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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寧靜的小鎮裏,第一縷陽光透過樹枝射下來時,慕容修從小巷裏慢慢走了回來,手上捧着一堆各式各樣的點心糕餅——都是街坊鄰居送的。

他自從走火入魔後雖然心智宛如孩童,外表卻是一派武林高手的高冷,很是能唬住一些不明真相的鎮民,不過他的異常顯然瞞不住附近的街坊鄰居。

自從慕容修住進來,不論是愛心泛濫的大叔大娘還是出閣未出閣的大姑娘小媳婦,大家都對這個不幸傻掉的漂亮青年喜歡的不行,家裏弄了什麽好吃的都要分他一份。孩子們也愛圍着他,可惜懾于此人強大的氣場,都只敢遠遠看着。

葉勁正在院子裏練功,看見慕容修回來,便對他點點頭,繼續練功了。葉勁練功的時候很是專注,除非有突發狀況打斷他,否則一定要做完所有功課才會停下來。

慕容修走到院裏的石桌邊坐下,把堆成小山的糕點放在桌上,一邊吃一邊看葉勁練功。葉勁打完一段拳,便雙膝微彎蹲起馬步來。此時他看似靜止不動,其實身體在小幅度的動作着,體內的真氣也在不停流轉,只是旁人是看不出來的。

慕容修看着汗水從他的臉頰、頸項、手臂等各個部位流下來,又被充盈的氣血蒸騰成白色的霧,突然感覺一陣口幹舌燥:這個姿勢,實在讓人忍不住遐想…不知不覺中,慕容修的所有動作都停住了,眼神順着汗水滑向那兩處豐腴的半圓,便徹底盯住不動了。

他感覺有一種沖動驅使着他去靠近,于是便順從欲望站起來,悄悄靠了過去,蹲下身,伸手在上面一戳…葉勁突然感覺臀部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一驚之下真氣一滞,條件反射的一把抓住搗亂者的手腕,将他提到面前。

正要發怒,一眼看見慕容修孩童一樣無辜純潔的眼神,頓時那口氣便洩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別鬧!”

慕容修縮回手,乖寶寶一般點點頭表示知道,便退到一旁。

然而過了沒一會,身後便又傳來異樣的感覺,葉勁眼觀鼻鼻觀心,在心裏默念:習武之人要心外無物,不可因世俗之事分心……可是某人顯然不懂得适可而止的意思,胡鬧的越發過分。

預感到繼續下去腰帶要不保,葉勁終于破功,一把拎起搗亂的熊孩子,打算帶回去好好教訓一頓。

葉勁将慕容修拎回房間放在床上,擺出兇狠的眼神瞪視着他,然而慕容修早已深谙某人紙老虎的本質,毫無俱意——若是葉勁真能下手教訓,某人顯然不可能這麽嚣張。

慕容修和葉勁大眼瞪小眼了一陣,便被頭頂床帳上垂下的流蘇吸引了注意,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撥弄。葉勁見了他滿是童稚的動作,暗嘆一聲,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頭。

慕容修被他的動作拉回注意力,歪頭看着他。葉勁也不廢話,将他擺出五心朝天的姿勢,自己也盤腿坐下,一掌抵在他後心處,運功為他溫養身體。

葉勁一做出這個動作,慕容修立刻便乖乖坐着不動了。仿佛知道這樣對他的身體恢複大有好處,只有這個時候慕容修絕對不會搗亂。

其實一開始葉勁只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态,想看看能不能恢複他的神智,不過幾次下來仿佛大有成效,慕容修如今已經可以聽懂大部分的話,還能做出回應,只是仍然不會說。葉勁便幹脆照一天三頓飯的用真氣為他溫養身體。

葉勁讓真氣在慕容修體內流轉了幾個周天後便收功回體,睜眼一看,慕容修閉着眼睛頭歪在一邊,已經睡着了,嘴裏還打着輕細的小呼嚕。葉勁哭笑不得的把他扶躺下,蓋好被子。

就這麽舒服嗎,竟然能大白天的坐着睡着了?葉勁輕撫了下他恬靜的睡顏,溫柔的想:希望這樣真的能治好你,快點好起來吧…他想着,盡力壓下心中的一點不舍:不管阿修怎麽胡鬧,葉勁對他早已産生了深厚的感情,更多的還是疼惜和包容,一想到這個人恢複以後會客氣疏離的對他說話,再也沒有了如今的親昵,心裏就好像被挖去一塊似得,空落落的不舒服。

