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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沈清晖正在書房裏算着這個月的開銷,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正要出門看看,院裏一個八九歲的小孩沖了進來,興奮的叫道:“院長院長!葉大哥撈魚從河裏撈出來個神仙!你快看看去吧!”

沈清晖哭笑不得,輕斥道:“不許胡說!”

那小孩卻不聽他的,徑直走過來就拉他的手:“真的!我沒騙你!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清晖拗不過他,也确實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便随着他來到葉勁的卧房。只見門口圍了一圈孩子,都在探頭探腦的往裏張望,有個新來的孩子對旁人問道:“你們都在看什麽呀?”

那被問的孩子連忙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是葉大哥剛從河裏撈出來的神仙。我剛看過了,老好看了!”

“真的呀?那為啥你們都不說話?”那小孩又問道,旁邊有個大點的孩子沒好氣的教訓道:“你懂什麽!神仙現在睡着了,才能讓你看!你要是大聲說話,把他吵醒飛走了怎麽辦?”

“對哦…”那孩子趕緊緊捂住嘴,生怕自己聲音大了,把神仙吓跑了。

有個孩子看到沈清晖過來,便跑過去圍着他問道:“院長,你說河裏撈出來的神仙是什麽神仙啊?”

有個有些見識的孩子搶着說道:“是河伯吧?”

有人不服氣的反駁道:“胡說,明明是洛神!”

“你才胡說!洛神是女的!這神仙明明是男神仙!”

沈清晖被他們吵的腦仁疼,只好幹脆利落的趕人:“好了,都玩去吧!不許圍在這!”

沈清晖一發話,孩子們頓時聽話的散去了,只是還有幾個沒看過神仙的孩子不放心的過來,央求院長一定要讓他們看一眼神仙,不能就這麽把人放跑了,沈清晖哭笑不得的應了。

沈清晖走進房間時,葉勁剛剛為慕容修調理內息完畢,正輕手輕腳地将他塞進被子裏。聽見動靜,葉勁回頭看見是他,便小聲叫了句:“師父!”

沈清晖走到床邊,一眼看見床上人的模樣,以他的定力也不由得恍了下神,不由在心底暗嘆果然非常人物,難怪那些孩子會把他當成了神仙。“這位公子是怎麽回事?”他随即問道。

葉勁一五一十将事情說了:“方才我見黑砂幫的人要将他擄走,便順手救下了。”随後又羞愧道:“師父,我又動武了,那黑砂幫的餘孽不久後怕是要找上門來報複,我們怕是又要搬家了。”

沈清晖長嘆一聲,不由有些意興闌珊,寬慰他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若是遇事只知一味退縮,卻是落了下乘,怕是早晚要釀成大禍…之前是我想岔了。”

“你救這位公子也算不得錯,畢竟是一條人命…只是黑砂幫的事卻要從長計議了!”沈清晖說完,意識到徒弟似乎被自己拘束的過了,又語重心長的道:“我們不主動惹事,但是若事情自己找上門來,我等也不應懼怕,坦然應對便是!”

“是,師父。”葉勁恭敬的應下,心下有些奇怪,一直都不願意涉入江湖事的師父為什麽突然又打算涉入江湖了?

殊不知沈清晖一看見慕容修通身的氣派,就知道這次的事情絕對不會小了,與其繼續退避三舍,引來更大的麻煩,不如主動涉入,還能掌握主動權。

沈清晖走到床邊看了看慕容修,關心的問道:“他怎樣了?”

葉勁回道:“是走火入魔,我方才已經為他調整好了內息,應該沒有大礙了。”

沈清晖坐到床邊,伸手正要探他脈搏,不料床上的人突然睜開眼睛,反手就要掐住他的脈門。

沈清晖雖然武功被廢,曾經身為武林高手的警惕和反應還在,連忙收手,沒有讓他得逞,饒是如此還是吓得他一身冷汗:這人此時尚且敵友難辨,若是真被他掐住脈門,他內力一吐之下,沈清晖怕不就這麽稀裏糊塗死了!

那人見偷襲未得逞,便退到床裏,擺出防禦的姿勢,雙眼滿是警惕和敵視地盯着沈清晖。從他的行為動作可以看出,此人走火入魔前必定是武林中少有的高手,若不是身體尚且虛弱,沈清晖毫不懷疑他會立刻暴起殺人。

沈清晖見他警惕模樣,苦笑一聲道:“這位公子,我并沒有惡意,你無需如此。”

葉勁見了方才情景,也是吓了一跳,剛才電光火石間他也插不上手,此時才來得及說了句:“兄臺,我師父沒有壞心,方才正是他老人家救的你!”竟是匆忙間忘記隐藏倆人的師徒關系,為緩和兩人關系,下意識便将救人的功勞按在師父身上了。

剛才葉勁被沈清晖擋住,此時他開口說話,慕容修才看見他,于是師徒兩個便見那原本滿臉警惕敵視的白衣公子,突然間敵意全消,怔怔地看着葉勁一陣,兩行淚水便從眼角滑落下來,師徒倆頓時被這番變故驚的呆住了。

慕容修愣愣的看着葉勁,這個明明應該是素不相識的人,卻讓他心裏有一種奇怪的酸澀和釋然,仿佛自己穿越了無盡時光和茫茫人海,只為能見到這一個人。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若非僥天之幸,何以得複見君?

