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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修覺第一次覺得, 自己如此懦弱。

他怕失去冬長青怕的要命。

所以,他下定決心,要讓冬長青保持現狀,直至永遠。

即便冬長青的未來, 是他無法控制的。

而冬長青向來聽他的話,修覺連哄帶勸, 威逼利誘下, 把水果刀放在了一旁,“你的傷,要什麽時候才會好……”

“很快的, 過了夏天, 連疤都不會留。”

半年時間, 對曾經的冬長青來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可現在, 他卻覺得漫長的可怕, 他趴在修覺的床邊, 枕着自己的胳膊,半眯着眼睛, 一副很累的模樣, 喃喃的說道,“為什麽時間過得這麽慢。”

修覺也有這種感覺,他仍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冬長青,是在季星臨的訂婚宴。

五月二十一日。

到今天為止, 才過了八個月零六天。

好像過了八年之久。

“挺快的啊。”修覺笑着說道,“你搬到別墅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

冬長青回想起自己初到郊區別墅,修覺教他刷牙洗臉,還給他買蟹堡王的蟹黃堡,心情莫名的好了起來,“修總。”

“嗯?”

“我好喜歡那個時候啊。”

“……”修覺沉默片刻,柔聲問,“為什麽這樣說?”

“不知道,就是覺得,那時候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每天都能見到你。”

成長,本來就是一件不愉快的事,當初那個小傻子,一定比現在的冬長青,要無憂無慮。

修覺想,或許自己不應該把冬長青帶入這個社會,也不該把冬長青拉入感情的漩渦裏,做白眼狼精沒什麽不好,起碼自己不會覺得難過。

可他不後悔。

“那現在呢,你不喜歡嗎?”

冬長青彎了彎眼睛,笑的比蜜甜,“更喜歡,你比那個時候對我好。”

頓了頓,他略有些感慨的說,“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修覺捏了一把他肉肉的手臂,故作狠毒的說,“你想讓我一直用這個姿勢趴在床上嗎?”

“當然不是啊!”他的聲音低落下去,“我以後,再也不要吃火鍋了……”

修覺沒再說話,他身體裏的藥性徹底褪去,整個背部都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将臉微側,一大半都埋在枕頭裏。

他一點點動作,冬長青的注意着,連忙坐起身,“修總,你,你還好吧?對了,我去叫醫生過來給你看看。”

冬長青匆匆跑出病房。

修覺悶笑一聲,扯得後背疼。

床頭有呼叫醫生的鈴都不知道,傻子。

也對,如果不是因為他,冬長青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到醫院來。

醫生很快被帶到了病房裏,他檢查了一下修覺的傷口,十分佩服的說,“我頭一次見像你這麽意志力強的病患,樓下病房有個小面積燒傷的,已經連哭帶喊鬧了三天了。”

修覺看着冬長青,抿唇而笑,“可能是我痛覺神經不敏感吧,有的人就是這樣。”

醫生沒有反駁,只是給修覺又開了一劑止痛藥。

這種藥的副作用會讓人變得昏昏沉沉,沒一會的功夫,修覺便睡着了。

許是疼痛作祟,連混亂的夢中都充滿了痛苦。

在夢裏,一會他身穿铠甲,戰死沙場,一會他一襲白袍,吐血而亡,一會他一身破爛的衣衫,躺在幹涸的土地上,在饑渴中化作枯骨,一會他穿着一身灰襖,被狼群撕扯。

清醒前的最後一幕。

他穿着軍裝,站在硝煙之中,周圍橫屍遍野。

“團長!我們六團人都打光了!快走吧!還有機會突圍出去!”

炮火連天中,有人在拼了命的嘶喊。

一顆子彈朝修覺飛了過來,帶着凝重的血氣。

走,往哪裏走,他命數已定。

百世輪回,不得善終。

“修團長!”

修覺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的去摸自己的額頭。

還好,只是一個夢……

“您做噩夢了?”

修覺向聲音的來源看去,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小護士,畫着精致的妝容,戴着黑色的美瞳,眼睛出奇的大,她正在給修覺換吊瓶。

“他呢?”

小護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您說您弟弟吧,他對您可真是貼心,正纏着我們護士長問該怎麽護理您呢。”

修覺感動之餘又有些想笑。

連碰他一下都害怕他疼,還要護理。

“麻煩你去幫我叫他過來。”

“好的。”小護士答應了一聲,出門去尋冬長青,沒一會兩人一塊回了病房。

冬長青手裏拿着一個小本子,興致勃勃的走到修覺床前,“修總,你看!”

