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此時已是進入森林的第五天,在一處背風的平地上,正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拿着樹枝從火中扒拉出兩個黑乎乎的東西。
甘平等包着食物的葉包稍稍放涼,便剝掉外面包着的泥土,露出裏面新鮮的蕉葉,再一剝開,一股奇異的濃香便撲面而來。甘平将剝開的食物遞過去,慕容若立刻急不可耐的接過來,一口下去,頓時滿足的眯起眼睛。
藏在暗處的影衛們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話說他們這幾天實在過得憋屈,既要躲着那三人,又不能讓小姐他們發現,寒冬臘月的也不能生火,野兔從旁邊竄過去都不能抓,只能啃帶的幹糧,最近連幹糧都沒得啃了,只能吃生食,別提有多苦逼了。
最可恨的是,和小姐一起逃跑的家夥還整天變着花樣的做好吃的,而他們只能幹看着!
慕容若幾口吃完自己那份午餐,然後便目光灼灼的看向甘平,眼裏閃着期待的亮光:“吶吶甘平!我們再想個辦法把剩下那個也解決掉吧?”
說是我們,但是明顯負責想辦法的只有甘平一個人,這幾天慕容若早已習慣了有問題就找甘平,對他不能更有信心了。
甘平聽了這話,放下吃了一半的食物,忍不住深深的嘆了口氣:話說他只是個柔弱的大夫吧?這種時候的本職工作不應該是拖後腿嗎?頂多充當輔助人員裹個傷解個毒什麽的,為什麽現在他既要負責決策又要充當後勤,還兼職誘餌和主力?
想着,甘平無奈的回望一眼慕容若,瞥見少女毫無保留的信任目光,心裏一動,認命的端起食物,邊吃邊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慕容若定定的盯着他的手看,臉不由得慢慢紅了:這人長得不算太出衆,這雙手可是真漂亮,當大夫的人手都是這麽好看嗎?
此時一直跟在兩人後面吃灰的影衛們都眼巴巴的看着影一,眼裏的意思很明顯:頭兒,咱們再不出手,這一路怕是都沒機會出手了!
那大夫看着普普通通,配毒制藥的本事真是太吓人了!自從進了森林,這人簡直如同回了自己家一樣,随手摘兩片樹葉拔一顆雜草,搗鼓一陣,就能用于治病或禦敵,仿佛就沒有他不認識和不能用的草藥。
這人對着那三個淫賊各種下毒暗害的手法,看的他們簡直嘆為觀止,這才短短幾天啊?就硬生生坑死了兩個,最後一個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這人的本職工作真的是大夫,不是毒師嗎?
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在武功高強的慕容若身邊不僅沒有成為拖累,反而是個極大的助力,如此下去還有他們什麽事?
衆影衛都在心裏紛紛感嘆:為啥我出任務的時候就遇不到這種(寫作包袱讀作大腿)的人呢?還能順便享受各種美食,沖着這點也值了啊!
想着,影衛們再次看向自家老大:小姐也歷練的差不多了吧?咱們現在出去還能有點表現的機會,說不定能蹭一頓飯呢?真的不考慮一下嗎老大?
影一向來只以完成任務為最終目标,當然理解不了屬下們心裏的考量。這一路上即使一直保持着蓄勢待發的姿勢,和随時能迅速射出暗器、繩索、抓鈎、霹靂彈等可禦敵可施救的工具的手勢,卻一次也沒有真正釋放出去,這人也一點都不驕不躁,只是目不轉睛的盯着要保護的對象。
對上屬下眼巴巴的眼神,他只吐出一句:“靜觀其變”,便沒有二話了。衆人看一眼因為太過沖動已經被點了xue道扔在一邊的影二,心有戚戚焉的偃旗息鼓了。
當狼狽的如同乞丐一般的慕容若看見前來接應的影一等人時,簡直如同看見親人,激動的熱淚盈眶。
甘平畢竟是個沒有武功的普通人,賀老三的那一掌讓他傷的不輕。森林裏畢竟不是什麽藥都能找到,很多藥材還要經過炮制才可使用,能用的藥都先緊着給慕容若用了。
之前他一直靠慕容若用內力壓制傷勢,到了第五天傍晚就開始發起燒來,兩人強撐着解決了最後的敵人,天上又開始飄起雪來。傷病和嚴寒雙重打擊下,甘平當即就陷入昏迷。
慕容若背着個重傷的成年人在環境惡劣的森林裏走了一天,一邊要擔驚受怕的照顧甘平生怕他死了,一邊又要艱難的辨認方向防止迷路,還要找到供兩人吃的食物,防備可能出現的各種野獸,這對于她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顯然是太過艱巨的任務。
正在她絕望之際,影一等人如同天神一般的出現,怎不叫她欣喜若狂。她連忙緊了緊身後背着的甘平,快步迎了上去,影一帶頭單膝跪地道:“屬下來遲,讓小姐受苦了!”
“沒有沒有!你們來的正好!”慕容若沒有一點怪罪的意思,連忙要過去扶他,手剛一動,想起身後背着的人,連忙将他放下來着急道:“對了,你們有沒有帶療傷的藥?你快給他看看!”
影一接過甘平平放在地上,喂了一顆丹藥,然後扶起他,手抵在後背為他化開藥效,同時溫養傷勢,不一會甘平的臉色就好轉了很多。
慕容若這才松了口氣,臉上漾起笑容,忍不住感激的對影一說了句:“謝謝你啊!”
