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葉勁果然活了下來。
慕容修在門口迎着薛神醫,立刻便将他引到了葉勁的床邊。
薛神醫乃是西南地區醫術最為高明的神醫,人送外號“妙手回春薛一針”,一手針灸絕技端得是爐火純青,尤擅金針渡xue之術。
如今,老人家已年過七旬,仍是精神矍铄,紅光滿面。他探過脈搏,便行針替葉勁止住了血,又喂他服用了一顆秘制的丸藥,這便暫時将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薛神醫讓慕容修将他放平躺下,圍着葉勁轉了一圈,口中啧啧稱奇:“奇怪奇怪!此人明明已病入膏肓,痛苦萬分,內裏卻有一股極強的求生欲望支撐着他活到現在——若是換了旁人,這樣的身體狀況,足夠他死個十次了。”
說完,忍不住憐憫地嘆了口氣,“到底是何人,竟能下此毒手?”
慕容修:“…是我。”
薛神醫驚訝地看過去,眼裏頓時帶上了一點不贊同。
方才他一心救人,沒有考慮其他,只以為這人是慕容修救下的,此時環顧四周,自然發現環境不對——救了人怎麽會将之丢到這種惡劣的地方?
待慕容修開口解釋了葉勁的情況,薛神醫又仔細查看了一番葉勁的身體,再看慕容修的眼神已經隐隐壓抑着怒氣。
原本以為慕容修請他來是為了治病救人,不想卻是為了此等目的,頓時感覺自己作為大夫的身份受到了侮辱。
“莊主喚在下過來若是只為了此事,恕老朽不能從命。——老夫家中還有病人,這便告辭了!”薛神醫沉聲說完,甩袖便走。
慕容修趕緊攔住他:“醫者仁心,此人性命危在旦夕,神醫竟要見死不救嗎?”
薛神醫怒氣沖沖的說:“我救了他,你又把人折騰的半死不活,我救與不救又有什麽區別?——莊主若只為了私刑折磨人,便不要來請老夫!老夫不做你的幫兇!”
慕容修無言以對,他也說不出什麽有力的保證,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萬望神醫出手相救!——慕容修今後再不敢拿此事來煩擾神醫!”
想了想,還是加了一句,“我此後…不再動他便是了。”
薛神醫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有些放不下病人,便緩和了語氣說道:“莊主想要暫時保住此人性命,這卻不難;若是想要徹底治愈,除非有可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否則——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此人便病骨難支,魂歸天外了。”
“竟然如此嚴重?”慕容修聽到葉勁只有半月壽命,心下一沉,他雖然早就知道葉勁活不長,卻怎麽也沒料到他這麽快就要死了,心裏突然有些茫然。
薛神醫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做了什麽,自己難道不清楚?還要來問老夫?
“神醫,為何會如此嚴重?”慕容修還是不敢相信葉勁的情況竟如此危急,心裏還抱了一絲希望。
看着慕容修迷茫的樣子,薛神醫嘆了口氣,心情沉重地說:“老朽從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糟糕的身體:此人全身經脈骨骼、血肉皮膚,乃至五髒六腑,沒有一處不是破敗不堪——尤其是他的胃,簡直猶如一只破爛的口袋,處處都是爛瘡惡膿,最薄處甚至薄如紙張,伸指即可戳破。”
說着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如此情況便是老夫也有些束手無策,需知治病多以湯藥調理,此人的胃狀況如此糟糕,老夫只怕一口湯藥灌下去,立時便是胃囊穿孔而死的下場…”
“怎會如此?”慕容修聽的幾乎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神醫沒好氣地說:“你強逼他茍延殘喘活下去,他心裏視吃下去的食物為穿腸毒藥,他的胃自然也将它當成了穿腸毒藥,久而久之,毒藥腐蝕胃袋,自然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可有辦法醫治?”慕容修還抱着一線希望,期待的問道。
“醫者醫病不醫命,他自己命該如此,老夫又有什麽辦法?”薛神醫心中有氣,因此說話也很是不客氣。
“還請神醫勉力一試!”慕容修還是不肯放棄,躬身便是一禮。
薛神醫見他冥頑不靈,心中更怒,幹脆轉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慕容修見薛神醫不理他,便一直保持着躬身行禮的動作,動也不動。
薛神醫等了片刻,見慕容修不肯起身,心中無奈,只好說道:“老夫與令尊,也算是相交幾十年的老朋友了,若論輩分,莊主應當喊我一聲世伯——如今老夫有一言相勸,不知莊主肯不肯聽呢?”