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了記了一大堆,字比小學生都醜,都淩亂。

修覺完全看不懂。

完全。

冬長青卻并不覺得自己寫了天書,他很有自信,也很神氣,“我知道,你要在醫院裏住很久,需要一個人照顧,你放心,我保證給你伺候的明明白白。”

小護士在一旁笑,和修覺說道,“我們護士長好忙的,都被他給磨煩了,讓他去問別的護士他還不願意,非說護士長歲數大,經驗豐富,護士長氣的都要打他呢。”

修覺也被逗笑了。

這麽長時間,冬長青氣人的功力倒是絲毫未減。

“本來就是啊,對了修總,剛剛崔岩來過了,他說事情都解決了,本來想直接告訴你的,看你正在睡,他就先回去了,這是他給你買的水果,哦,還有幾個你們公司的經理送來了鮮花,亂七八糟的味太難聞,我扔在廁所裏了。”

修覺一猜就知道是扔醫院公廁了。

他嘆了口氣,“你不是當人家面扔的吧。”

“我會那麽傻嗎,走了以後才扔。”

小護士記錄完修覺的各項身體指數後,離開了病房。

冬長青看她走了,轉頭對修覺說道,“你想上廁所嗎?”

“……還好。”

“你要是想上廁所了,就和我說,不用不好意思,我幫你。”冬長青一副我很懂的模樣,“崔岩來的時候還說,要給你找一個護工,不過我覺得你肯定不好意思。”

其實,讓冬長青幫忙,修覺更不好意思。

這個話題不想聊了。

看了一眼挂在牆上的鐘,這會已經半夜十二點多了,修覺皺了皺眉,問冬長青,“你還沒吃飯?”

冬長青搖了搖頭,“不是很餓。”

那就是非常餓了,“把我手機拿來。”

冬長青聽話的把手機遞給他。

修覺幫冬長青叫了外賣,“等會吃完飯,那邊有床,你去休息會。”

“不不不,我不困,我陪你。”

修覺輕笑一聲,沒有拒絕。

從現在開始,他收回自己之前所有的白眼狼精。

冬長青可一點都不白眼狼。

外賣很快被送到了病房裏,修覺給他點的都是他愛吃的,絕大部分是甜食。

今天他受了驚吓,腦海裏有根弦一直繃着,也該放松放松了。

趁着冬長青吃東西的時候,修覺和他說,“我剛才又做了奇怪的夢。”

冬長青拿着咬了一半的蛋撻,擡頭看他,“夢到什麽?”

“夢到自己,一直在死。”這個夢雖然混亂,但是修覺記得很清楚,“被刀砍死,被火燒死,被狼群咬死,還有被槍打死。”

“……我聽我們店的洗碗阿姨說,夢都是反的,死就是活,說明你病很快就好啦。”

修覺想笑他迷信,可轉念一想,這個世界上最理直氣壯應該迷信的人就是冬長青無疑。

“明天還是請個護工吧。”

“你要上廁所嗎?”

“不是……我自己能上廁所……就是,我信不過你。”

冬長青鼓起腮幫子,蛋撻也不吃了,“你怎麽能瞧不起人呢!”

修覺看他這樣,只覺得可愛的不得了,甚至背上的燙傷都不疼了,他故意逗冬長青,“我沒瞧不起你,術業有專攻,護工是專門護理病患的,肯定會比你做的更好一些,你難道不希望我早點好嗎?”

冬長青想了想,鼓着的包子臉才漸漸消了下去,“那好吧……不過我得陪着你!明天我回去,把我的東西都拿過來,你在醫院待多久,我就要待多久,不去上班……”

修覺日複一日的鼓勵讓冬長青以為上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說出不去上班的時候,有些底氣不足。

修覺笑笑,柔聲說道,“不去就不去,你我還是能養起的,只要你不嫌在醫院裏待着煩就好。”

“怎麽會呢,你生病了,我一定要照顧你啊。”

他在陳述一個事實,卻讓修覺心裏升起一股暖意。

以前,他認為愛上冬長青是一件賠本的買賣,永遠都只出不入,可現在看來,他賺大了。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可見就算是親兒子,也不過如此,這樣一想,冬長青總吵着說要給他養老送終,還是很靠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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