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自打開春以後,來找薛老神醫看病的人似乎就多了起來。這一日,薛神醫讓仆人背着藥箱,自己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一邊整理着儀容,一邊對旁邊檢視藥材的徒弟道:“老夫去給上次絞腸砂動過刀的病人複診,今天你便替我看家吧!”
甘平正拿着一塊雞血藤切片細細查看,聞言頭也不擡的道:“師父,那人半月前就已經康複了——您上次就說過了,恢複得很好,不用複診了。”
薛神醫尴尬的咳嗽一聲,描補道:“老夫記錯了,這次是要給梧桐鎮的朱員外施針。”
甘平仍舊不急不緩的說道:“師父,朱員外早幾個月前就心疾發作死了!——聽說自覺被您治療的差不多了,就不遵醫囑,跟自家小妾颠鸾倒鳳,馬上風死的……您當時還感嘆了一句:這人要作死,神仙也攔不住呢!”
薛神醫:……為何老夫接診的病人你要記的這麽清楚?薛神醫還不肯放棄,繼續道:“上次李家發羊癫瘋的二公子……”
不等薛神醫說完,甘平已經接話道:“李二公子确實并未痊愈,不過李家上月舉家搬去了河口鎮,在那裏找了個姓楊的大夫繼續治療,臨走時特意遣了仆人過來告知此事。”
薛神醫終于被徒弟的好記性打敗,立在原地瞪着欺師滅祖的劣徒運氣,甘平察覺到師父怒氣沖沖的目光,擡頭與他無辜回望。
“……老夫就是想出門逛逛,散散心不行嗎?你做徒弟的此時不得為師父分憂嗎?”薛神醫索性也不找借口了,簡單粗暴的擺出了師父的架勢。
甘平見此情景暗嘆一聲,起身對着不講理的師父恭恭敬敬的一禮道:“當然可以,您慢走——弟子會看好家,決不堕了您的名聲。”薛神醫挽回一些顏面,神氣的哼了一聲就朝外走去。
甘平急忙追到門口,對着薛神醫提醒道:“師父,天色不久就要陰下來了,記得讓仆人帶上雨具,若是遇到大雪千萬不要貿然趕路,找個附近的人家避一避!”
薛神醫得了徒弟的關心怒氣一緩,不過此時也拉不下臉給他好臉色,便故作不屑道:“老夫還用你教!”雖是這麽說,還是讓仆人帶上了雨具,這才上了步攆,一搖三晃的走了。
薛神醫走出老遠,回頭看看已經看不清面目的徒弟,不由得怒其不争的嘆了口氣。
甘平受傷回來時,自己對任性的慕容若有了意見,明裏暗裏的擠兌。本以為那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不出半日就會被他氣走,不料那丫頭倒是重情重義,一直好脾氣的忍着,鞍前馬後的伺候徒弟,直到甘平傷勢好轉。
薛神醫因此對慕容若生出了好感,對她的态度也緩和了,又見這丫頭時常來找徒弟玩耍,怕是對那小子有點意思,便有心撮合他倆。無奈徒弟實在不開竅,薛神醫覺得自己做了無用功,當媒人的心思就淡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自己一把年紀了還操啥閑心呢?
甘平一直站在門口,直到師父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這才回屋坐下。想起師父這幾日的異常舉動,心裏又是暗暗一聲嘆息:他何嘗不知道師父的意思,只是這件事哪有師父想的那麽簡單?
薛神醫走後不久,門外便有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向裏張望,甘平頭也不擡的道:“放心吧,我師父剛走,沒個三五天不會回來的。”
慕容若聽了這話,這才嘿嘿一笑,光明正大的走了進來,嘴裏還抱怨道:“你師父也太兇神惡煞了,害得我每次來都像做賊似得…”
甘平無語的看她一眼:“他只是初時态度有些不友好,這幾日對你不是挺和藹的嗎?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
慕容若奇怪道:“有嗎?我沒注意呢?”這段時間她遠遠的看見薛神醫就躲着走,兩人幾乎連面都見不着,以至于薛神醫看見她剛擺出一副慈祥的表情,那邊正主已經逃之夭夭了,薛神醫的笑容便只能僵在臉上。
如是幾次,薛神醫對改善兩人的關系也不抱希望了,便常常找借口出門,免得壞了徒弟的姻緣。陰差陽錯的,倒是和幾個老朋友打得火熱,彼此感情都更深厚了。
甘平每次見了師父尴尬的模樣,心裏既同情,又有點想笑,此時見慕容若還要編排自家師父,不由為他辯解道:“這些日子你們連面都見不着,你又怎麽知道他的變化?”
見慕容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又提醒她道:“還有,你當着我這個徒弟的面編排他師父,這樣好嗎?”
慕容若吐了吐舌頭,嬉笑道:“人家也沒有惡意的啦!下次不這麽幹了,好吧?”正說着,便自來熟的坐到甘平旁邊,看他擺弄藥材,甘平也不趕她,繼續做着自己的事。
“甘平,你在幹嘛呢?”
“我在檢查庫存的藥材。”
“為什麽要檢查呀?不是都好好的放在櫥櫃裏嗎,有老鼠會去吃嗎?”
