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你們先回去吧, 我送這倆小夥去墳茔地。”
“行,三大爺你開車慢點啊。”
面包車先到了村子,車上人紛紛下去了,前面的位置空了出來, 冬長青抿抿嘴,像一條魚似的滑到了前面。
而修覺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沒說什麽。
“你家墳茔地是北邊山頭那個吧?”
“是。”
車主嘿嘿一笑, “好些年不見有人去那邊上墳了。”
冬長青回頭看了一眼修覺,大聲道,“家裏人都出國了, 剛回來。”
“是這樣啊, 我說買這老多紙錢, 原來是海龜,哈哈, 國外可好了吧。”
冬長青不知道什麽是海龜, 也不清楚國外好不好, 他回答道,“當然還是家裏好。”
“可不是, 中國多熱鬧, 不過國外肯定掙錢多啊,你們開那車,得百八十萬的吧,剛回國就能買起這麽好的車,啧……”
“多少錢的車, 不也壞了。”冬長青肆無忌憚的嘲笑着那輛半路熄火的路虎。
而逐漸平複下來的修覺緊盯着冬長青圓圓的後腦勺,看他能這麽自然的和一個陌生人聊天,心中感慨良多。
他記得,第一次見冬長青是五月二十,季星臨訂婚那日,轉眼已經過了七月有餘,冬長青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傻子,成長為今天的模樣,他由衷的為冬長青感到驕傲。
冬長青,真的很聰明。
本應如此,他就是與衆不同,獨一無二的。
這世界上可以有第二個修覺,第二個季星臨,卻獨獨找不出另一個冬長青。
高貴如日月的冬長青。
“到了,應該就是這邊,北邊這片墳地,就屬這塊的墳最風光啦!”
上一次修覺來這的時候,還是父母下葬,如今也過了幾年,具體的位置他早就忘了,幸好這附近只有修家的墳統一用的山西黑花崗岩,格外顯眼。
修覺和冬長青将紙錢都搬下車,對車主道,“麻煩你在這等一會了。”
“沒事沒事,等多長時間都行。”車主拿了修覺五百塊錢的報酬,相當自己好幾天的工資,樂的合不攏嘴,大冷天的在外面等一會,他一點都不介意。
“走吧。”
“嗯。”
冬長青緊跟着修覺往不遠處的墳地走,他腳下是被雪覆蓋着的枯草,一腳踩下去直往下陷,冬長青差點摔在地上。
修覺騰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也不看他,只輕輕說了一句,“慢點。”
修家的祖墳是選得一塊風水極好的地界,周圍是棵棵挺拔的白楊樹,而修家父母的墓碑就在兩棵白楊樹中間,黑色的花崗岩墓碑肅穆威嚴,上面寫着修覺父母的名字及生于,殁于。
冬長青湊過去看了一眼墓碑上的黑白相,眨了眨眼睛,“修總,你和你爸長的真像!”
即便是小小的一寸黑白相,也能依稀看出父子倆極為相似的眉眼。
修覺突然笑了,他一邊将自己準備好的貢品擺放在地上的大理石上,一邊指了指不遠處的墓碑,“那邊,有一個我二爺爺的,你去看看,我們像不像。”
冬長青的視線順着他所指方向挪了過去,那邊有五六個墓碑,冬長青不曉得他說的是哪個,心裏好奇,便朝那個放下走去。
修覺正好擺完貢品,他緩緩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父母的模樣,嘆了口氣,“抱歉……現在才來看你們。”
回應他的是一片靜默。
“那個算命先生的話是對的……也許你們當初離我再遠一些,就不會躺在這裏了。”修覺苦笑,“我知道,你們狠不下心,明明一直想再要一個女兒的……不過你們放心吧,現在有人陪在我身邊,他很厲害,什麽都不怕。”
“卧槽!一毛一樣啊!修總!人的遺傳基因這麽神奇嗎!”
修覺偏過頭,那個什麽都不怕的人已經快把自己的臉貼在墓碑上了。
“冬長青!”
冬長青和墓碑稍稍拉開些許距離,又看了那張黑白照兩眼,才踉踉跄跄的朝修覺跑來,“修總,你怎麽和你二爺爺長的這麽像啊!那你二爺爺的孩子呢?會不會和你也很像。”
修覺抽了幾張紙錢,用火機點燃,淡淡道,“我二爺爺沒有孩子,他年輕的時候去參軍,戰死了。”
“難怪墓碑上是一張軍裝照……”
那張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軍裝,眼眸狹長,五官剛毅,神情冷淡至極,和修覺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若不是墓碑上是另一個人的名字,冬長青都要以為那個人就是修覺。
“我二爺爺參軍半年就屢立戰功,去世的時候是中校軍銜。”
“哦~”冬長青眼睛微動,問修覺,“那有人祭拜你二爺爺嗎?”