葉勁輕手輕腳的退出門去,心情有些複雜。有幾個曾經身為幫衆的小兄弟,慕容修容貌又如此出衆,葉勁已經基本能夠确定他就是天下第一莊的現任莊主。

按理來說知道了身份,把人交到他的屬下和親人手上對于他傷勢的恢複更有利,畢竟天下第一莊的財富和勢力完全不是他一個升鬥小民可以比拟的。

可是慕容修作為一莊之主,孤身一人出現在這個小鎮上,不僅不明原因的陷入走火入魔,身邊甚至沒有一個屬下跟随,這無疑是很奇怪的事——就算莊上的人事先不知情,可是自家莊主都丢了這麽多天,也不見他們出來尋找或是放出消息,整個莊子都靜悄悄的。

甚至直到現在都沒有一個屬下來到鎮上打聽,種種反常不得不讓人往陰謀的方向想。葉勁如今也不能确定莊上誰是可信之人,自然不能把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糊裏糊塗的又送回虎口了,只好暫時按捺住,慢慢再打聽消息。

若是能夠将人徹底治好了,自然是最好,這些事情都有他自己來處理。

眼下還有一樁要緊的事,就是黑砂幫亟待解決。葉勁一直想抽空去解決了那幫人,可是又怕作為唯一武力的自己離開了,黑砂幫正好趁虛而入來報複慈幼院衆人。

可若是不去又太過被動,等黑砂幫糾集了人手厲兵秣馬,直接過來将慈幼院一圍,有如此多的人質在手,要收拾葉勁等人就太容易了。

因此葉勁和師父商量一番後,還是決定先将院裏的孩子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葉勁再動身離開。至于慕容修,怕是只能一起帶走了。

繁華的碼頭上,一艘貨船正停靠在岸邊,十幾個精壯的漢子螞蟻搬家一般扛着麻袋往下卸貨。

其中有一個身影十分醒目:這人扛着的貨物足有旁人三四倍那麽多,卻健步如飛,有他作為助力,不一會兒貨船上的貨便卸下了一半。

這人正是葉勁,由于不放心慕容修的安全,葉勁只要是離開稍遠的地方都要把他帶上,以慕容修粘葉勁粘的不行的性子,若是把他留在慈幼院,怕是也要折騰的人仰馬翻。

此時慕容修正在不遠處的一間食肆裏坐着,頭上戴着紗帷鬥笠,面前還放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混沌。

慕容修一開始還要幫着葉勁幹活,葉勁哪裏肯讓他動手,好說歹說把人哄着安置在了這間混沌攤上,見他一臉不高興,便專門選了個可以讓他看見自己的位子,怕他餓着,又要了碗混沌讓他自己端着吃。

此時又進來了個身材高大一身商人打扮的客人,這人在慕容修斜對面的桌子邊坐下,便招呼店主道:“店家,來碗混沌!”

“好嘞!客官您稍等!”那攤主樂呵呵的應了句,便在竈臺前忙活起來。

那新來的客人低頭整理行囊,暗地裏卻将聲音凝成一線,對慕容修傳音道:“主人,莊上的釘子把您失蹤的事傳回黑玉宮,燕九州最近果然有異動,已經派出好幾拔人四處打探您的行蹤,莊子周圍也派了不少眼線,怕是要趁機攻打莊子…”

慕容修不動聲色的攪動着半碗混沌,傳音打斷他道:“燕九州生就一顆鼠膽,只要我還活着一天,他就不敢打莊子的主意,讓徐統領多加注意就是。”

“是。”

“我走火入魔的消息可傳出去了?”

“遵主人命,消息已經傳到燕九州耳中,他沒有起疑。”

“好,讓派去黑玉宮的探子嚴密監視燕九州的一舉一動,一旦他離開黑玉宮,立刻讓徐統領聯系胡家堡發兵攻打,一定要一舉搗毀他的據點。”

“主人,這樣是否太過兇險?”影三聽出慕容修是要以自身為餌,不由得擔心的問道。

慕容修微微一笑,語氣輕松道:“無事,黑玉宮除了燕九州自己,餘下的都是些不成器的東西,此人暴躁多疑,在江湖上也沒有信得過的助力——憑我與葉勁二人聯手,再來十個燕九州我也不懼他!”

