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只看了一眼,心想挺帥,跟小江哥哥差不多了。時間過去了這麽久,當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現在稍微能忍受,其實細想起來,當年自己在樓上看見小江哥哥跟他父親說話,那感覺與其說是傷心,不如說是失望更恰當一些。
她失望自己從小就崇拜的那個一身白色運動服的小哥哥,自己當了他二十多年忠犬的江孝文,實際的真面目竟然是可憎的——時至今日,她依然不舍得将更多負面的詞用在他身上,當年領會到的他們父子之間的那些談話,那些真相,她至今想起來,腦海中一剎那湧上來的也只有“面目可憎”這個詞而已。
剝下了仿佛偶像的他的那層外衣,所知曉的他的真面目,她其實并不喜歡,但是實在是崇拜了太多年,實在是喜歡了太多年,這種對他的崇拜和喜歡已經化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那是她腦漿裏的腦漿,鮮血中的鮮血,根本分剖不開。
要是能繼續喜歡哥哥就好了,她有時候會這樣想,管他是個好人還是爛人呢!每次這樣想,沒出息三個大字就橫在她眼前,鬥大的三個金子,亮閃閃的,讓她無法回避。
還是注孤生吧,她在心裏想,沒什麽的,我最堅強,全世界最堅強的就是我了!她将目光從後面那個黑衣服的男的身上收回來,看見大爺大媽們總算給她騰了個空兒,腳下踩着油門,向着城外開過去。
她一直開到了沙河濕地公園,車子停在停車場上,在車邊兒坐了一會兒熱身,然後沿着綠道向前跑去。
天氣很冷,風也不小,這個天氣還在外面健身的除了她這個前特戰人員以外,基本上就沒人了。她沒帶助聽器,每次跑步的時候戴着助聽器會有讓她不太舒服的噪音。所以這個世界就顯得更為安靜了,不但一個人影子看不見,連聲音也聽不見。
仿佛天地之間只有她自己。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跑完五公裏,沿着綠道回到停車場,打算把吊杆和背包拿出來,找個地方等魚上鈎去。她伸手拉車把手的時候,碰到一物,她心中一動,把手拿開,看見車門上挂了一個手鏈。
八個桃核,每個上面都是笑臉,蠟油閃着微光,看上去保養得特別好。
她伸手把手鏈拿下來,輕輕地撫摩,轉過身四下張望,停車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她伸手把耳蝸戴上,風聲呼呼地,響聲特別大,她拿着手鏈沿着停車場找了一圈兒,也沒看見一個人影。
躲起來了嗎?
這手鏈是她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親手做給江孝文的那條,雖然時間過去了十四年,她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她這輩子這樣的手鏈就做過兩條,一條給她姐顧雪瑩了,她姐至今還天天戴着呢,另外一條就是這個了,當年被送給江孝文了。
過來找自己了嗎?難道跟許倩倩過得不幸福嗎?小江哥那麽聰明的人,想要幸福怎麽着都能幸福了,過來找自己,只是有些想自己了吧?
想我幹什麽呢?從別墅那天知道自己愛他,兄妹再也做不成的那天開始,很多事兒她的容忍度就低多了。只是妹妹的話,就算是個偶爾陪哥上床的妹妹,她都會特別希望他幸福的,跟誰幸福都行,許倩倩張倩倩李倩倩都可以,只要哥哥喜歡,只要哥哥愛那個人,她都能接受。
可是當她站在那個別墅的相片牆前,面對他記錄下的自己過往生活中的片段和點點滴滴,那一剎那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愛他。這愛不是兄妹之愛,不是偶像之愛,或許說這愛既是兄妹之愛,也是偶像之愛,但同時也是男女之愛——
這愛讓她對江孝文的感情自私又豁達,排外又包容。想起這些年他跟許倩倩一起生活,她心口會有一種痛徹心扉的難過,但是難過的時候她又會想這是哥哥想要的啊,他想要那就一定是最好的了,哥哥得到這世上他覺得最好的,又感覺幸福,那就行了。
她用手撫摩着桃核手鏈,人站在風裏,辮子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風吹動旁邊光禿禿的楊樹林呼呼地想,天和地這樣遼遠開闊,仿佛闊朗得看不到邊,而她的心,卻在這一剎那擠得滿滿地,一點兒縫隙都沒有了。
她抱着頭趴在車上,痛苦得肚子攪成一團。
她沒去等魚上鈎,拿着手鏈開車回家了。進門把自己摔在床上,拿着那手鏈發了半天的呆,不知道呆了多長時間,她才抓過手機,看着喚醒的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她一直都記得他的電話號碼,要不要給他打過去呢?打過去的話說些什麽呢?哥哥你來找我了嗎?是你把這個手鏈挂在我的車把手上的嗎?你要是來找我的話,萬一你家裏的那個——那個人生氣了,你不幸福了怎麽辦?
