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沈清晖一大早起來打開大門,便見葉勁和慕容修聯袂從遠處走了回來,心裏不由得起了點疑惑。正自奇怪,二人已經走到近前,葉勁見了師父心裏一陣尴尬,不等他說話,慕容修搶先對沈清晖施禮道:“沈前輩,可還記得在下?”
沈清晖一見了慕容修,立刻便認出了他,連忙回禮道:“慕容莊主天人之姿,在下如何能忘?”說着,想到寫意山莊過往,又道:“還要多謝令尊為我沈家報了血海深仇,在下感激不盡!”
慕容修哪裏敢居功,連連推拒道:“前輩如此說,實在是愧煞晚輩了!——前輩家中慘事,皆因在下先祖而起,為沈家報仇不過應有之義,如何還敢居功!況且晚輩這條性命都是前輩所救……”
眼見話頭要奔着請罪去了,沈清晖連忙轉移話題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快先進來吧?”
慕容修略緩了緩,真心實意道:“前輩之恩,晚輩銘感五內——今後但有差遣,天下第一莊上下無有不應!”慕容修原本就對沈家存了虧欠之心,又因這人是葉勁的師父而愛屋及烏——徒弟如此高風亮節,師父人品又會差到哪裏去?是以這個承諾說的擲地有聲。
沈清晖聽了這話十分動容,二十年的歲月早已将他年輕時的憤世嫉俗消磨幹淨,他也知當年之事實在怪不到慕容家頭上,因此對于為沈家報仇之事确實心存感激,如今見這一代的慕容家主也是如此高義,頓時好感更深。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便到裏面分主賓坐下。此時慈幼院的一群孩子也都三三兩兩的從房裏出來,見了一副高手風範的慕容修,都紛紛躲在一旁偷看,倒是沒人敢再靠近他。
沈清晖将孩子們都打發去洗漱後,便對慕容修笑道:“莊主這次來,是專程來看望我這徒弟的吧?”
自從慕容修受傷住到慈幼院時起,沈清晖就看出兩人有莫名的緣分,及至後來二人在外歷險,他雖未親見,從徒弟的言語中也可看出二人已是相交莫逆,是以此時發問倒是帶了點調侃的味道。
葉勁聽了師父的話,頓時有些心虛,慕容修笑看了葉勁一眼,倒是大大方方回道:“不獨是為了葉兄,也為沈前輩而來。”沈清晖一臉“你別蒙我”的表情,慕容修卻正色道:“晚輩此來是為将寫意山莊之物歸還給沈前輩……”
還是熟悉的地方,不同于滅門那日漫天紅葉的場景,此時的血葉楓林只能看見光禿禿的樹幹,以及樹幹上的皚皚白雪。沈清晖一眼看見林中伫立的那棟建築,恍惚間好像看見了曾經的寫意山莊,不過再一看,便發現很多細節都有所不同,顯然是根據原先的山莊重建的。
沈清晖心裏一陣失落,待到走進裏面,更是與記憶中的山莊大相徑庭,他此時無比清楚的意識到,曾經的家園早已毀在那場大火中,逝去的過往、親人,一切都再也回不來了。
慕容修見沈清晖越看越難過,心裏暗叫不好:原本讓他看這些是想讓他高興,若是反而添了堵,讓人連年都過不好,那罪過就大了。于是趕緊在前面引路道:“前輩,請随我來!”
沈清晖跟着他來到了書房,頓時就是一驚。只見書架上整齊的擺放着各種各樣的書籍。沈清晖連忙快步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本就翻看起來。
只一翻開,他的眼睛便濕潤了:那是他幼年時學習的一本拳譜,上面祖父的注解、自己幼時頑皮畫的烏龜都分毫不差,不是摹本,而是真正屬于沈家的原本。
沈清晖又翻開其他書籍,裏面有武功秘籍、歷代家主的藏書、心得手紮,無一不是原屬沈家的東西。
慕容修在一旁解說道:“這些書籍,有些是從當初攻打山莊的人手裏奪回,有些是從廢墟中搶救出來,可惜只得這一小半,其他的都被大火毀去了。”
沈清晖眼含熱淚,好一會才道:“這些已是難得…莊主有心了…”慕容修又帶他去看了從曾經的八大派那裏尋回的各種奇珍古物,以及供奉着沈家歷代先人排位的廟宇。
沈清晖一見供桌桌角和牆壁上的煙熏痕跡,便知這些牌位至少供奉了十幾年,且從未斷過香火,不由得更是哽咽不能言。
慕容修揮退負責灑掃的仆役,對沈清晖感慨道:“家父費盡心思搜集了這些東西,可惜最後卻不知能歸還給誰,只好建了這座廟宇供奉沈家先祖,聊以自慰——如今沈家傳承終能物歸原主,家父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慕容修話音剛落,便見沈清晖從供桌的最下方拿起一個寫着“沈夢塵”的牌位,不由得尴尬道:“那時以為前輩已經蒙難,誤把沈夢塵當做前輩真名……”
“無妨。”沈清晖倒是灑脫一笑道:“能夠陪伴在父母親人身邊,我也很歡喜。”說着,居然把那牌位又好好的放了回去。
葉勁和慕容修在一旁看的眼角抽搐,葉勁有心勸勸師父,不過看他難得露出了一點笑意,又不忍心逆了他的意思,只好在心裏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師父真名,不妨事的,就當是別人的牌位好了!