影三見主人直接就将葉勁當成自己人了,不由急道:“葉勁此人只是萍水相逢,主人如何就确定他可以信任?”

慕容修聞言,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的神情,自信道:“若是連葉勁都不可信,這世上便再無可信之人!”

影三聽了這話,臉上顯出一抹古怪的神情:你難道不是因為信不過葉勁,才裝出沒有恢複的樣子混在慈幼院裏嗎?怎麽現在又好像對他信任有加的樣子?

莫不是主人早就認識此人,這次來明月鎮就是找他來的?——可是不對啊,葉勁明明一副完全不認識主人的樣子,自己之前也從未見過他們兩人接觸……話說既然如此相信葉勁,為什麽不幹脆開誠布公的說清楚,沒準大家還能完善一下後續計劃呢?

說起來慕容修的屬下們效率還是很高的,雖然主人出門時沒有告知目的,還是沒兩天就找了過來。

那時候慕容修神智還沒有恢複,但是作為高手的警覺性還在,遠遠的看見藏着的影三,便面無表情的對他搖搖頭。

這一本能的裝逼動作成功騙過了影三,讓他瞬間腦補了一系列主人高深莫測的目的,聽話的藏着沒出來,還招呼其他人不要暴露。哪怕後來見到慕容修各種突破下限的舉動,也只當主人是為了隐藏自己裝瘋賣傻,背後一定大有深意。

直到慕容修幾天後恢複神智,暗中招他過來,告知了自己的情況,他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否則這傻孩子還以為自家莊主從頭到尾都沒有走火入魔過呢!

影三的腦子裏一時間轉動着各種想法。慕容修知道,自己的行為在影三眼裏一定十分奇怪,可是自己近鄉情怯的複雜心思肯定不能對屬下去說的,于是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小姐那邊如何了?”

一聽主人發問,影三瞬間抛掉一系列的小心思,認真回道:“小姐和那個偶遇的大夫,兩人已經逃進了古月城旁邊的林子,那個叫甘平的大夫很有些本事,影一他們至今還沒有出手過,目前看來兩人足以應付那三個淫賊。”

“哦?”慕容修很有些意外的一挑眉,那甘平在前世接脈的時候短暫的接觸過幾天,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只是沒想到這一世他竟然糊裏糊塗的和阿若一起被追殺。

原以為這次影衛無論如何都要出手才能救下那兩人,不想倒是自己小看了他。想着,他順勢道:“既然如此,讓影一他們繼續盯着,一定要保證兩人的安全。”

影三應下後,慕容修突然問道:“天下第一莊在附近可有産業?”影三一愣,回道:“并無,只在據此二三十裏的秋水鎮有一家酒樓,且經營狀況并不好。”

“太遠了!”慕容修不滿道:“傳信給宋掌櫃,讓他這段時間把手頭的事交接給副掌櫃打理,然後去櫃上支一萬兩銀子——不拘什麽,一定要在明月鎮置辦下一處産業,給葉勁安排一個合适的位置。”

“這…不太好吧?”影三艱難的勸谏道。那可是宋掌櫃啊,日進鬥金的玲珑閣的大掌櫃,以朝廷類比,地位等同于一國宰相!你一言不合就把人發配到這偏遠的小鎮上白手起家的做一個地方掌櫃,就為了給葉勁安排個差使,這樣搞不怕人心離散嗎?

再說了,明月鎮這樣一個連間像樣的二層小樓都沒有的窮鄉僻壤,什麽産業能在這立得起來?若不是實在沒法在這做生意,莊上的掌櫃為何要把酒樓開在秋水鎮!

