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櫻與桃(下)
孔瑄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正午時分了。
可能是重傷才愈的原因,大家為了讓她養好身體,都沒有來打擾她的休息,這才讓她能夠飽飽地睡了一覺。說來有點心酸,這是她到了陰陽師的世界之後第一次睡覺睡到自然醒。
——啊,突然有一種‘傷成這樣也值了’的感覺呢......
覺得自己超級沒出息的孔瑄自嘲地笑笑,便揣着一部分的被子,盤腿坐在了床上。她靜靜地望着從窗縫溜進房內的那縷陽光,發起了呆。
恍惚間,她好像覺得自己想起了什麽被遺忘的東西。可循着記憶慢慢回溯的時候,那絲絲縷縷的線索又融進了一片黑霧裏。
因為不停思索而有些頭疼的她洩憤似的捶了捶蓬松柔軟的被子,然後像是一只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倒在了榻榻米上面。
——啊啊啊啊啊那種真相明明就近在眼前但卻還是什麽都抓不住的感覺真的讓人超級火大啊!!!
洩憤般地撕扯了一會兒可憐的被子之後,孔瑄認命般地從床上一骨碌翻起了身。她用力地朝落在額前的一縷長發吹了一口氣,然後草草地披了件衣服,準備出門覓食。
——反正想了也是白想,還是先填飽肚子再說......唉,獨自一人彳亍在這個異次元的我啊,真是冷漠、凄清又惆......
還沒來得及惆悵的孔瑄一推開房門就被人滋了一臉水。
本來心情就不怎麽美麗的孔瑄,心裏的那個咆哮的小人在一瞬間原地爆炸,緩緩升起的煙霧形成了一個骷髅頭的樣子。
那廂,罪魁禍首夜叉還在狂妄地叫嚣着:“臭狐貍,見識到本大爺的厲害了吧!”
“啊。”利用風刃躲開一叉水花的狐貍看見了頭頂黑氣缭繞的孔瑄,意識到事情不妙的他有些後悔自己閃躲的動作,可這一切已成定局,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寧願自己被淋成落湯雞也不願招惹到心情不佳的比丘尼,然後被狠狠修理一頓的妖狐乖巧地垂下了頭頂的大耳朵,向她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語氣恭敬地問候道:“日安,比丘尼大人。小生方才多有失禮,還望大人莫要怪罪。”
——全身而退是不奢望了,只希望比丘尼大人能看在自己認錯态度良好的份上從輕處罰吧...
“哼,瞧你那縮頭縮腦的慫樣!”沒有意思到自己已經攤上大事了的夜叉還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拽樣,打贏了狐貍的他忍不住得瑟了起來:“不就是區區一個占蔔師嘛,本大爺才不怕她呢!”
“哦,這樣啊。”抹了一把臉的孔瑄笑容溫柔裏透着一絲憐憫,背後是扭曲沖天的黑氣:“那你可真是——很.棒.棒.哦!”
孔瑄擡手召來屋裏的法杖,順勢一揮,星光的力量凝聚成的飛鳥就直沖着夜叉撲去,逼得他連退兩步。
還沒等夜叉緩過勁來,星之咒和星隕便接踵而至,夜叉條件反射地揮了一下叉子,濺起的水花成功把孔瑄淋了個濕透。
“呃...”遲了一步的妖狐弱弱地提醒她:“比丘尼大人小...心......”