慕容修一聽這話,便知薛神醫這是要倚老賣老,教訓于他了。——若只是請來的大夫,對主人家的事自是沒有置喙的餘地,可若是長輩那自然另當別論。
慕容修因葉勁的事心中焦慮,但是此人畢竟與自己父親同輩,且與先父确有幾分交情,便耐着性子說道:“世伯有話,但講無妨!”
薛神醫再嘆口氣,語重心長的說:“老夫也不知莊主與這位少俠有何仇怨,可是如今莊主如此折磨于他,便是再大的仇怨也該消解了吧?……殺人不過頭點地,莊主如此行徑,實在有傷天和,還是适可而止的好…”
慕容若被殺的真相慕容修一直隐瞞着,少數知道真相的下人也被下了封口令,對外只說是江湖仇殺,兇手是三個人,且已然伏誅。
由于慕容若尚未出閣,算是夭折,且涉及女兒家名節,喪事也不好大辦。慕容修也不希望有人來打擾妹妹安息,便只在莊上停靈三日,也沒有請賓客,三日後他親自挑了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妹妹葬了,便算完了。
因此江湖上對于慕容修的死一直知之甚少,薛神醫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慕容修不欲與他解釋這些,只是說道:“世伯教訓的是——病人接下來的調理事宜便拜托世伯了,請開方子吧!”
薛神醫一看他的樣子,知道自己這一番話算是白說了,也不再多言,揮毫便寫了一張方子遞給他。
慕容修接過方子一看,只見上面只寫了幾樣五谷雜糧、蔬菜瓜果,後面标明要研成粉末,加水熬成糊狀,另有一劑聞所未聞的湯劑,不由得疑惑地望向薛神醫,不知他是何用意。
薛神醫輕哼了一聲,倒也不賣關子:“是藥三分毒,他的身體已破敗不堪,便是藥效再溫和的中藥也承受不住,只能就這樣慢慢養着——後面那一劑湯藥乃是老夫用特殊材料熬制的秘藥,敷在暴露的傷口上,能一段時間內形成一層包膜,不讓風邪疫物入體……原本是用來治愈外傷的,用在此處想來也是可以的。”
他頓了頓繼續又說到:“他的胃此時已經不能用了,莊主每次喂飯之前先用蓋世神功護住他的胃,然後便給他先服下我配置的湯藥,等喂完食物後,再用蓋世神功引導食物盡快流入腸道,如此便避開了他那千瘡百孔的胃,至少不至于生生餓死了。”
薛神醫一臉嚴肅的說完,便又補充道:“當然,這個法子只是理論上可行,老夫卻還沒嘗試過…行與不行,還要看莊主對內力的操控如何,多一分少一分都會釀成大禍。——此人能不能活下來,便要看莊主自己了!”
薛神醫所說的方法簡直是為了折騰慕容修量身定制的,說他不是故意的都沒人信。慕容修卻認真的聽完了,還一臉認同的點點頭。
薛神醫嘆了口氣,又道:“這藥劑老夫回去便配置好,讓徒弟每日按時給你送來……只是,如此也是于事無補,老夫還是那句話:至多半月,此人便會魂歸天外——老夫言盡于此,告辭!”說完,便一甩袍袖,揚長而去。
他走到門口,想了想,又回頭說了句:“這種地方,哪裏是人能住的?”
慕容修将他殷勤地送至門口,山莊的大門前早有四名精壯下人守在轎子旁,慕容修為他掀開轎簾,薛神醫也老實不客氣的上了轎子。慕容修一揮手,轎子便慢慢離開了山莊的大門。
走出一段路,薛神醫掀開轎簾,回望遠遠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的這座恢宏山莊的主人,心情仍然十分沉重。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放下轎簾,想到自己一生活人無數,自認所作所為無愧于心,臨到老了,居然說出勸人痛下殺手的話…又想到自己不過一介無權無勢的醫者,遇到這樣的人間慘事,除了不痛不癢地勸谏幾句,卻也無能為力。一股失落感霎時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