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程(十二)
“你真的想好了嗎?”趁着紅燈的間隙,盛景微微側過頭,問副駕上的秦深,“畢竟走到今天也不容易……”
“想好了,”秦深仰面靠在座椅上,黑發有些散亂,“沒了他,我再唱下去也沒什麽意義了。”
盛景不知道怎麽勸他,只好保持沉默。
秦深伸出手,擋住外面傾瀉進來的日光:“要是沒有他,根本不會有我的今天……能遇到他,我一直很慶幸。”
“即使是現在?”
“……”他輕嘆一聲,“是啊,就算他走了,我還是不後悔遇到他。盛警官,你有沒有好奇過,我和他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盛景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有一點。”
“一般人都知道,我們娛樂圈從來都是一攤渾水,什麽雪藏,封殺,潛規則,這些事确實不道德,也違反了法律,但沒辦法,大家都有背景,法律也管不到……”
“雙方都是自願的,我們也不能插手,”盛景說,“至于雪藏這種是演藝公司的內部事務,我們更沒有介入的立場。”
秦深無所謂地笑笑:“是啊,所以娛樂圈才這麽黑。所幸我家裏還算有點背景,否則也不可能請的道程其臻來當我的經紀人——他是業內的名經紀,又欠了我外公一份人情,這才請了他……我不少粉絲都覺得程其臻是沾了我的光才出名的,卻不知道,最開始是他捧紅的我。”
“所以我星途一直都很順利,我自己也挺驕傲,覺得娛樂圈不過如此。後來某天我演唱結束後和負責人閑聊,我好像是問他怎麽布置的這麽快,他開玩笑說程經紀的吩咐怎麽敢怠慢。我追問了幾句,這才知道所謂金子總會發光不過是我的自以為是。很多節目肯讓沒一點名氣的我上臺,不過是程其臻事先打好了招呼而已,說不定還有我家裏的施壓。”
漫長的紅燈終于過去了,盛景一腳踩下油門,敏捷地跟上前面的車輛,還不忘提出問題:“你家裏是幹什麽的?”
“老爺子是教科書級別的導演,我媽是走過紅地毯的名角兒,”秦深的語氣很尋常,就像是在讨論午飯吃什麽一樣,“到了我,我不想拍戲,非要跑過去唱歌,他們也由着我來了。他們一直都挺開明,只要我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就不會過多幹涉我……”
“包括你和陳默的事?”
“是啊,他們說尊重我的選擇,但老爺子認認真真地和我說過,現在社會還沒寬容到那個地步,同性之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我當時還笑他迂腐,自己不也還是沒有勇氣公布出來,以至于現在後悔也沒用。”秦深低頭苦笑,“扯的有點遠了——我發現是我的後臺在起作用,立馬就不樂意了。那時候也真的是年少氣盛,看多了熱血小說,總想着莫欺少年窮什麽的,一門心思想憑自己的實力出頭……然後我跟程其臻說,讓他放任我自己去闖蕩……”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我瞞下了自己的身份背景,結果沒有一個節目肯讓我上臺,甚至還有導播暗示我……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潛規則’這玩意兒。”
盛景直覺後面才是關鍵:“然後呢?”
“那時候我才明白,沒有家裏的支持,我什麽都不是。我這個人比較執拗,一路順風順水慣了,遇到這種問題就比較容易鑽牛角尖,之後我就一直自我懷疑……我就是覺得長這麽大一直堅持的東西沒有了,什麽都不想幹了。我跟老爺子說我不唱了,老爺子沒說什麽,把我晾在了那裏,讓我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
“沒想明白,”秦深笑笑,轉向窗外,“是阿默幫我想明白的。那時候家裏擔心我一蹶不振,又怕我精神出什麽問題,畢竟我狀态真的是吓到他們了……他們整天安排我去聽各種講座,大部分都是勵志雞湯的,當然也有精神類的,然後我遇到了阿默。”
他說了這麽多,總算是回歸了正題。
“抱歉,話有點多,”秦深的道歉毫無誠意,“可一旦停下來,我又會忍不住想起他。”
盛景頓了頓,還是說道:“其實我一直想說,很多時候,這個社會要比你想的寬容。”
秦深沒有回答,而是接着剛才的話題說了下去:“阿默是精神科的專家,老爺子很欣賞他,硬要我去聽聽他的講座,然後我就去了。結束之後阿默叫住我,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問題……他就是這麽愛管閑事,總是覺得所有都是他的責任。只要他有能力,就絕對不能坐視不管……盛警官,你說他是不是很蠢?”
盛景莫名想起來林曉婧自殺後,沈沛跟他說的那些話。
這個世界總是這樣,真正犯下罪惡的人從來不會主動承擔責任,反而是那些善良、有正義感的人把責任攬了過去……這樣很累。
可正是靠着這些蠢人,社會秩序才不至于崩潰,每個人心中才得以留存希望。
哪怕是在最黑暗的環境裏。
這種人是永遠也不會被黑暗掩蓋的,他們的每一個舉動都閃耀着善良與正義的光輝。[注]
“是啊,蠢透了。”他說。
“可就是因為這個,”秦深低低地說,似是嘆息,“我才會喜歡上他啊……”
作者有話要說: 注:原句為“有一種鳥兒是永遠也關不住的,因為它的每一片羽毛上都閃耀着自由的光輝”,出自《肖申克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