眼見得和剛從水裏撈起來的倒黴蛋一模一樣的孔瑄握着法杖的手開始顫抖,旁觀的乖巧狀狐貍把抵在下颌處的扇子輕輕打開,微微向上擡了擡,以便于擋住自己唇邊緩緩勾起的那抹幸災樂禍的笑弧。
——死道友不死貧道,夜叉,一路走好。
然後他默默地看着瞬間切換成普攻模式的暴走孔瑄把夜叉生生虐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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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完夜叉神清氣爽的孔瑄也沒管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撩起暖簾便一頭紮進了大大的浴池裏,溫熱的水流環繞着周身,轉瞬間就驅走了她自濕衣上沾染來的寒氣。
捧起溫熱的池水洗了把臉,褪下緊貼在身上的衣物甩在池邊,肩部以下都浸沒在水裏的孔瑄開始仔細地回憶剛才與夜叉的那一戰。
雖然在這種雙方都沒有抱着殺死對方的念頭下進行的對戰——可能稱之為打鬧會更加合适一點,并沒能讓人全身心投入其中。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個身體在重傷恢複之後表現出的異常也足夠讓孔瑄感到驚訝了。
僅從她用普攻擊敗夜叉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的實力在這次身體的重創之後,直接到達了一個堪稱可怕的高度。
怎麽比喻好呢...大約就像是你的陰陽師游戲賬號剛剛解鎖八百比丘尼這個人物就被盜了,隔了一天好不容易找回來了,卻發現賬號已經滿級了,八百比丘尼技能點和禦靈都是全滿——是不是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背靠池壁的孔瑄整個人慢慢地滑進了水裏,任由水流慢慢沒過她的口鼻,漫過視線和頭頂,把整個人都緊緊包裹。
——啊,好溫暖。
嘴角勾起了一個淺淺的笑,在肺裏的氧氣被擠壓殆盡的時候,她轉過身體,擡手扣上池壁。雙手一個用力,她便從水面上探出了頭。
下意識地甩了甩濕噠噠的頭發,睜開了雙眼的孔瑄發現眼前正對着一雙腳,沾着水珠的皮膚被黑色的指甲襯得更加白皙。
“哪裏學來的壞習慣,和小狗似的。”連半跪下身子,将手裏的托盤放在了池邊的地上,和平日裏一般無二的溫柔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說你今天穿着一身濕衣服,滿院子追着夜叉打——你的身體已經恢複了?”
“差不多吧,我是覺得沒有什麽大問題了。”孔瑄下巴抵在交疊在池邊的雙手上,仰着頭看他:“倒是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我聽說你醒了,又沒見你去吃東西,就來給你送點東西填填肚子,順便和你說一說晴明那件事的結果。”連在池邊盤腿坐下,從托盤裏取了一個杯子遞到孔瑄面前:“試試看,按照你之前說的方法泡的蜂蜜梅子水。”
孔瑄擡手接過了杯子,輕輕抿了一口,梅子的微酸和蜂蜜的甜一下子充滿了口腔。
“好喝!”孔瑄的眼睛亮亮的,三兩口就喝光了一杯。猶覺不夠地咂了咂唇:“酸甜剛剛好,真不愧是連!”
“那就好。”連提起壺子給她續了一杯,便開始說起了孔瑄不知道的晴明事件相關細節:“那天自你走後,我便和夜叉守在晴明宅。直到你身上的風符被破,我們才一起回了神社裏,準備和大家彙合後去救你。臨走前,我們擔心櫻去給晴明添亂,便打暈了她,然後将她藏在了晴明家的地窖裏。我們去把重傷的你帶回神社之後,大家便圍着你轉,也沒心思想什麽別的了。直到你脫離了危險,大家才放松下來,我讓食發鬼姐弟去支援晴明,剩下的人留在神社加強防禦。”
心知主角不死的孔瑄并沒有多擔心晴明一行人,她擡着手去夠托盤上的糕餅,頭也不擡地随口問了一句:“晴明他們沒事吧。”
“嗯,毫發無傷。”大約是想起孔瑄堪稱慘烈的受傷情況,連的語氣和表情都不太好。自知有些遷怒傾向的連停頓了一下調整心情,遞給孔瑄一塊米糕:“食發鬼姐弟趕過去的時候,剛巧攔下了情緒失控的櫻。之後在晴明法術的幫助下,櫻和她已經死去的夫君忠義見了一面,兩個人互訴衷腸之後便分別了。忠義去投胎轉世,櫻随着桃花回去繼續進行新娘修行,應該是準備等忠義轉世後再續前緣吧。”
咬着米糕的孔瑄覺得由人妖戀轉為人鬼情未了的劇本應該更加波瀾起伏更加唯美感人一點,她咽下了嘴裏的米糕,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舔唇,想再追問出一些關于這場愛戀的細節:“就這樣?”