慕容修知道屬下的顧慮,便解釋道:“等到這裏的産業立住了,宋掌櫃自然調回玲珑閣繼續做大掌櫃,此處也要交給他人打理,以後宋掌櫃每年另從櫃上分得相當于此地一成紅利的薪酬。”

影三聽了這才松口氣,這個他人想必就是葉勁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把宋掌櫃調過來不但不是放逐,而且是極大的信重了:試問有哪個東家會丢出去一萬兩銀子,随便你拿去做什麽生意,還不規定一定要盈利,若是賺了錢,還能白拿一成的紅利。想必以宋掌櫃如今的地位,這樣的挑戰只能激起他的好勝心。

影三回報完一幹事務,便把連翹被小姐戲耍的事當成個笑話講給他聽。慕容修卻沒有笑,反而心裏一陣嘆息。

上輩子這丫頭的結局并不好,被慕容若支開失了小姐蹤跡後,自己雖沒有怪罪她,她卻放不下阿若,偷偷從莊上溜出來,冒着嚴寒四處尋找小姐的蹤跡,最後生生凍死在雪地裏。

巧合的是,她死的那天和自家小姐正好是同一天。想到這裏,他吩咐影三道:“傳令給徐統領,等小姐回莊養好傷,就把這丫頭打十板子,讓阿若去觀刑——就說是我說的,讓飛衛盯着小姐,絕對不允許她打斷行刑!”

影三聽了很是奇怪,連翹向來忠心,做事也勤勉,只是腦子不太靈活,主人遇到這種事向來都是輕輕放過,這次怎麽一反常态嚴厲起來?

影衛心裏轉動着念頭,嘴上還是幹脆的應了,主人自然有他的道理,作為屬下聽命行事就行了。

慕容修卻是從這件事裏得了教訓。他當然知道連翹無辜,也知道她的忠心,自己上輩子正是看到這一點,明白她抵不過自家小姐層出不窮的花招,所以每次被慕容若逃家成功都沒怎麽怪罪她。

但是自己對她和阿若的縱容恰恰正是造成悲劇的根本原因:因為阿若知道自己的肆意妄為不會連累周圍人,所以從不悔改。

自己如今打這丫頭十板子,雖說是懲罰,其實也是對她的愛護。這傷雖看着吓人,但是只傷皮肉,最多養半個月就好利索了。但是這個舉動能夠震懾阿若,讓她以後再做類似的事,能考慮将會帶給周圍人的後果,順便也能給連翹這傻丫頭長點記性,以後做事多想想,不要那麽沒腦子。

否則再讓阿若這麽胡鬧下去,她自己出事不說,以這丫頭的忠心多半也會被連累的丢了命。

影三領命離開後,慕容修看着葉勁在碼頭上來回的身影,心裏忍不住湧起一陣挫敗感。自己這麽急急忙忙的出門,果然還是太沖動了!

原本他是想确認葉勁安好以後,便返回莊上不去打擾他。等到處理好前世的一幹隐患和事務後,再找個機會慢慢接近他。結果突如其來的走火入魔把一切都打亂了,慕容修清醒過來後,便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又将葉勁卷進了天下第一莊的這攤渾水中。

不過好在現在補救還為時不晚,自己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好他!

慕容修想完心事,便繼續一眨不眨的盯着葉勁看。自己有多久沒有看見過葉勁如此健康鮮活的身影了?在那十年常伴青燈古佛的日子裏,慕容修每天晚上都會夢到葉勁,夢裏的葉勁永遠是枯瘦,蒼白,單薄虛弱的仿佛一張紙片,他臉上的表情永遠是隐忍,痛苦,絕望,凄涼的。

慕容修唯一一次看見他真心的笑容,還是在他身死之時,可是那個笑容成為了他永遠的噩夢,慕容修至今想起來,還是會忍不住不寒而栗。倘若沒有這次重來的機會,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一直想知道葉勁當時為何要舍身救他。那個最後的笑容,到底是終于擺脫人間地獄的解脫,救人後的欣慰抑或是……報複後的暢快,這個問題的答案慕容修怕是永遠無法知道了。

雖然他不願去想葉勁其實一直恨着他的可能,可是卻怎麽也無法不去想這件事——怎麽會有人,被人那樣對待後,還能心平氣和的和劊子手相處呢?

可若一切都是虛與委蛇的假裝,似乎就合情合理了……慕容修越想越心情低落,丹田處內力不由得一陣蠢動。

正在這時,葉勁停下來歇息,回頭對着慕容修燦爛一笑。慕容修仿佛受到治愈,一瞬間從冰冷的地獄回到溫暖的人間,心情重又恢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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