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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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長青。”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冬長青猛地醒過神來,才發覺他已經在急診室外的走廊裏了。
“你別太擔心,修總他……不會有事的。”
“嗯……”冬長青低低的答應了一聲,表情沉靜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崔岩看了看他, 拿着手機到一旁打電話。
碰到這種突發意外,他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之後兩天可能很難閑下來了。
冬長青歪着腦袋掃他一眼, 又迅速的收回視線。
腦海中冒出剛剛的一幕。
修覺僵直着身體,坐在椅子上,額頭上布滿了汗水, 細細密密的顫栗中, 充盈着疼痛, 可他依舊是沉着冷靜的打了急救電話,并叫來了崔岩。
即便他不說, 冬長青也知道, 那一刻的自己, 什麽也不能做,不能幫修覺緩解疼痛, 不能教訓一心想要撇清責任的孩子家長, 不能驅逐開那些七嘴八舌的看客。
他還需要,修覺笑着安慰他。
冬長青下意識的握緊了拳。
他也想要為修覺做些什麽,可盤古神花說來好聽,實則除了命,一無所有。
他的命, 就是他的神血。
不知等待了多久,修覺終于從急診室裏被推出來了。
冬長青急忙跑過去,在推床前站定,見到修覺趴在那張床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像是死了一樣,他便喉嚨哽澀,難以順暢的開口說話,“……他,他怎麽了,是,死掉了嗎……”
經驗老道的外科醫生,大多對人的生死表現淡漠,尤其是在手術室門前。
但修覺不是一般的病人,對待他的家屬,醫生也十分的溫柔,“放心,他沒事,只是麻醉還沒過。”
崔岩也急忙過來,“病人情況怎麽樣?”
“背部大面積燙傷,到院的時候,病患因為大量血漿滲出而導致休克,現在已經做了抗休克處理。之後就是關于預防創面感染的護理工作,如果不做好護理,大量細菌繁殖就會引起菌血症或是敗血症,從而導致生命危險,還有就是後期可能需要植皮,這個還不急着說……先去辦理住院手續吧,估計要在醫院待很久了。”
“謝謝醫生。”
修覺被送到了醫院的VIP病房,他有了點意識,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側着頭,半眯着眼睛,模樣看起來非常脆弱。
“居然燙成了這個樣子……”看到了修覺背上的傷,崔岩不忍的偏過頭,視線落在了冬長青身上。
他又變成了那種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的樣子,呆呆的坐在病床前,不知在想什麽,他現在的狀态可以解讀稱憂慮,也可以解讀成冷漠
崔岩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已經不止一次的懷疑,冬長青對修總究竟有沒有感情。
修覺對冬長青付出了多少,崔岩都看在眼裏,這會自然免不了在心裏譴責冬長青。
不過他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是個外人,摻和不了別人感情的事,心中的想法半句也沒有和冬長青說。
鈴——
手機再度響起,崔岩接起電話,臉色變得凝重,“一對流氓父母,難怪能教育出那種熊孩子!等着,這事一定和他們沒完!”
憤然的挂斷電話後,崔岩迅速調整好情緒,溫和的對冬長青說道,“你陪着修總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冬長青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病房裏,只剩下了他和修覺。
滿室寂靜。
良久後,修覺身上的麻醉逐漸褪去,他的姿勢不是很舒服,便動了動自己的身體,疼痛瞬間襲來,臉上沁出一大片汗水。
冬長青不敢動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聲音略有些發顫,“……修總,你是不是,特別疼啊……”
冬長青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很久了,可他還記得自己吃火鍋太着急,總是燙到嘴。
或許是因為只燙到了一點點,那種疼,在美味的火鍋面前,勉強可以忍耐。
而修覺背上,布滿了燙傷,猩紅一片,刺目至極。
“還好。”
修覺的聲音嘶啞,聽上去像是很久都沒有喝水了。
冬長青連忙起身,拿着杯子,扶着吸管,把水送到他嘴邊,“你先喝點水吧。”
修覺的确口渴,他喝了些水,嘴唇稍微有了顏色,不再是垂死的蒼白。
看着冬長青小心翼翼,連他頭發絲都不敢碰到的模樣,修覺彎起嘴角,笑道,“我真沒事。”
“……”
“不疼的,有麻藥。”
他語氣溫柔,仿佛受傷的人是冬長青。
被安撫的人眼中,瞬間浮出一層濃郁的水霧,随即大聲的哭了出來,眼淚仿佛斷了線的珠子,連串的往下落,哭的像個孩子一般。
修覺嘆氣,“冬冬,真的不疼。”
“你……你騙我……怎麽可能……會,會不疼!”
