孝文有些心疼地問,摸着她腦袋的手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額頭,“都疼了這麽多年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啊?”

“醫生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不過有人告訴我怎麽回事兒了。”

江孝文難得地露出求教的神情,看着她,等她解釋。

“她們說是因為我沒有生小孩兒。”她盯着他,超乎勇猛,臉皮砌了二尺厚的城牆。

江孝文用他超高的智商反應了兩秒,似乎有些明白了,但是眼神依然迷惑,看着她,一時沒有發出聲音。

“哥,你幫我治治病,順便生幾個孩子,行嗎?”她笑着說。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後續的情節,比如婚禮(如果有的話),還有姐姐之類的,都加番外.

番外緣更,勿催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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