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慕容修送走了薛神醫,便迫不及待地回了葉勁睡着的床前。
看見葉勁還好好的躺在床上,雖是形銷骨立,但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還活着。慕容修意識到這件事情,方才不知從何而來的焦慮惶恐霎時煙消雲散。
他在葉勁的床邊坐下,靜靜地看着他,心裏不由自主地便泛起一絲淡淡的滿足感。
不久後,阿奴睜開眼睛,一眼看見慕容修,便條件反射地露出一個讨好的笑。
見主人板着臉,阿奴不安地躺着,算算自己已經有半日水米未進,便期期艾艾地小聲說道:“主人…阿奴餓了,想吃東西。”
你胡說,慕容修面無表情地想,你現在的胃早就爛得不成樣子,喝一口水下去都會腸穿肚爛,怎麽可能還會餓?
阿奴見主人沒有說話,心下有些着急,“主人…阿奴…”
“閉嘴。”慕容修僵硬着聲音說,見葉勁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又木着臉說道:“你放心,你如果餓死了,也是我讓你餓死的。我說話算數,不會牽連無辜。”
阿奴聽了這話,嘴角露出一絲喜悅,臉上的表情明顯輕松了許多,他感激地對主人說道:“是,謝謝主人…”
慕容修聽了這話,喉頭一哽,幾乎當場落下淚來。什麽時候,允許他去死,居然成了讓人感激不盡的恩德了?
阿奴躺了一會,見主人今天似乎破天荒的好說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個有些過分的請求:“主人…阿奴…有點累了,想睡一會…”
慕容修心口一痛,啞着聲音說道:“你睡吧。”話音剛落,阿奴便頭一歪,睡了過去。與其說是睡過去,倒不如說是昏過去要來的更貼切。
慕容修霍然起身,走出了房間,他面沉如水地走過一列列長廊,路上遇到的下人見自家莊主臉色不善,問過好後便紛紛避開,生怕撞在槍口上,成了主人的出氣筒。
慕容修全不理會,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關上房門,便忍不住捂着心口從門上滑落下去。
為什麽…得知葉勁要死了…心裏會這麽痛…好像心髒整個要裂開來…為什麽這樣的人…卻是殺死妹妹的仇人呢?
慕容修怔怔地望着頭頂的橫梁,眼前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他茫然地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慕容修收拾好心情,再次回到葉勁床邊。看着他安靜的睡着,又想起薛神醫臨走時說的話…适可而止嗎?
确實,葉勁如今遭受的折磨,已經遠遠的超過了阿若死的時候,實在…太過了。
那,不如此時便…殺了他吧?結束他的痛苦,結束這一切。慕容修伸手按在葉勁的咽喉處,只要輕輕地捏碎這裏的喉骨,他就會變成一具不會動、不會說話的冰冷的屍體,世上從此就再沒有葉勁這個人。
想到這裏,他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他突然發現,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自己早已習慣了葉勁的存在,他已經無法想象沒有葉勁在身邊的日子。
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碰觸不到他溫熱的身體…他心裏便湧起一陣巨大的恐慌。
他猛的收回手,心裏不斷地給自己找借口:葉勁只有不到半月的時間,且每活着一天都痛苦萬分,既然如此,殺了他反倒是給他解脫,自己如今留着他的性命,阿若想必也是不會怪罪的…
反正,之前的日子此人已經嘗遍了阿若生前所受的痛苦,那在他最後的這段時間裏…就,對他稍微…好一點吧……
仿佛終于給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合理的解釋,慕容修伸手輕輕地撫摸着葉勁枯瘦的身體,心裏慢慢的溢出一點滿足。
☆、番外:大年夜
已是大年三十。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的時候,天下第一莊上卻看不見半點喜慶的顏色——畢竟大小姐還屍骨未寒,挂上紅色的裝飾對死者太過不敬,可是眼下又是年關,挂白绫又太過晦氣,于是幹脆什麽裝飾也沒挂。
在平時,這麽做自然是毫無問題,此時被山下人家喜慶的鞭炮聲一對比,卻顯出了十足的冷清和凄涼。
莊上的仆役此時大多都放他們回去過年了,連管家林伯也被家人接回家團聚。夜幕低垂後,慕容修靜靜地坐在黑暗的花園裏,面前放着一壇酒。
他聽着山下熱鬧的聲音,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的喝着,臉上面沉如水,不知在想着什麽。
酒過三巡,他突然起身,一把便将桌上的酒壇酒杯掃在地上,嘩啦一聲脆響後,原本桌上放着的東西頓時摔得粉碎。
“主人!”慕容修擺擺手,示意聽到聲音出來查看的暗衛回到自己的位置,自己起身向裏走去。
葉勁此時剛剛熬過一陣經脈斷裂發作的劇痛,正要迷迷糊糊的睡過去,門口突然傳來的聲音把他瞬間驚醒。
擡頭看去,便見一個黑影慢慢的走了進來,他一眼便認出了是慕容修,心裏不由得便一沉,看來今晚又是個不眠之夜了。
“主人…”葉勁小心的說了句,此時慕容修已經走到他床邊。
葉勁突然聞到了酒味,意識到此時的慕容修怕是不太清醒,他試探的問道:“主人,你醉了?”不由得打起精神,心裏一陣戒備,喝醉了的慕容修會怎麽樣葉勁心裏也沒底。
慕容修卻沒有動作,定定地看了葉勁一陣,突然說了句:“你知道嗎?今天是大年三十。”
葉勁聽了這話,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什麽日子,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時間對他來說早就模糊不清了。
想到慈幼院的一群孩子,市井相交的朋友,想到師父…心裏便是一陣酸楚。
師父對他恩重如山,自己不能在此時陪在他身邊,已是不孝,如今竟連他為自己起的名字都丢了…想到這裏,葉勁喉頭一哽,幾乎落下淚來。
葉勁至今還記得師父當年給自己起名字的情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清俊出塵的青年吟誦完這首詩,回頭看着手中牽着的小小身影,摸着他的頭說道:“徒兒,為師希望你能如這首詩裏的石竹一般,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都不要輕言放棄——今後,你就叫葉勁吧!”