“慕容莊主,我想去看看沈家衆人的墓地。”沈清晖呼出一口氣,期待的望着慕容修。他逃出生天後,曾經悄悄溜回來想要收殓親人的屍首,結果找遍整個廢墟都沒有一點線索。
沈清晖誤以為親人遺體都已化為灰燼,回去後就大病了一場,此後再不敢踏入血葉楓林半步,如今想來,沈家衆人怕是被天下第一莊先一步收殓了。
慕容修自然不能讓他失望,将他帶到了沈家墓園裏。
“沈家一十九口人,一百二三十仆役随從的屍骨,都在這裏,無一遺漏。”慕容修指着那一排排墳墓對沈清晖道,随即又遺憾道:“只是除了沈家主夫婦和兩位千金,其他人的名姓都……”
“夠了,已經足夠了…”沈清晖釋然的打斷他道,知道親人屍骨都已平安入土,他此時雖然仍是悲傷,心情卻沒有了以往的壓抑,仿佛掙脫了沉重的枷鎖。
他來到父母的墳前,一撩衣擺跪下,對着墓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葉勁擔心的湊了過去,沈清晖對他輕聲道:“為師想單獨和爹娘說會話。”
葉勁小心的建議道:“師父,這天寒地凍的,徒兒給您拿個蒲團過來。”
沈清晖淡淡一笑道:“不必了,我是在向爹娘請罪,跪在蒲團上成什麽樣子?”
不等葉勁再勸,又安慰道:“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體,不會跪太長時間的。”
葉勁聽了也只好避到遠處,只是仍不放心的留了些注意力放在師父身上。
慕容修見他模樣,一手搭在他肩上輕聲安慰道:“你別擔心,沈家的慘案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他還有你這個徒弟在身邊,不會在此時想不開的——等他在父母墳前哭一場,把這些年的壓抑痛苦都釋放出來,就沒事了!”
葉勁內疚不已的掩面道:“師父心裏的苦,這麽多年我竟全然不知——若無莊主,他還不知要在痛苦中煎熬多久…”
“這怎能怪你!沈前輩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你又怎麽會知道?”慕容修見他自責,連忙寬慰他,“況且,這些年有你這個徒弟陪伴左右,你師父心裏一定也很是安慰……”
不在床第間的時候,慕容修對葉勁的态度還是沒的說的,可說是關懷備至親密無間,便是慕容修的親妹子都不一定看過他笑的那麽溫和可親,這更加深了葉勁對慕容修厭惡與他親近的印象。
此時看着溫言軟語的慕容修,葉勁心中一暖,不由得在心裏暗嘆道:罷了,世事豈能盡如人意!能得他如此真心相待,已是足夠,怎能奢求更多?想着,被慕容修冷淡以待的郁氣頓時煙消雲散。
沈清晖在親人墳前呆了半日,便來找慕容修道謝,他此時眼睛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不過看得出精神很好,再不複之前的憂郁。二人又好言安撫了他一陣,慕容修便試探的問道:“前輩,您今後有何打算?”
沈清晖望着這片自小生活的土地,輕嘆一聲道:“如今爹娘都已亡故,我便是沈家第三十七代家主,自然是要廣收門人,重建寫意山莊,把沈家繼續傳承下去。”
說完,他又遲疑道:“這段時間我想留在這裏整理先人遺物,慈幼院那邊……”葉勁連忙道:“師父,慈幼院我會照看好的,您放心!”慕容修也表态道:“前輩若有用的到天下第一莊的地方,還請盡管開口!”
慕容修于是将帶來的屬下都留在此處,幫着沈清晖處理一幹瑣事,自己和葉勁一人一騎返回明月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