“嗯,就這樣。”連在孔瑄明晃晃的八卦眼神的注視下,偏着頭仔細地想了想,補充道:“不過據食發鬼說,他們此行的意外收獲就是看到櫻跳了一支非常美麗的舞蹈。其他的...真的沒有了。”
“好吧。”決定不再拿這個問題為難連的孔瑄單手撐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他,轉移了話題:“那殺了忠義的人查清是誰了嗎?”
連很自然地回答她:“據說是一個氣息不詳的黑色陰陽師。”
“據說?”孔瑄驚訝地望着連,音調驟然提高,眉頭微皺:“難道說,他們沒有查出具體的嫌疑人嗎?”
連搖了搖頭:“沒有。”
孔瑄繼續追問,希望能得到好消息:“這樣...那有懷疑的對象嗎?”
連嘆了口氣,依然搖了搖頭。
孔瑄垂下眼簾,下意識的咬着嘴唇。
——我都提醒得那麽明顯了,居然還是連懷疑對象都沒有,看來Boss果然不好捉啊...
“那接下來他們打算怎麽辦?”孔瑄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如果不抓出這個家夥,他肯定還會做惡的。晴明他們有追查的大致方向嗎?”
“具體方向...沒有。”連提到這個問題也有點擔心:“不過晴明讓桃幫忙調查黑色陰陽師的事情,她也答應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晴明。”
“這樣看來,也只能先等着了。”孔瑄有些喪氣地把臉貼在搭在池邊的左手背上,右手轉着杯子:“但願能早點找到他吧。”
連看着她有些洩氣的樣子,忍不住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調整好自己的狀态,別的先別想。再泡一會兒就起來吧,也差不多該吃飯了。”
“嗯。”沒有捉到黑晴明小辮子的孔瑄情緒不佳地應了一聲,任由自己慢慢滑進溫暖的池水中。
——該死的黑晴明,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和你的幫兇大天狗一起收拾掉,哼!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的時候細細看劇情發現桃花簡直貼心小天使。昏迷前還念念不忘讓櫻逃走,雖然嘴上不承認和櫻是好朋友,說着什麽‘只是因為經常被認錯所以很在意’,但是在有危險的時候還是想着‘必須幫她逃出去’。
在櫻被晴明他們變回正常之後,她雖然覺得很開心,但是沒有因此忘記答應要幫晴明調查黑色陰陽師的事情。她對晴明說‘發現了什麽線索,一定馬上通知你’。不僅如此,她還超級體貼地對晴明表示了體諒和祝福——‘你也因為失去了記憶感到不安吧。如果能盡快找回來就好了。’
不僅如此,在櫻打算繼續進行新娘修行的時候,她表示願意一直陪着櫻。即使經常被人錯認為櫻,她也不會生氣,還會因為櫻的美麗而感到驕傲。
這......這簡直就是完美閨蜜啊!
決定了,我要養桃花!!