彼時尚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師父話中的含義,只是懵懵懂懂的點點頭。想到這裏,葉勁羞愧地捂住臉,自己如今淪落至此,哪裏還有半點竹子的高潔,又怎堪配師父為自己起的名字?
葉勁明明沒有流淚,慕容修卻敏銳的察覺到他的心情。“你傷心了?”他帶了點得意的說道:“今天是大年夜,你見不到親人,所以傷心了,是不是?”
葉勁被慕容修戳中心事,心中無比窘迫,慕容修卻又說道:“你見不到親人,所以傷心;我也見不到親人,你說,我傷不傷心呢?”
葉勁聽了這話,這才猛然意識到慕容修也和自己一樣失去了親人,在這全家團圓的日子裏,他心中必定也是無比痛苦的,又想到自己正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一時間不由得羞愧難當。
慕容修卻不再說下去了,他走到葉勁身邊,靠着牆坐下,嘴裏幽幽的說着話:“我慕容修,雖人前看似風光無限,卻一生孤寂,親緣寡淡…自幼便父母早逝,只有一個妹妹,如珠似寶的護着長大,正準備幾年後便擇個好夫婿,送她風光出嫁,不成想……”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原本一個月前,我還答應了要陪她去逛廟會…她一直都十分期待——可是這一切都被你給毀了!”說道這裏,慕容修突然神情猙獰起來,他惡狠狠地回頭瞪着葉勁,伸手用力掐住了他的脖頸:“你說,我該不該恨你?該不該?你說!”
他慢慢的收緊了手中的力道,葉勁被他掐住,呼吸困難,臉漲的通紅,哪裏還說的出話來?慕容修卻不依不饒,還在不斷的問他該不該。
見他沒有回應,心中更怒,更用力地掐住他,葉勁的掙紮漸漸微弱下去,正在他以為自己就要死在慕容修手上的時候,慕容修卻忽的松了手。
葉勁喘過一口氣,撕心裂肺地嗆咳出聲,好一陣才緩過來。
慕容修此時卻仿佛突然失了所有的力氣,慢慢的趴在葉勁胸口,不動了。
少頃,葉勁感到胸口有了點點的濕意,慕容修悶悶的聲音傳進他耳中:“我就這一個妹妹…沒有了…就這一個…沒有了…再也沒有了…我一個人了…”
他說着,仿佛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不斷地重複着同樣的話。葉勁此時心中酸澀的厲害,不由自主地抱緊了他。
慕容修卻突然擡起頭來,不服氣的孩子似着說道:“誰說我是一個人?我還有阿奴呢!”說着,他仿佛突然又高興起來,完全忘記了兩人之間橫亘着的深仇大恨。
“有阿奴陪着我呢…”他就像一個得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對着葉勁不斷地摸摸捏捏,愛不釋手。
确認了心愛的寶貝還在,慕容修心滿意足地抱住了葉勁。“真好…有阿奴在…阿奴陪着我,我便不寂寞…”
葉勁心疼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哽着嗓子附和他道:“是,阿奴陪着你呢…我陪着你…”
緊緊地抱住慕容修,想到這人絕代風華卻孤苦無依,在這全家團圓的日子裏,竟淪落到只能與自己這個殺死妹子的仇人為伴,心中從未有過的悔恨。
又想到他因自己失了唯一的親人,卻沒有牽連無辜,讓自己也失去親人,心中的感激便無法言喻。
他此時在心中默默立下一個誓言:此等大恩,葉勁無以為報;殺妹之仇,葉勁也無能報償,只有抛卻此身,望能稍稍消解你心中的傷痛。葉勁在此立誓:今後不論淪落何種境地,便是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也絕不敢有半絲怨恨!
慕容修抱了一陣便起了興致,他對着葉勁的身體輕輕地吻吮啃咬起來,雙手在葉勁身上撫摸着,動作從未有過的溫存,葉勁也第一次主動擁抱住他,配合地盡量用自己孱弱的腿挂在他腰上。
兩個同樣命途多舛的可憐人,擁抱在一起互相安慰、取暖,仿佛一對交頸的鴛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