那白衣公子這一哭便停不下來,詭異的是他雖然哭的傷心,臉上卻并無表情,但是葉勁隐隐能體會到他心中悲喜交加的複雜感情。他心中驀然一痛,情不自禁的上前抱住他,手足無措地拍着他的背,嘴裏幹巴巴的哄道:“你…你別哭了…沒事了…別怕…”

慕容修雖對沈清晖很不友好,卻并不拒絕葉勁的懷抱,反而乖乖的靠在他肩頭,手抓着他的衣服,間或小聲的啜泣一聲。沈清晖見此情景,無奈一笑,和葉勁交換了個眼神便悄悄退了出去。

葉勁感覺自己仿佛在哄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心裏有些哭笑不得,見他溫馴地伏在他懷裏哭泣,又有些莫名的甜蜜和幸福感。好一會兒,那人終于不哭了,葉勁這才有閑心詢問那人的身份,這一問便感覺事情大條了。

沈清晖在堂屋裏坐了一會,便見徒弟皺着眉頭走了出來,心裏不由得咯噔一聲,連忙關心的問道:“怎麽了?莫不是那位公子的病情有了反複?”不能吧?剛才捏他脈門還生龍活虎的呢!

話音剛落,便看見扯着徒弟衣服躲在他身後,還露出半邊臉來瞪自己的慕容修,心裏頓時有些奇異的感覺。

葉勁見師父注意到慕容修的異狀,嘆了口氣,心情沉重的道:“他此時的狀況正和我走火入魔時一般。”

沈清晖聽了徒弟的話,心中猜測成真,不由得惋惜憐憫地看了慕容修一眼。此人光看外表就知必是江湖上的風雲人物,如今卻落得癡傻的下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恢複?

“馬大夫,對不住了!這點心意還請收下。”好聲好氣地送走第三個差點被慕容修弄斷手的大夫,葉勁回到房裏,見了床上一臉無辜毫無所覺的罪魁禍首,不由得一陣頭疼。

把人救回來的當天,葉勁便去結果了黑砂幫這夥留守在客棧裏的人。明月鎮地處偏僻、交通不便,黑砂幫又遠在千裏之外,消息一時半會兒還傳不過去。

葉勁略感安心,便回來和師父商量對策:黑砂幫肯定是要去斬草除根的,然而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今已經癡傻的白衣人,這人一看就背景不凡,在江湖上還不知道有什麽仇家,若是有人知道他的情況,弄不好要過來趁火打劫。

眼下十萬火急的一是要盡快查明他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二是想辦法治好他的病,說起來後者要更為迫切——若是他的家人講道理還好,若是遇到蠻橫的,弄不好就要把他的病情歸咎到他們頭上!

師徒倆商量了一陣,便去找了大夫來給他看病,可是這人對陌生人頗為警惕,別說摸他的脈搏,尋常人便是靠近了也要被他攻擊,方才那個馬大夫已經是賣相最為慈眉善目有親和力的了,也是铩羽而歸,想到這裏,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沈清晖見徒弟少有的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不由失笑道:“罷了,尋常大夫哪能看的了武林中人的病,況且這人是神智有損,原本就難以治愈,請大夫也不過聊勝于無罷了!”

說着,他拍拍葉勁肩頭道:“好在他對你很是親近,大概是因為你救了他的緣故——就先由你照顧他一段時間,等我們打聽他家人的情況,再見機行事吧!”葉勁聽了師父的話,也只好點點頭。

沈清晖見徒弟應下了,對着因為他拍葉勁肩膀而對他露出不滿的兇狠眼神的慕容修調皮的眨眨眼,便迤迤然的離開了。

葉勁回頭看看慕容修,這人不知為何對他十分親近信任,對他的行為也接受度頗高。此時見葉勁轉頭看他,慕容修雖仍是面無表情,眼裏卻透出一絲喜悅,惹得葉勁愛憐的摸摸他的頭。

若是以後都要一起生活,就不能公子兄臺的叫了。方才葉勁摸遍了他全身,只發現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個“修”字,想着,不由說道:“以後我就叫你阿修吧?”

