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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落霞鎮最大的酒樓望江樓,今天的生意也是一如既往的好。

此時已過了晌午,二樓一處靠窗的雅座上,有兩位客人正靜靜地坐在那裏喝茶,他們一人身穿一件大紅的勁裝,額前留一縷未束的頭發,眉目英挺,正無聊地一手托着下巴;另一人一身白衣,頭上戴着紗幔鬥笠,看不見長相。

這時候來吃飯的人已經少了許多,二樓的十張桌子有半數都是空的,有人的也多是無所事事過來閑聊的客人。小二于是閑了下來,坐在櫃臺後面觀察着周圍的客人,順便聽他們天南海北的胡侃。

此時坐在西面的一個書生正對着對面座頭的人賣弄消息:“話說那江湖第一美人司徒雪柔,見了那蘭亭池家的大公子,兩人那麽一對眼…”

“等等!”對面矮胖的行腳打扮之人出言打斷他,質疑道:“江湖第一美人不是那天下第一莊的慕容仙子嗎?如何成了司徒雪柔了?——司徒雪柔雖也是絕色,比那慕容仙子卻是差遠了!”

他的同伴顯然是被搔到了癢處,立刻出言反駁:“兄弟,你的消息早過時了!慕容若一個月前被歹人所害,如今人都已經入土了,——就是再美那也是個死人了!”

說完,為這位香消玉殒的美人嘆了口氣,繼續道:“江湖第一美人自然就成了司徒雪柔了…”

“什麽?慕容仙子死了?”矮胖之人顯然是十分痛心疾首,“那樣的美人,到底是誰竟能忍心下此毒手?”

“嗨!江湖上的事,誰又能說得清呢?”那書生感慨一句,搖了搖頭。

“你說…那江湖第一美人被殺之前…有沒有被人…嘿嘿嘿…”矮胖之人突然壓低聲音道,說完,還對那書生擠了擠眼睛。

“噓…噤聲!”書生顯然是被他吓了一跳,四處張望了一陣,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才松了口氣,回頭對同伴低聲斥道:“你不要命了?竟敢在西南的地頭上編排慕容修的妹子,不怕那天下第一莊的飛衛從哪冒出來給你一刀?”

“呵呵…哪有那麽巧的事…”矮胖之人顯然不以為意,端起桌上的酒杯正要喝,不料那杯子突然從中間整齊的一分為二,酒水撒了他一身。

“啊啊啊……”那人呆了一瞬,忽然凄厲地尖叫出聲,撲通一聲便從座位上摔了出去。

他對面的書生也吓得夠嗆,往後一仰便要摔倒,趕忙伸手抓住桌面,不料那桌子竟整個倒了下來壓在他身上——原來這桌子竟早就連同酒杯一道,被人無聲無息的劈成了整齊的兩半。

那人連滾帶爬地從桌子下面爬出來,慌亂的對着四周拱了拱手,嘴裏急忙說道:“這、這位前輩,在下與此人只是萍水相逢,并無交情,他出言不遜…與我無關…與我無關啊——前輩若要問罪,找他便是,莫要找我…”說完,便逃命一般的奔出門去。

那矮胖之人見同伴沒義氣的跑了,心裏更是絕望,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磕起頭來,嘴裏不斷地哭嚎道:“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嗚嗚嗚…”

磕了一陣頭,猶嫌不夠,又照着自己的臉噼裏啪啦的扇起耳光來,直把那張本來就浮腫的臉更添了幾分“富态”。

如此折騰一陣,見無人理會,這人試探性的向門口挪了幾步,看到一切安全,便立刻連滾帶爬地逃出門去。

随即幾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和着慘嚎傳來,想是這人急于逃命,不慎一腳踏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臨窗的那處雅座上,慕容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隔着帷幕淡淡的掃了一眼李逍遙暗中扣在手中的銀锞子。

擔心慕容修暴起殺人打算先一步略施小懲卻沒來得及的李逍遙:“……”

“擔心我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殺人?”慕容修放下茶杯,淡淡的說了句,頓時換來李逍遙兩聲幹笑。

他被看破打算,也不尴尬,随手就将手中的銀锞子丢給小二,算是賠償桌椅和逃跑客人的飯錢。

若是一個月前的慕容修,李逍遙完全不擔心他會因為一點小事殺人,但是現在卻不一定了……怎麽說呢,以前的慕容修雖然也冷冰冰的看似不好相與,李逍遙卻知道他只是性格如此,本質上還是個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衆生平等的好人,所以李逍遙可以在他面前盡情的嬉笑怒罵,不用擔心他會生氣。

可是現在的慕容修……李逍遙想着悄悄瞥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總讓人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向來不拘小節的李逍遙在他面前也不由得拘謹起來——當然,本質上還是個好人,不然他也不會只是略施小懲,便輕輕放過那兩個嘴上沒把門的閑人了。

只是,作為親近的朋友,李逍遙覺得,慕容修前後的改變絕對不是他産生了錯覺,這段時間絕對是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麽呢?

