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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暑熱的七月, 外面悶熱得一塌糊塗。

戴坤身上不知是什麽時候出了汗, 被熱氣一蒸,煩躁更甚。

下意識的摸向口袋,戒煙太久, 裏面空空蕩蕩,就只有三四百塊錢, 連手機也沒帶。

他到附近小超市買了包煙和火機,找個沒人的角落,點了一根猛吸。

自從跟黎嘉認識後,戴坤的心情一直很不錯,高三的這年也很少再抽煙。這一下吸得太狠, 差點嗆到, 戴坤罵了聲操,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手背搓破也渾然不覺,只管狠狠吸煙。

抽到第五根的時候,胸前裏的悶氣才随着青煙吐去大半。

戴坤的臉隐在缭繞的煙霧裏,眉頭緊鎖, 臉色陰沉。

怒氣過後, 還是得面對問題。

怎麽辦?錄取通知書已經送達, 要麽屈從于戴建明的陰招去T大讀書,要麽死扛着不認輸, 複讀一年重新考航大——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難度,只是這實在太操蛋。

戴坤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事, 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那個所謂的“家”——或者任何跟戴建明相關的地方,戴坤現在都不想去。

而且剛才出門時雖然摔門聲巨響,戴坤也聽見了戴建明那句威脅的話。

無非是仗着他還在經濟上依賴,所以有恃無恐。

戴坤冷笑了下,将地上的煙頭挨個撿起來丢進垃圾桶,再擡頭的時候,眸色深沉。

他雖曾懶散,卻也心高氣傲,這種事沒法跟人說,連孟起老潘也不例外。

暑假還長,足夠他自立門戶。

戴坤跟孟起他們玩得久了,也不是只知讀書的白紙,想自己掙錢,就算不找朋友牽線搭橋,方法也多的是。于是找了家網吧進去,一個小時候出來,直奔寧市車站,買了張去隔壁城市的票,就那麽孑然一身地走了上去。

車窗外風景飛馳,起初那股讓人幾乎爆炸的怒氣也漸漸被壓下去。

戴坤靠在窗邊,萬千風景過眼,腦海裏浮現的卻只是那張清秀的臉。

就這樣離家出走,不留半點消息,別人怎樣無所謂,黎嘉肯定會擔心。

但情緒尚未平複,對于讀大學的事,戴坤腦海裏依舊一團亂麻,還沒理清楚,想了想,便借旁邊人的手機,給黎嘉發了條短信——

“有事離開一陣,別擔心。戴坤。”-

短信響起來的時候,黎嘉正拿勺子挖西瓜吃,捧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陌生的號碼,裏面挂着戴坤的名字,黎嘉下意識覺得是騙子,或者哪位同學無聊開玩笑。于是順手給戴坤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遍都沒人接聽,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

她遲疑了下,還是給那陌生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那邊便傳來戴坤的聲音,“嘉嘉?”

“嗯。你在哪呢,打你手機沒人接。”黎嘉趴在桌上,不滿地戳了戳西瓜,“還想問你晚上有沒有事呢,想去美食街找好吃的。”

那邊沉默了片刻,戴坤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懶散。

“我在去B市的路上,最近不在寧市。”

“啊……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家裏沒人,黎嘉軟糯的聲音帶了點撒嬌的意味。

就那樣撒嬌的聲音,親近柔軟,狠狠撞進戴坤心裏。

迥異于不久前的激烈争吵。

戴坤握着電話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聲音也添了點溫柔,“應該要挺久,回來就找你。我手機沒帶,這是借的。”

他的語調低沉,黎嘉察覺他情緒不太對勁,“你怎麽了?有事嗎?”

“沒什麽大事。”戴坤扯了扯嘴角,“小麻煩,回寧市跟你細說,別擔心。”

“那……”黎嘉咬了咬唇,總覺得戴坤突然離開得奇怪,“真的沒事嗎?”

“嗯。”戴坤想起戴建明幹的事,強壓着的煩躁便蠢蠢欲動,怕黎嘉擔心,趕緊打斷,“乖,我先挂了。回去再找你。”

掐掉電話,還了手機,扭頭看向窗外時,眼底已是濃雲翻滾,拳頭也不自覺地握緊。

他坐了片刻,壓不住滿心煩躁,往車廂連接處去抽煙-

之後的半個多月,戴坤果然音信全無。

黎嘉給他手機打了很多遍,起初是沒人接,到後來直接變成了沒電關機。

她不死心,試着給戴坤用來發短信的那兒打,果然是個陌生人。

擔心之下去找潘岱松,那家夥也不知道內情,說戴坤沒給他任何消息。

據說孟起和宋馳遠也沒信兒,就只有戴坤的爸爸前兩天打電話,問他有沒有見過戴坤。

“我覺得……”潘岱松咬着飲料吸管,意味深長,“坤哥可能是跟他爸鬧脾氣了。”

“是嗎。”黎嘉攪着芒果奶昔,心裏漸漸恐慌起來。

她認識戴坤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戴神”的稱號捧得很高,哪怕這其中誇張的成分居多,但戴坤确實是個很強大的人,任何事都難不倒他似的。

即便看着高冷淡漠,戴坤對兄弟朋友卻不賴,否則也不會為了潘岱松去單挑徐誠他們,為幫孟起而打架到住院。

這回戴坤不帶手機,連潘岱松和孟起都沒通知消息,實在是太過反常。

會是為了什麽事?