慕容修聽了這話,竟然破天荒贊同似得點了點頭,自他醒來葉勁頭一次看見他對別人的話有了回應,心裏有些喜歡,便道:“我叫葉勁,今後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慕容修抓住他的手,眼睛裏仿佛有星星在閃爍。

慈幼院裏,沈清晖師徒倆正和一群孩子在一起吃飯,慕容修雖然聽不懂常人說話,好在生活常識還是在的,葉勁便給他添了飯讓他自己坐着吃。

四五歲的毛豆紮着兩個沖天髻,小胖手攥着一柄木勺,也學着大人的樣子一口口吃着飯,可惜人小力氣薄,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把飯灑在外面。毛豆雖然小,在這個慈幼院裏也懂得了糧食的可貴,見此情景又是沮喪又是着急,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

葉勁見了忙過去哄他道:“毛豆不哭啊,來!哥哥喂你。”說着便接過小木勺,把孩子抱在懷裏,舀了飯喂他。毛豆這才破泣為笑,奶聲奶氣的說了句:“謝謝哥哥。”便一口口吃的香甜。

然而這樣溫馨的情景,卻讓慕容修心裏十足的不高興了:葉勁明明是屬于他的,怎麽能抱着別人,還給別人喂飯?不可原諒!

葉勁正認真的給毛豆喂着飯,冷不丁的一雙手從他懷裏将孩子抱走,他擡頭一看,便見慕容修板着臉,将小孩摁回原來的位子上,又從他手裏接過飯碗和小勺,重新塞回毛豆手裏,随即冷着臉威脅的看向小不點:不許撒嬌,自己吃!

慘遭惡勢力威脅的毛豆:……o(╥﹏╥)o,毛豆被他一吓,頓時哭都不敢哭,連忙握着小勺子自己吃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慕容修的威脅激發了他的潛力,這次居然沒有再将飯灑出來,一口口吃的很是穩當。小孩子不記事,過了沒一會就忘記了慕容修威脅他的事,反而因為終于順利完成吃飯大業而高興不已。

見和自己争寵的家夥乖乖服了軟,慕容修滿意的給了他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怡怡然的捧着飯碗離開座位,來到葉勁面前,很是理直氣壯的坐在他大腿上,将碗和筷子塞進他手中,抱着他的腰,滿是期待的看着他,意思是要他喂。

因為太過震驚從頭到尾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的葉勁:……

如果是一個孩子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只會激發他作為長輩的慈愛之情,可是容貌美麗如慕容修,坐在他腿上,用這種眼神看他,只會讓人産生某種不和諧的幻想。

腿上傳來柔軟溫熱的觸感,鼻尖仿佛有陣陣香風襲來…葉勁不由得一陣意亂情迷,連忙穩住心神,偏過頭去尴尬的咳嗽一聲,用那種教育小孩子的口吻跟他講道理:“阿修,你已經是大人了,吃飯這種事應該自己完成。”

慕容修恍若未聞,只用眼神催促他快點行動。葉勁想起慕容修無法交流的事情,心理有些挫敗,求助的看向師父,卻見沈清晖低着頭,只顧專心致志的對付自己的飯菜,根本不看徒弟求助的眼神。

葉勁回頭看看慕容修亮晶晶的眼睛,嘆了口氣,只好任命的繼續剛才未竟的喂飯大業…只是喂飯的從垂髫小孩變成了白衣青年,總給人一種迷之尴尬的感覺。

慈幼院的孩子們自從親眼目睹慕容修坐大腿求喂飯的舉動,頓時一個個都不能好好吃飯了,躁動的不行。

二蛋悄悄對二丫疑惑道:“神仙哥哥這麽大的人了,怎麽也要葉大哥喂飯啊?”

二丫聽出二蛋語氣中的鄙視,早已為慕容修的美貌傾倒的小迷妹連忙為夢中情人辯護道:“你懂啥?神仙在天上那都是不用吃飯的,到了人間當然就不會吃飯了,要葉大哥喂一下又怎麽了?”

“也是哈……”二蛋被二丫的強大邏輯說服了,摸摸頭繼續低頭吃飯,不一會反應過來又道:“不對啊,他剛開始明明吃的好好的,證明他會吃飯啊…”

二丫不等他說完又道:“那又怎麽樣?神仙那都是要人伺候的,吃飯這種粗活怎麽能自己做呢?當然要別人喂啦!”二蛋敵不過二丫的伶牙俐齒,只好乖乖埋頭苦吃,再不敢吭氣。

二蛋被說服了,其他的小孩顯然沒這麽好對付,一時間嗡嗡的說話聲不絕于耳,沈清晖眼見不行,只好站出來維持秩序,只見他咳嗽一聲道:“都別說話了,吃完飯快去休息,明天還有活要幹呢!”說完又加了一句:“事情做不完的月底扣發饴糖。”

話音剛落,慈幼院裏頓時萬馬齊喑,孩子們一個個飛快吃完飯,然後便紛紛作鳥獸散了。

雖然都是孩子,但是在這家慈幼院裏顯然也是要幹活的,只是幹的活不如成人那麽累,多是打豬草、喂牲畜,洗衣服打掃衛生之類的輕松活計。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肥來了~一如既往地一次性上傳所有章節,直到完結,接下來的更新都交給存稿君了╮(╯▽╰)╭,大家可以放心看,不會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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