想到這裏,李逍遙又偷眼打量了慕容修一陣…莫不是…還是因為慕容妹子的事——可是不應該啊,慕容若死後的那幾天也沒見他這樣,如今一個月過去了,再是傷心比之前也要消減很多了吧?

李逍遙這麽一眼眼的瞥過來,習武之人本就五感敏銳,慕容修又不是死人,自然早就察覺了,他擡頭警告的瞪了李逍遙一眼,提醒某人收斂自己的行為。

“咳,那個慕容啊…”李逍遙斟酌着開口試探道:“你最近在忙些什麽?怎麽都不見你出門?”

慕容修擡頭瞥了他一眼,低頭喝茶。……這意思是不肯說了,李逍遙無語的看他一眼,有時候他自己都佩服自己從慕容修的眼神裏看出回答的本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知道,現在江湖上都在傳你什麽嗎?”慕容修遞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李逍遙立刻知趣的解答了他的疑惑:“江湖傳說:天下第一莊的莊主新得了一位絕色美人,藏在山莊裏,莊主對其視若珍寶,寵愛非常,夜夜…咳。”

李逍遙尴尬的咳嗽一聲,還是沒有把夜夜笙歌這個詞說出口。他說完後便低下頭避開慕容修的眼神,不用擡頭看都知道,慕容修此時眼裏一定寫滿了鄙夷。

“你信嗎?”慕容修突然說道。李逍遙仿佛被踩着尾巴一樣跳起來:“不過是市井流言,如何能信?這些凡夫俗子就喜歡編排這些,莊主怎會是耽于情愛之人?”

況且慕容修自己長成這樣,什麽樣的美人竟能迷住他?在他面前不會自慚形穢嗎?

李逍遙沒好意思說的是,他當時聽了都有點信了。

畢竟,慕容修一個月沒出門确是事實。不出門也就罷了,莊上的事都是林管家在管,生意也是手下掌櫃在打理,甚至每天去山頂上練功也不去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簡直堕落的有些出奇。

也就是今天見了他真人,才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總不會有人夜夜笙歌以後,還能一臉讓人毛骨悚然的煞氣吧?況且,妹妹剛剛下葬就沉溺美色,李逍遙相信,這種事情慕容修幹不出來。

慕容修沉默了一陣,突然說道:“是葉勁。”李逍遙呆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莊上藏的不是美人,是葉勁。

“什麽?葉勁還活着!”李逍遙驚訝極了。葉勁是兇手的事他後來也聽說了,當時雖然也感慨了一下終日打雁被雁啄了,心疼做了無用功的兩人,倒也佩服他的擔當。

原本以為慕容修即便會留他折磨一番,卻也不會太過,不想他竟然活到了現在。想來慕容修這一個月來深居簡出都是因為他了!啧啧,這人怕不是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李逍遙同情了他一瞬,便自抛開。他更擔心的還是慕容修,在仇恨中沉溺太深,怕是要走火入魔!

“他快死了。”慕容修突然說,李逍遙不知為何,從他的語氣裏仿佛聽到一點悲傷的意味,心下更是忐忑。

他擔心的觑着慕容修的臉,問道:“慕容,你最近心情怎麽樣?”慕容修瞥了他一眼,知道這是在隐晦的問他的功法是否出了問題。

慕容修所練的功法十分特殊,對心境要求十分苛刻,大喜大怒大哀大恨都極易走火入魔,一旦走火入魔,一身功力化為烏有不說,精神失常都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也是慕容修常年保持心如止水目無表情的部分原因。如今,這個功法的致命缺陷,也就李逍遙這樣可性命相托的摯友知道。

走火入魔嗎…慕容修省及自身,這短時間接連發生了很多事,自己的情緒确實有些失衡,但是功力運行上并無不妥,想來是沒有什麽大礙。于是道:“我無事。”

眼下還有更讓他操心的事。看看天色,想到還在地下室待着的葉勁,慕容修起身準備離開:“我莊上還有事,先走了。”不待李逍遙回應,已經徑自走出門去。

“慕容!”李逍遙趕忙追了出去,慕容修突然停住,問了句仿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閣中,可有千年天山雪蓮消息?”

“什麽?”李逍遙一驚,正欲發問,慕容修卻仿佛只是随口說說,又道:“無事。”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他自嘲一笑,不待李逍遙問更多,已經運起輕功,轉瞬間便消失無蹤了。

“難道真是功法出了問題?”被抛下的李逍遙托着下巴,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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