那天電話挂斷得太快,也不清不楚的。

叫人擔心死了。

黎嘉垂着腦袋,神情黯然。

潘岱松倒是心大,“別擔心了黎妹,坤哥馬上要讀大學的人,還能把自己搞丢?他……”遲疑了下,還是朝黎嘉稍微透露了一點,“他跟他爸的關系一直不太好,我聽他爸那天的語氣,應該是坤哥吵架後離家出走了。”

這事兒黎嘉倒知道一點,那次碰見他們父子,戴坤的态度就很冷淡。後來偶爾提及,也是有點刻意回避的意思。

但是,戴坤離家出走?

黎嘉瞪大眼睛。

潘岱松趕緊解釋,“不是幼稚鬧脾氣的那種。嗐,反正男生的事嘛,總要出去闖一闖的。”

黎嘉蹙眉,“那……我就只能等消息了?”

“不然呢?現在我們在明他在暗,誰知道這家夥怎麽闖蕩去了。”潘岱松想起來也覺得生氣,“靠,果然重色輕友,只記得給你打電話。”

“那啥,他沒帶手機嘛。”

“那也說不過去。他那腦子,能記住你號碼,就記不住我和孟起的?重色輕友!”

“這個,”黎嘉想了想,幫着開解,“你們這麽多年朋友,不在形式嘛。”

潘岱松:……

果然,有了男朋友心就偏了-

大概是戴坤離家出走的原因,剩下的假期裏,黎嘉也沒什麽心情逛了。

秦璐原本想請兩周假帶她出去玩一圈,算是犒勞這三年的辛苦和讓一家人都很滿意的成績。

黎嘉提不起多少興趣,見秦璐工作實在忙,玩一圈回來又得為堆着的工作加班加點,便拒絕了。

外面暑熱難熬,熊暢和曉萌也沒力氣出門受苦,黎嘉大多數時候窩在家裏看書,寫幾個短篇投出去。

一晃,便是八月上旬。

黎嘉堆着的存糧看完,跑到圖書館去借書。

穿行在成排的書架之間,想起上次跟戴坤來借書的情形,心裏不免又暗暗埋怨,不知道戴坤打算消失到什麽時候。

哪怕像上次一樣,借個手機報平安都好啊。

正想着,兜裏的手機忽然響起來,黎嘉剛才忘了調成振動,那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格外清晰。她吓了一跳,趕緊掏出來,随便掃了眼眼陌生的號碼,按下接聽。

那邊片刻安靜,随即傳來熟悉的聲音。

“接得挺快啊。”

懶散而調侃,好像還是不久之前,語氣輕松随意。

黎嘉不知怎麽的,那一刻竟有點想哭的沖動。

放下書趕緊跑到隐蔽的角落,她不知道戴坤現在的狀态,連責問都沒有底氣,只壓低聲音,“戴坤嗎?”

“不然呢。”語調依舊散漫。

看來是心情不錯了。

黎嘉擔心稍去,咬了咬牙,“呵,當然得确認一下,消失這麽久,我還以為你都忘了打電話這回事,一直不理我了。”

說到末尾,不知怎麽的鼻子一酸,帶了抱怨的語氣。

那邊沉默片刻,戴坤聲音稍低,“對不起。”

黎嘉低低哼了聲,“怎麽,想通了要回來?”

“剛上車,四點在口福街的老陳見,行嗎?”

“行!”

能不行麽。

黎嘉咬咬牙,挂斷電話,迅速借了書抱回家,然後換一身漂亮的連衣裙。想拿前陣子跟熊暢逛街時試水的那根口紅裝點一下,塗上去又覺得太明顯,于是又小心擦掉。

馬尾松開,披散在肩,對着鏡子照照,還算滿意。

嘁,一個月沒見面,搞得她都有點小緊張了。

打扮完畢,提前幾分鐘趕到口福街,正想着怎麽聯系戴坤,目光掃見老陳的門口便頓住了。

裝修很簡約的烤魚店,這會兒幾乎沒人吃飯,門口冷清空蕩。

街兩旁的牆壁清一色用複古的灰色磚砌成,整潔素淨。

有人靠牆站着,寬肩瘦腰,勁拔的身材十分惹眼。黑色休閑褲上面是五分袖的淡藍色薄棉襯衫,被風輕輕撩起衣角,雙腿修長,右腿微微屈着踩在牆根的小臺階,一只手塞在褲袋,低着頭,不知在看什麽。

熟悉的側影,熟悉的氣質和姿勢,似乎又稍有了不同。

具體哪裏不同,黎嘉也說不上來。

只是貪婪地看着許久沒見的側臉。

仿佛察覺她的目光,牆邊的人擡頭往這邊看過來,随即朝她招招手。

黎嘉不自覺地捏了捏連衣裙,小碎步走過去,站在他跟前。

他瘦了,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的消瘦,輪廓更加分明英挺,眉目多了幾分沉穩。

戴坤嘴角扯起來,伸手幫她捋了捋吹亂的頭發,神情散漫如舊,“好久不見啊,同桌。”

“鬼話!”黎嘉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到底躲着幹嘛去了!”