她頹然地放下電話,翻身從床上坐起來,用力薅了兩下頭發,又向後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啥都沒有的房頂發了半天的呆。
要不要給顧雪瑩打個電話,讓她跟姜馳打聽一下小江哥哥的近況?如果哥他很幸福的話,自己就不打電話了,反正自己活這麽大,一直一直都希望他幸福來的;然後萬一打聽的結果是他現在過得不咋好,那時候再給他打電話,不就什麽影響都沒有了嗎?
她心裏正這麽想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她看見“姐”這個字閃着屏幕上,心想這還真是巧啊?莫非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自己剛要給她打過去,她就打過來了!
“趕緊收拾收拾,在萬達那邊兒的的太平洋咖啡館,燕中秋在那邊兒等你呢。”顧雪瑩對妹妹說道。
顧雪柔捂着肚子,有些疼,媽的又要來例假了嗎?真會湊熱鬧啊,正好有借口不去了。“我大姨媽要來了,肚子疼得不想出門。”
“還那麽疼嗎?”顧雪瑩聽了,口氣關切地問。
“疼啊。”顧雪柔拿過來一個抱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沖她姐哼哼唧唧地說道:“哪天我幹脆生一個孩子算了,聽說生完了就不疼了。”
顧雪瑩竟然笑了,隔了會兒聲音很輕地說:“會的,這一次就跟燕中秋多生幾個吧。”
面都沒見過,就讓我跟個男人生孩子了,這是我親姐嗎?
“我讓他到你家找你,你把你的住址告訴我,我跟他講。”
想什麽呢?防的就是你,顧雪柔在心裏想。她真心不想在肚子疼的時候出門相親,可顧雪瑩像是吃了秤砣似的,非要讓她出去見那個燕中秋,還發下通牒:“你要是敢不見燕中秋,然後鬧得他又跑到我這裏尋死覓活的,我跟你講我就直接殺到咱爸那裏,非讓他把你的住址告訴我不可!你也知道我發起瘋來什麽樣兒,也知道咱爸那個性子是吃不住家裏女人發瘋的,所以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去見他——”
顧雪柔無奈地嘆了口氣,母狼的爪子都露出來了,她沒辦法,又不想把自己的住址告訴顧雪瑩,只好從床上爬起來。讓她這個德行跑到萬達去相親是不行了,她把小區對面一個挺安靜的面館的地址發給了顧雪瑩,心想從這裏走到那個面館,也就十分鐘,吃了面,喝了湯,打發走了這個燕中秋,自己再回來接着趴着也就是了。
她也沒收拾,就鑽進浴室把剛剛健身流出來的汗水洗掉了,出來吹幹了頭發,随便套上一件棉服就出門了。
面館裏人不多,才十一點,沒到正經兒飯點兒,座位都空着呢。她随便找了個座位坐下,然後微信告訴她姐說自己到了。
顧雪瑩沒有回複,不知道在忙什麽。
她百無聊賴地等着,那個燕中秋遲遲不到,肚子疼得她耐心漸失,給顧雪瑩發微信問那人在哪兒呢,顧雪瑩還是沒回。她等不了了,把電話撥過去,接電話的人竟然是她姐的助理小豬,說她姐在裏面兒接受采訪呢,現在沒法接電話。
再等十分鐘,要是還不來的話,就算了吧,反正我也沒打算跟這個姓燕的真搞對象。她就又等了十分鐘,然後跟老板要了一份兒牛肉面外賣,起身向自己家走過去。
她進門之後大概十分鐘,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她正抱着肚子坐在電視機前面疼得直翻眼睛,連面都沒力氣吃。聽見敲門的響聲她以為是物業的人,就有氣無力地問:“有事兒嗎?”
敲門聲再響,顧雪柔無奈站起身,走到門口問道:“哪位?”