影一仍舊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被小姐感謝了也沒有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只是道:“小姐言重了。不過是些分內之事,屬下不敢居功。”
慕容若頓時對他好感倍增:這人不愧是大哥最看重的手下,看着就很靠得住的樣子!
衆影衛圍觀了二人的互動,忍不住視線一陣飄忽:若是讓小姐知道他們一直跟在身後卻從頭到尾袖手旁觀……這畫面太美不敢想!
幾人在原地略微休整,影一随即背上甘平,終于被解開xue道的影二背着自家小姐,一群人迅速離開了那片森林。
薛神醫看見寶貝徒弟被人事不省的送來時,吓的心髒差點不好了,當即指揮着仆人把人好好的安置在床榻上。
硬要跟着一起來的慕容若大小姐原本躲躲閃閃的不敢看他,此時突然想起什麽,急忙從袖中将一塊用草汁寫的信交到薛神醫手上。
薛神醫展開一看上面的內容,便忍不住眼神古怪的瞥了一眼徒弟:這小子在被人追殺的緊急情況下,居然還有閑心将自己的症狀詳細的寫下來,甚至還列舉出了治療的辦法,自己給自己開了藥方。
有這一封信,便是再平庸的大夫也能将他治個七七八八。薛神醫上手一搭脈,立刻知道甘平寫下的方子是完全對症的,那還有什麽話說,按方抓藥便是了。
薛神醫此時再看自己徒弟,便忍不住生出點“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感慨。自古以來就有“醫者不自醫”的說法,蓋因醫術再是高明的大夫,給自己診病也容易摻雜主觀臆測,導致結果不準确,甘平居然能做到給自己診病也心無旁骛,可見其心志的平穩。
對症的湯藥一灌下去,再經薛神醫行針一陣調理,甘平第二天就醒了過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口述了幾個調理身體的藥膳方子,讓仆人每日換着花樣做給他吃,直把旁觀的薛神醫看的眼角抽搐。
慕容若在甘平能下床走路後便灰溜溜的回了家——雖說薛神醫沒有因為這次的事斥責她,但是把人好好的徒弟禍害成這樣,慕容若自己心裏卻心虛的不行。
可以說甘平這次純粹是遭了她的無妄之災。慕容若此時想起來,都覺得自己當時的表現蠢得可以。
也許是因為心理作用,待在薛神醫那的時候,慕容若總感覺那位老神醫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對她的不滿,讓她壓力十分的大,此時回到莊上才算松了口氣。
慕容若回到熟悉的家裏,撲進柔軟的床鋪,感覺自己這幾天擔驚受怕的心得到了徹底的治愈,不由得感動的想道:外面真是太危險了,我以後再也不要離開莊子了!
第二天下午,慕容若大小姐的閨房裏突然傳出一聲崩潰的大叫:“大哥真是太狡猾了!說要我在家等他,卻不說自己什麽時候回來!——要是他不回來,我就要一直等下去嗎?”
貼身丫鬟連翹連忙安慰小姐道:“沒事的小姐,莊主說了會回來陪你逛廟會,過年之前他肯定回來的!”
慕容若死魚眼看着連翹:那還要至少十天啊!對于一天不出門就渾身難受的慕容若來說,在家安安分分的等十天,那是怎樣的酷刑!
連翹在自家小姐心裏戳了一刀,又繼續道:“小姐,你也不能确定莊主什麽時候回來,那這段時間都不能出去玩了——不然如果他突然回來看不見你,逛廟會的事不就不算數了嗎?”
慕容若看着連翹的眼神越發悲憤,誰知此時,連翹居然破天荒的猜中了小姐的心思,開解道:“小姐你是不是無聊了?不知道這段時間該幹什麽?不然我給小姐出個主意吧!”
慕容若用頗有些意外的眼神看着她,試探道:“說說看!”
瞥見小姐期待的目光,連翹頓時成就感爆棚,十分自信的道:“這段時間小姐可以待在閨房裏給莊主繡個荷包啊,莊主收到小姐親手做的荷包,肯定會很高興的!——我在家的時候,我娘每次拿到我做的衣服都高興的不行呢!”
說着,想到小姐于針線活方面不太擅長,又善解人意道:“小姐你不會做也沒關系,我來教你!我做這個可有經驗了…”
不等連翹興致勃勃的說完,慕容若便一臉冷漠的轉過頭去:果然,連翹會貼心什麽的都是錯覺!
慕容若随即沉痛道:“連翹,我是不是跟你有仇?”連翹一臉的不明所以,奇怪道:“沒有啊,小姐對我可好了?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麽會有仇?”
慕容若:那你這麽持之以恒的給我添堵是為啥?算了,這話太深奧這丫頭聽不懂,還是別說了……慕容若深深的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喜歡捉弄連翹,絕對是被她的沒眼色給逼的,不能完全怪她,真的!
似乎是終于察覺到氣氛不對,連翹湊過去小心翼翼的問道:“小姐,你怎麽了?是不是病了?”
慕容若神情複雜的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的道:“沒什麽,只是完美如你家小姐,偶爾也需要一個人待着…”
“哦…”連翹終于有眼色了一次,聽話道:“那,我在外面守着,小姐你有事記得叫我啊!”說完便輕手輕腳的關上門出去了。
被連翹不知道第多少次噎回來的慕容若托腮望着窗外,開始惆悵的思考人生:為什麽她不找一個煩惱的時候能小意殷勤開解她的丫鬟,反而要了喜歡時不時給她添堵的連翹?為什麽,這究竟是為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甘平:作為一個天才的學徒,未來的當世名醫,若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卻被不知哪裏的庸醫醫死了,豈非太過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