戴坤挑眉,“進去說?”-

事隔一個月,再提起戴建明篡改志願的事,戴坤已經能說得很平靜。

黎嘉坐在對面吸着芒果汁,目瞪口呆。

之前出分的時候戴坤說想報航大,她最初覺得意外,想想他的興趣愛好,也就明白了。學校、家長跟戴坤的分歧,她也能都知道,只是沒想到,校辦公室勸說不成,竟然會串通戴坤的爸爸,偷偷篡改志願。

這種事要不是戴坤說的,她恐怕都未必會信。

驚訝了好一會兒,黎嘉才回過味來,沒敢議論他爸爸,只問他:“那你打算怎麽辦?”

“你覺得呢?”戴坤挑眉反問。

“我……”

這種事黎嘉也沒什麽主意。

戴坤想做最喜歡領域,而且也有這方面的天賦,當然是應該支持的,但T大确實是理工科頂尖的學校,多少人夢寐以求卻沒機會進去的地方,也未必比航大差多少,棄之可惜。

擺在戴坤面前的就兩條路,她也不知道孰優孰劣。

“起初,我想過複讀。”戴坤靠在椅背,眼底浮起些許冷嘲,“他篡改志願,我沒辦法追究。這機會我放棄,他還能押着我去大學麽。”

黎嘉咬了咬唇,“這樣的話,就白白浪費了一年時間,好可惜的。”

“或者——”戴坤頓了一下,“去T大,然後轉專業。”

“T大有航空專業嗎?”

“有,但不如航大。大一快結束的時候能轉過去。”

“那我覺得……”黎嘉稍加思索,給了個小小的建議——

“與其在高中浪費時間,不如到大學,還能多學點專業知識。而且,我總覺得吧,專業排名雖然重要,學校的氛圍也該考慮啊。畢竟大學四年,除了專業課,還有很多別的好多東西要學。”

她想了想,揪出表姐之前說過的,“本科通識教育,研究生才深挖專業領域。到時候保研或者出國,都很好啊。”

對面戴坤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眼底浮起笑意,“說得很有道理。”

順手夾了一塊魚肉給她。

黎嘉拿小碗接了,笑着撇了撇嘴。

其實戴坤肯回來,應該是已經決定了後面怎麽辦的,否則不會像現在這樣淡定。

TP兩校就隔了一條馬路,他既然有了打算,這樣也挺好。

一整條魚吃完,齒頰留香。

黎嘉擔心了整整一個月,追着戴坤問他之前在幹嘛,才知道戴坤那天只身去B市後找了幾份家教,給準高三生補課,租房住在那邊。

他數學和物理天賦異禀,補課費用談得挺高,一個月不止輕松賺了學費,還有許多富餘。

只是出門時沒帶手機也沒帶身份證,那段時間心情也很差,所以沒跟任何人聯系。

黎嘉不知道戴坤當時究竟是怎樣的狀态,但看他不太想深談,也沒深問,出了烤魚店,跟他慢慢壓馬路。

“這次回來,就等着開學了?”

戴坤搖頭,“明天帶齊身份證和其他資料回B市,開學直接去學校。”

所以……他應該是很介意他爸爸的作為,不想留在這裏的。

否則以他的獎學金,沒必要再拿有限的假期去那邊掙錢。

黎嘉悄悄嘆了口氣。

戴坤卻笑了下,伸手将她攬在懷裏,溫熱的呼吸湊過來,一如從前。

“晚上去唱歌吧。叫上老潘和熊暢。”

一個月沒見,她應該不知道,他在異鄉有多想她。

沒忍住,嘴唇在她臉頰蹭了蹭。

黎嘉低頭,唇角也翹起來,“好呀。”

潘岱松和熊暢的錄取通知書也早就到了,跟黎嘉不在同一個城市。

之前畢業聚餐時大家唱歌,潘岱松曾放下豪言壯語,說不管熊暢報哪個學校,他都會挑個同城的學校報考。

黎嘉還以為他是酒後沖動,沒想到填報的時候,潘岱松還真死追着熊暢,填了同城學校。

好在都沒滑檔,順利地拿到了錄取通知書,他倆還能繼續在另一座城市嬉笑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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