“燕中秋。”門外的人回答。
怎麽找到這裏來了?這人好奇怪,顧雪柔在心裏想。她是個警察,雖然現在因公負傷只能幹點兒文職的活兒,但是好歹當年是個地地道道的警隊精英,起碼的警惕心她還是有的。
她沒有開門,直接打電話給她姐,這次她姐竟然接了,八成是采訪結束了。聽見自己妹妹的問題,顧雪瑩像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對顧雪柔說道:“給他開門吧,不然他能在門外一直站着。”
“這人——咋回事兒啊?”顧雪柔不懂了,感覺有些詭異。
“是真心喜歡你吧——吃了秤砣了。”顧雪瑩輕聲說。
顧雪柔被她姐這幾句話弄得不上不下,她挂了電話,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她看見站在門外的江孝文,愣住了,眼睛盯着他,腦海裏一片空白。
“小柔——”他開口說,眼睛看着她。
顧雪柔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啞啞地張開口,時隔三年再叫他;“哥。”
江孝文點點頭,一直看着她,隔了太久的時間沒有見面,倆人都有些不太自在。還是江孝文先開口說道:“讓我進去?”
顧雪柔猛醒過來,連忙讓開身子,讓他進去。
他站在她的小小的房子裏,很簡單的家居,擺設什麽的以抗造實用為主,跟她的人給人的感覺一樣。他轉了一圈兒,到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把目光轉到她身上,對她說道:“我能坐下嗎?”
顧雪柔連忙點頭,看他坐下了,她轉身跑到飲水機那裏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對他說道:“哥——喝水。”
江孝文嗯了一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知道是她耳朵突然好使了,還是怎樣,他咽水的聲音特別大,大到她這個耳朵有毛病的人都聽清楚了。
顧雪柔忍着肚子疼,坐在他斜對面,低着頭,緊張地摳手心。因為沒人說話,氣氛就有些尴尬,隔了好一會兒,江孝文才對她說道:“這麽多年了,想明白自己的錯沒有?”
顧雪柔啊了一聲,以為自己的耳蝸出毛病了,聽錯了他的話,擡起頭看着他,一臉的不懂。
“想明白了嗎?”他繼續問,聲音很是堅持。
“明白什麽啊?”顧雪柔不懂地看着他。
“明白自己這些年犯的錯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了,是怪自己離開他嗎?可是我不離開又能怎麽樣呢?我那麽愛你,沒辦法眼睜睜看着你跟別的女人訂婚結婚的,我沒那麽大方——
不過她不敢反駁他,她不想惹他不高興,隔了這麽多年,她也并沒有改變小時候的習慣:只要在他面前,她就習慣性地想要讨他歡心!
“一句話都不講,聽見一點兒風就想到了雨,從來沒有相信過我,從來沒有為我考慮過一點兒!你背着你的背包一走了之的時候,脖子上扛着的那個是腦子還是球狀體?”
顧雪柔低着頭,臉被他一通批評弄得通紅,嘴裏只能嗯嗯地答應,一直等他說完了才特別誠懇又真心地道:“我知道了,全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
江孝文顯然還在生氣,單憑一句話哄不好,他眼睛盯着她,臉色差到了極點。
顧雪柔用力地忍住自己心裏的難過,心想哥應該不是那種想要享齊人之福的男人,他這麽生氣,應該不是因為想讓自己當他的小老婆而不得!難道他是想要讓自己理解他嗎?理解了他對許倩倩的選擇,然後接着守在他身邊兒,當他的最忠心的妹妹?
太強人所難了,即使是我這樣忠誠的粉絲,也無法做到。
“別生氣了,哥。”她只能接着這樣道歉,眼睛看着他,細又長的雙眸定在他臉上。她從六歲時就是他的顏粉,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粘着他非要當他的妹妹,時間過去了十八年,她依然喜歡他的樣子:眉目唇鼻,臉型那敏銳堅強的輪廓,都是她從心眼兒往外喜歡的!
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座位,對她說道:“過來這邊兒坐。”
顧雪柔臉紅了,想起來以前只要靠近他,就會發生的那些讓人大感羞恥的事兒來。她猶豫了一下,搖頭說道:“不。”
江孝文看着她,眼睛裏一副“你說的是什麽我怎麽聽不懂的”的神情。
顧雪柔又搖頭,她犟起來的時候特別犟,九頭牛拉不回,不過去就是不過去。
江孝文嘆了口氣,他這口氣嘆得特別長。對顧雪柔這種二十四分的精神都是放在怎麽琢磨他的心理,怎麽讓他開心的人來說,他這麽一聲嘆氣造成的效果特別明顯,顧雪柔立即擡起頭來,目光盯着他,非常認真地問:“哥你怎麽了?”
“沒什麽。”江孝文答。
顧雪柔聽了這回答,微微蹙眉,眼睛專注地看着他問:“是變得窮了之後日子過得不如意了嗎?”