“我爸活着的時候是他來祭拜。”
他說完,冬長青抱起幾捆紙錢,“那我去給你二爺爺也燒點吧!”
修覺把打火機遞給了他。
一般祭拜已故之人,都要念叨着讓他們收紙錢,而冬長青和修覺,一個不知道,一個張不開口,安安靜靜的就把紙錢燒光了。
待最後一絲火星熄滅時,修覺的肩膀上已經落了一層雪花。
“我們回去吧。”
兩人沉默着往面包車的方向走,車主正在吸煙,看他倆回來笑出了一臉褶,“家裏人挺樂意收錢吧。”
冬長青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啊?”
“年紀小就是不懂,有那不孝順的,紙錢怎麽點都不着,你們這大雪天的,燒的那叫個旺,肯定是家裏人高興了啊!”
這種說法還挺有趣,冬長青歪頭看向修覺,“你爸媽缺錢了。”
修覺自己心裏明白,那麽容易點起來是因為他買的紙錢都是易燃的紙,不過……他同樣覺得這種說法好。
面包車一路将他們送到了縣裏的修車廠,修覺的車已經被救援拖了過來,不是什麽大毛病,換了個零件就沒問題了。
修覺本打算直接回京城,奈何已經快要下午三點,冬長青肚子餓了,“吃完飯再回去吧!”
修覺直視着街面,答應了一聲,“你想吃什麽?”
“火鍋!我想吃涮牛肉啦!”
修覺有求必應,帶着他找了一家不錯的火鍋店。
火鍋店生意很好,一樓客滿,兩人直接上了二樓的包廂。
點完自己想吃的東西,冬長青把菜單推到修覺跟前,“你點吧!”
“嗯。”
冬長青在他拿起菜單那一瞬間突然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
自打從山上下來,修覺一眼都沒有看過他。
是生氣了嗎?
冬長青暗搓搓的想着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而修覺依舊不看他,也不說話。
直到服務員把菜上齊,他才擡頭看了冬長青一眼,“怎麽不去配料?”
冬長青覺得他這狀态不像是生氣,“你怎麽了呀?不高興嗎?”
修覺又不說話了,自己起身去了外面,等他回來,手裏端着兩碗醬料。
冬長青接過自己的那碗,就更加确定他沒有生自己氣了,嬉皮笑臉的湊了過去,“修總~”
“還有事嗎?”修覺的語氣是冷淡的,這是他的常态,不過在這熟悉的冷淡中,冬長青察覺到了一點別的情緒。
“是你有事,修總,你怎麽了?”
修覺看着他清澈無辜的眼神,不由覺得可笑,“你說呢?”
這個反應?
那就是真的有事!
“我不知道,我又不會讀心術,就是神仙也不會啊,你說你好好的,幹嘛這樣,我這一路都多聽話了,你讓我幹嘛我就幹嘛,在車上那會我還……咦?”
冬長青怔住,視線移到修覺的臉上,他耳朵全然紅了。
似乎,在害羞。
“是這事啊!”冬長青笑了起來,圓圓的杏眼彎成了月牙的模樣。
修覺看着他的眼睛,只覺得他的月牙上綴着星星,酒窩裏盛滿了美酒。
這一眼,醉了三分。
“你,你什麽都不知道!”修覺難為情至極,對像沒事人一樣的冬長青單方面的宣洩自己的惱怒。
“我不知道什麽啊,我都知道。”冬長青下巴微揚,“男人嘛,生理現象,這都是正常的。”
這個口吻,修覺都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誰說的,“李闖告訴你的?”
“嗯!”
修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雖然給冬長青做過性教育,但是兒童性教育和成年人性教育,是完全不同的。
況且這件事,他理虧。
生理現象的确正常,可在那樣的面包車裏,他竟對冬長青……産生了如此旖旎的念頭。
不想還好,想到了自己當時的反應,修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偏偏冬長青還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理所當然的說着讓修覺崩潰的話,“沒關系的修總,我聽李闖說,男人要是禁欲太久,就會經常這樣,憋着會很難受的,如果你覺得抱着我會舒服點,我可以讓你抱我啊~”
他話音落下,修覺腦海裏浮現出許多的畫面,身體再次失控。
第一次是肢體碰撞所産生的意外,第二次,便是另一種情感在作祟。
修覺深吸了口氣,凝視着冬長青還略帶懵懂天真的眼睛,“這種事,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做。”
“你不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