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語(十)
陳懷義打小就讨厭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大了他十一歲,是個地道的混混,平時基本上不回家,偶爾回家一次也只是為了要錢。爹娘都是農民,一輩子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錢都給了他這個哥哥,搞得後來娘染上風寒連個治病的錢都沒有,就那麽去了。
因為陳懷禮的鼎鼎大名,陳懷義的學習生涯被無休止的嘲笑、鄙夷和辱罵貫穿。開始他也抗争過,卻只會讓他過得更加難堪。
半大的孩子不懂得收斂和體諒,有時候甚至比成年人都殘忍的多。
他慢慢的就漠然了,不過那只是對外人。當對象變成導致一切的罪魁禍首時,默然就變成了恨意。
這份恨意在娘去世時達到了頂點。
娘出殡時,陳懷禮才不知道從哪個酒吧趕了回來,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便宜弟弟。
然後他成了陳懷義的監護人。
本想一走了之的陳懷義被他哥硬逼着,不得不捏着鼻子,繼續他多災多難的學業。
陳懷禮卻像突然開了竅,明白以後就他們兄弟倆相依為命了,不再和一幫狐朋狗友出去鬼混,反而在酆都找了個看場子的工作,雖然也不是什麽正經之流,但好歹有了個着落。
陳懷義心裏的恨,被時間摻了不少雜質進去。
雜質叫“他是你哥”。
後來他拿到了大學通知書,知道自己承擔不起學費,就偷偷把它藏到了床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某天陳懷禮帶着一身酒氣回來,剛進門就摔倒了,大紅色的通知書好死不死地撞進了他眼裏。
陳懷禮酒立馬醒了,豪情萬丈地跟他發誓,說什麽也要出一個大學生。之後陳懷禮一一聯系了那群酒肉朋友,終于有人同意借出兩萬,還送了他幾塊巧克力。陳懷禮毫不客氣,自己拿了兩塊,甚至還不忘讓他弟弟也嘗嘗鮮。
巧克力的包裝十分花哨,味道也很奇怪,陳懷義嘗了一口就把它扔到了一邊,實在搞不懂有錢人的嗜好。
再然後陳懷義踏入社會,在長弘物流公司當一個小小快遞員,三生有幸認識了極品人渣劉志盛。
劉志盛在外是個居家敬業的好男人,在內卻十分刻薄,三天兩頭欺壓下面員工,諸如陳懷義之流。
為了早日擺脫陳懷禮,陳懷義都耐着性子一一忍了,暗地裏則打定主意要跳槽。可還沒有等他付諸行動,就發生意外。
有客戶投訴快遞出了問題,裏面的重要文件被莫名其妙掉包,而負責運送那個包袱的正是陳懷義。
……
“這對快遞公司是一件大事,之後長弘就一落千丈,現在都幾乎沒人知道它了,”陳懷義面如死灰,“我根本不知道包袱裏面是什麽,更沒有動過,可劉志盛那個王八蛋把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他是總監,”王瑞川不免皺了皺眉,“按理說應該免不了責任,最次也是監察不力。”
“可他比我有錢,就買通了法官,打了個官讓我負全責,”陳懷義微微擡眼,語氣中滿是嘲諷,“你們這群人整天自诩‘人民公仆’,打着維護公平正義的旗號,那時候你們在哪?你們就是只給有錢人辦事,是不是?”
王瑞川無言以對。
所幸陳懷義很快回歸了正題:“那個客戶也是大公司的老板,抓着這個問題死不放手,非要死磕到底,而我連請個律師的錢都沒有,是個不能再軟軟柿子,幾場官司打下來,我什麽都沒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而劉志盛呢?他脫身之後,為了表現他顧家名聲,還給他妻子買了個戒指,說是要好好慶祝!”
慶祝什麽?慶祝擺脫了所有責任嗎?慶祝禍水都潑給了他嗎?
“我氣不過,就給我哥打了電話……”
那天正逢陳懷禮值班,被別人灌了不少酒,接到電話後腦子一熱,皮鞋都沒換就去了劉志盛家。
殺人後,陳懷禮就失蹤了。
“案發現場那塊巧克力……是他想告訴我,這是他幹的。”陳懷義終于說出來藏了這麽多年的話,反而松了一口氣,“我知道他是想給我出氣,可是我怕,我不敢見他……他畢竟殺了人……”
他那時候才明白,陳懷禮的“混”是深到骨子裏的,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陳懷義很沒出息的怕了,他開始隐藏自己,不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只能像見光死的昆蟲一樣,沉入無盡的黑暗。
他不可避免的染上了毒瘾,只有靠在床上吞雲吐霧時,他才能自欺欺人,逃避現實。
“我是真的怕他……後來我想,反正我都這樣了,為什麽不再堕落一些?”
陳懷義上過大學,他清楚的明白一個道理。
更深的黑暗才能掩蓋黑暗。
于是他加入了周瑾的販毒團夥,把自己從明面上徹底抹去。
“看到那塊巧克力的時候,我就猜到……他來找我了,”陳懷義身體微微顫抖,“我躲了他這麽多年,還是被找到了……”
王瑞川提醒他:“盛隊和你哥絕對沒有關系,巧克力的事只是巧合。”
陳懷義深深看了他一眼:“就算沒有關系,他現在也知道了。”
警方布了數年的局,才把全市的毒品交易清理幹淨,媒體自然要大肆渲染一番。
陳懷禮沒有理由看不到。
“你這……”王瑞川正想說話,電話突然響了,他沖陳懷禮擺了個暫停的手勢,接起了電話。
“喂……呵,你膽子可真大……明白,你沒問題我就沒問題。”
他放下電話,語氣微冷:“住院的那位狀況不太穩定,你有沒有構成殺人罪還不好說。不管怎樣,這裏你是不能待了——先轉到拘留所等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