江孝文楞了一下,他清亮的眼睛盯着她,一時之間竟然沒說話。
這是自己猜對了嗎?每次猜他的心思都猜得這麽對,也不知道該驕傲還是該煩惱?“錢可以再賺的啊?哥哥你以前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以後也不會的。”她對他說道,心想有錢的人突然變得沒錢了,身邊的人都變了吧?身邊兒的事兒或許也跟着變了?難怪他看起來這麽難受。細想起來,哥哥從小聰明,長大了不管是升學還是事業都很如意,他這樣仿佛開挂了的人生突然遇到重挫,從風光無限的青年才俊變成了只有苦哈哈五個人小公司的老板,想不開也很正常。
“胡說八道什麽呢?”江孝文不太明白也不太耐煩地說。
顧雪柔臉紅了,江孝文的口氣有種讓她想把耳蝸摳下來的沖動!她聽出來他生氣了,特別生氣的那種生氣,語氣中甚至帶着難以掩飾的微微的厭煩——她眼圈兒立即就紅了,挨槍子兒的時候她都沒哭,知道自己耳朵因公負傷聾了,她也是一咬牙就忍過去了。這會兒就因為聽出來他語氣中帶了那麽一點兒厭煩,就立即紅了眼睛。
明明自己小時候更招人煩,他那會兒都沒厭煩過,現在這是為啥呢?
“過來。”他又對她說,口氣真不太好,讓她心口抽疼的那種厭煩依然可辨。
顧雪柔挺了五秒,本想不過去,可她一擡頭看見他拉着一張臉,眼神兒跟冰碴似的看着自己,眼神烏黑,心就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她真的很害怕江孝文讨厭她,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做個縮頭烏龜躲哥哥躲得遠遠地,也比這樣坐在他對面,知道他再也不喜歡自己強些。
“過不過來?”他生氣地問,語氣徹底不好了。
顧雪柔擡手摸了摸自己聾了的耳朵,那種把耳蝸摳出來,再也聽不到他現在這個口氣的沖動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可最終她還是什麽都沒做,起身坐到他旁邊。
剛坐下,手上就一緊,被他緊緊地握住了。顧雪柔心頭一顫,險些驚呼出聲,她看向江孝文,見他竟然向後靠在了沙發上,雙目緊閉,除了一只手跟自己緊握之外,身體一動不動,滿臉的疲憊。
“哥——”
江孝文緩緩搖頭,意思是讓她別說話。
顧雪柔只好閉嘴。她看着他,見他緊緊地閉着眼睛,眼窩下面有些黑,仿佛很疲累的樣子。怎麽會這樣呢?以前看他做億楓那樣規模公司的老大,也并不見疲乏之相啊?
她看了他不知道多長時間,目光盯着他緩緩起伏的胸膛,仿佛能聽見他平緩的呼吸聲。她以為他睡着了,手微微一動,想要掙開去給他拿個毯子,卻見江孝文手一緊,依然把她抓住了,雙目睜開,直愣愣地看着她。二人目光相對,江孝文一句話都沒說。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他方開口,聲音很輕,但是說的話卻像是錘子重重地砸在她心口上一樣:“這次你再敢離開,我可真不要你了。”
顧雪柔感到自己心口刺啦一下地疼,跟被刀尖兒紮了一下似的,她用力咬緊嘴唇,想說點兒什麽,卻說不出來。
“其實現在也想不要你了,看見你就來氣!”
顧雪柔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低頭幹什麽?我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啊?”
顧雪柔只好把頭擡起來,嗯了一聲,嗯完了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嗯的是什麽,只知道答應這麽一下,他能消點兒氣。
江孝文果然氣小了點兒,不過只小了那麽一會兒,後來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突然又氣上了,手勁兒特大地攥着她的手問道:“先說你還跑不跑了?”
顧雪柔其實可以掙脫開,她人雖然從一線退了,但是功夫沒退。不過她沒動,等江孝文的勁兒稍微松了點兒,臉上也沒有那麽氣了,她才轉過頭來看着他,想換個話題讓他不生氣,問他:“哥你叫燕中秋幹嘛啊?”
“我——是中秋那天生的,我媽媽姓燕,怎麽不能叫燕中秋了?”
原來是這回事兒,顧雪柔在心裏想,中秋這天是哥哥的生日嗎?這麽多年了,她還從來都沒見哥哥過過生日呢?自己也沒過過生日,小時候是爸媽都沒空兒理她這茬兒,長大了是習慣了沒人理會這茬兒,所以她都沒有過生日的自覺。
那下周就是哥哥的生日了啊,她在心裏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