“藥材放上一段時間,難免就會有蟲蛀、長黴、腐敗等現象,這些藥材既失了藥效,更會毒害病人,都是要一一清除掉的。”
甘平溫和的看了慕容若一眼,繼續不緊不慢的解釋道:“若是庫房裏有了鼠患,整個庫房的藥材都只能棄置不用。因此物身上的疫物極多,這些染了疫物的藥材非但不能治病,還有可能會害命……”
慕容若撐着下巴看着甘平的側臉,只感覺歲月靜好。自從大哥出了門,慕容若頓時又沒人管束,便來找共患難的小夥伴玩耍。
誰知來過一次就似乎上了瘾,甘平和她以往相處過的人都不一樣,既不殷勤也不疏遠。這些天慕容若總是纏着他問東問西,甘平從來都十分耐心的回答,哪怕她問出再蠢的問題,也會認真的跟她解釋,從無敷衍。
有時慕容若做錯了事,甘平也會直截了當的指出來,慕容若喜歡他的态度。和他相處的感覺和連翹和大哥都有點像,但是連翹沒有他這麽淵博的知識;大哥沒有他這樣的耐心和好脾氣。
兩人說了會話,便有病人上門求醫了,甘平于是看起診來。不久後,薛神醫的小徒弟陸豐來了,這人十七八歲,一副富家公子打扮,見了慕容若,立刻把自己的本職工作抛到一邊,圍着她忙前忙後。
“阿若姑娘,你渴不渴?這是泡的蜂蜜柚子茶,對喉嚨有好處,還能美容養顏呢。”陸豐遞過一杯溫茶,羞澀的笑道。
“嗯,放着吧。”慕容若瞥他一眼,漫不經心回道。這樣做派的人她見的多了,早已生出了膩味,是以絲毫不為所動。
“阿若姑娘,你冷不冷?這是我在珍寶閣定制的暖手爐,裏面放的是銀絲碳,一點也不熏人——我還另外加了幾味中藥材,你聞聞,是不是很清香怡人?”陸豐絲毫沒有被打擊到,繼續獻殷勤道。
“哦,行吧。”慕容若無可無不可的道,眼角都沒瞥他一眼。
陸公子在屋裏轉了一圈,見暫時沒有別的事幹,想了想,又從袖中掏出一本書來,獻寶似的道:“阿若姑娘,你無聊了吧?我給你帶了解悶的畫本,是竹林居士新近才出的,我好不容易才買到的……”
“嗯嗯,知道了。”
見美人只顧着看甘平不看自己,陸公子心裏生出點氣惱,故意找茬道:“甘師兄,阿若姑娘來了,你怎麽不理不睬的?病人哪有看的完的!”
“哎呀,你這人怎麽這麽煩!人家甘平在治病救人,你就知道圍着我轉,那麽多病人看不見嗎?”慕容若見這個讨厭鬼把甘平扯進來,哪裏肯罷休,逮着他就是一頓數落,“還有,不要叫我阿若姑娘,我和你不熟好不?”
“我,我也想啊,可是我還沒出師啊…”陸豐被心上人一頓數落,小心肝碎成一片片的,讷讷的解釋道。
“你怎麽這麽沒用啊!——人家甘平沒出師就能治病救人,你怎麽就不行?”慕容若對着看不順眼的人嘴上可是一點不饒人。
陸豐聽了慕容若的話,心裏郁悶的吐血:原本沒出師就是不能給人看病的,怎麽就得出自己沒用的結論了?他又不像甘平那麽奇葩,明明足以獨當一面,師父硬是壓着不讓出師,只為了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他。
“慕容姑娘…”陸豐嗫嚅着,還要湊過去解釋,不料卻被嬌滴滴的美人一推,整個人足足平移出去一丈遠。
“你不要湊過來了,人家甘平在寫方子,你擋住光了!”慕容若輕松的收回手,瞪了陸豐一眼。陸豐被這一吓,頓時不敢再吱聲,只在心裏默默流淚:心上人武力值太高,別人追求美人不過出錢出力,自己卻要豁出命去啊!
不過世上顯然也有不怕死的人,甘平便絲毫不顧念慕容若對自己的維護,膽大包天的對她說道:“慕容姑娘,你也擋住了光……”
“哦哦,不好意思啊,我這就讓開……”對着陸豐張牙舞爪的慕容若,此時卻乖的如同一只收起爪牙的貓,立刻聽話的退開了。
陸豐見此情景,對甘平更是恨的牙癢癢。怎奈美人眼瞎,看不見自己這個無悔付出的癡情人,反倒對那冷心冷情的無情人柔情滿懷,索性一甩袖避到裏面,眼不見心不煩。
不久後,甘平送走幾個病人,趁着此時無人坐下來歇息,慕容若立刻便殷勤的學起了陸豐的做派。
“甘平甘平!你忙了這麽久一定渴了吧?來喝口水!”遞上蜂蜜柚子茶。
“甘平甘平!你手冷不冷?這個手爐給你暖暖!”遞上暖手爐。
“甘平甘平……”
好不容易緩過來出來透氣的陸豐:老子的一番心意全便宜那臭小子了!好想發飙,但是不行,要在美人面前保持形象……我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