修覺沒騙他,看到冬長青哭,他的心猶如刀割,背上的燙傷,又算的了什麽,“你這樣我反而會疼。”
冬長青頓時止住哭聲,卻仍因為生理反應不斷抽泣,“我,我剛剛,很害怕……”
“我知道。”
修覺就是因為擔憂他,才會一直堅持到醫院才休克過去。
冬長青憋不住又想哭了,可他的眼淚是沒用的,便哽咽着拿起了一旁的水果刀。
像知道他要做什麽一樣,修覺的神情嚴肅起來。
冬長青吸了吸鼻子,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裏充斥着莽撞的無措,“我幫你,我有辦法治好你……只要一下下,你就不疼了……你的傷就好了,和以前一樣。”
他語無倫次,修覺卻聽懂了。
眼看冬長青用水果刀去割自己的手指,修覺咬着牙,用手肘撐起身體,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聲音淩厲的喊道,“冬長青!你敢!”
“修,修總,你趴在,趴下,醫生說不讓你亂動的!”冬長青被吓的連抽噎都忘了。
一番折騰後,病房裏再度安靜下來。
“修總,你相信我,我真的能治好你的傷。”
修覺臉色比之前更差,他睨了冬長青一眼,冷聲問,“怎麽治。”
事關他們之間最重要的秘密,冬長青聲音放低了很多,“我雖然,不如天庭神仙那樣神通廣大,但是我有盤古神血,別說是這傷,起死回生都可以,季星臨,他,他就是我救回來的,我說真的!”
修覺還記得當初冬長青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人,曾經當着他的面切割過手指,那時也曾流血……
他太了解冬長青了,能輕易的讀懂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自然會看出他有所隐瞞,“還有呢。”
修覺一個眼神,冬長青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老實交代了。
“就是,這樣的……”他縮了縮脖子,心虛的躲避修覺憤怒的目光。
“冬長青——”
“你不要生氣嘛,我只是不想讓你疼而已。”
而已二字,充分的讓修覺意識到,冬長青絲毫不懂自己正準備要做的事是什麽。
他深吸了口氣,平靜的對乖坐在一旁的人道,“冬長青,我受的傷,只是意外,地球上每時每刻都會有人發生意外,而我的意外,要不了多久就會痊愈,疼痛也只是暫時的。”
“可是,你看上去真的很疼啊。”
“沒錯,我很疼,所以冬長青,你想感受這種疼嗎?”
冬長青愣住。
“你因為失去一滴神血,變成了那麽久的普通人,你應該知道,人要承受的有多少,也許你這次你為了幫我,會永遠的變成一個普通人,會經歷疾病,衰老,死亡,或經受像今天一樣的意外。”修覺頓了頓,一字一句的問道,“你願意這樣嗎。”
願意嗎?
這道理,冬長青其實懂得,修覺受傷後,他已經反複的問了自己很多遍。
也早已有了答案,“我願意的!”
永生,在其他人眼裏是無上的至寶,可對冬長青來說,只是一把厚重的枷鎖,與其在孤獨中熬過下一個千萬年,冬長青寧願和修覺在一起,度過短暫卻充實的一生。
他覺得,只要和修總在一起,發生任何事應該都不會太難過。
“……”
修覺面對他的堅定,卻忽然的避開了視線。
他心裏隐隐有種預感,冬長青真的會因為他失去自己與生俱來的特權。
冬長青那麽怕疼,如果未來的某一天,他真的疼了,疼的錐心刺骨,疼的肝腸寸斷,他會不會回想到這一天,後悔這句願意。
修覺不想此刻的願意,在多年之後變成怨恨,不想那雙澄清的眼眸裏,染上一丁點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