對了,還有一件事——
前一章有小夥伴說有些地方沒看懂,我覺得可能是我寫的不到位,所以在這裏解釋一下上一章的一些內容。
首先,我想說的是——孔瑄做的這個夢,其實并不是一個普通的夢境,而是由從孔瑄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的一連串舉動引發的一個‘存在交換’事件的投影。
這個夢的來源要從孔瑄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說起。孔瑄成為【八百比丘尼】的契機是以陰陽師手游為媒介的【系統】。它聯通了現實世界和陰陽師的世界,并且将陰陽師世界裏八百比丘尼原本的靈魂壓制住,騰出她的身體來成為孔瑄靈魂的暫時居所。
夢境的起因是【八百比丘尼】受到了重創,威脅到了生命。而現在【八百比丘尼】的身體裏存在着兩個靈魂,分別是被系統壓制得不能控制身體甚至陷入沉睡的原主八百比丘尼和掌控身體行動和一部□□體機能的孔瑄。
我們都知道因為吃人魚肉而受到‘不老不死’詛咒的是【八百比丘尼】——身體和靈魂全原裝的那個。而在她原本的靈魂被壓制的情況下,相對應的,她的能力和詛咒也被壓制了一部分,也就是之前出現的‘自愈緩慢而痛苦強烈’以及‘被捏碎喉嚨之後無法迅速自我修複,喪失行動能力和意識,需要外力幫助治愈’的情況。而為了維持【八百比丘尼】這個身份的存在,陰陽師世界裏的【規則】削弱了系統對于八百比丘尼原本靈魂的壓制,好讓這個身體自我修複的速度加快。于是【八百比丘尼】的靈魂恢複了意識和身體的控制能力,出現了一個身體裏突然出現了兩個靈魂這種違背常理的存在。
所以陰陽師的世界裏需要将多出來的那個靈魂驅逐出去,達到一個平衡。而孔瑄原本的世界也需要一個靈魂來填補【孔瑄】軀殼裏的空白,所以出現了這樣一個夢境。
然後,讓我們來說說夢境裏的鏡子和鏡子裏的小女孩。
事實上在夢境裏出現的那面黑框鏡子和鏡子裏那個穿着黑色公主裙的小女孩都是【系統】的一部分。
黑框鏡子是兩個世界間由【系統】創造的那個‘通道’的具象化。鏡子外面是孔瑄的靈魂所在的陰陽師的世界,鏡子裏是她的身體,也就是她作為【孔瑄】存在的那個世界。那個穿着黑裙子的小姑娘是系統用孔瑄八歲時候的記憶在她原本世界裏僞造的一個靈魂替代品。但是當陰陽師的世界規則循着孔瑄靈魂的來路,想要把她原路遣返的時候,這個冒牌貨就被識破了。
于是,那些手和聲音出現了,它們是孔瑄原來世界裏的規則,他們用這種方式提醒孔瑄——‘你不屬于現在的這個世界’、‘你應該回到原本的地方’、‘我這裏才是你的歸處’,但是系統用所謂的【本能】和【潛意識】壓制住了孔瑄觸碰鏡子救出小姑娘的想法,然後讓被原本世界的規則吞噬的那個八歲的冒牌貨‘孔瑄’來提醒真正的她避開規則的具象化——鏡子裏的‘黑潮’。
畢竟自己被黑潮一點點吞噬的畫面實在太驚悚了,所以系統成功地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孔瑄頭也不回地往前跑,然後遇見了原主八百比丘尼的靈魂。
在這裏要補充的是,【八百比丘尼】的身份是預言師,這是由規則肯定的能力,所以在規則允許的情況下,她是可以提前知曉一些事情的。
在她的靈魂恢複清醒和部分能力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孔瑄的存在。規則希望她能拿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趕走鸠占鵲巢的孔瑄——這是正常人都會做的事情。
但是八百比丘尼并不是個正常人啊!她已經被無盡的生命和近乎永恒的孤獨折磨得快要崩潰了——從她一見面就要求晴明殺了自己的事中可見一斑。所以她選擇了和孔瑄交換身份,去經歷正常人的生老病死。
被她抽離的是孔瑄在現實世界裏的‘存在象征’——也就是已經和鏡子一起崩潰得差不多的系統。而孔瑄接手的那根法杖代表着【八百比丘尼】這個身份的存在,包括【八百比丘尼】受到的‘不老不死’的詛咒和所有的的法力、占蔔師的能力和禦靈孔雀,都由那根法杖為媒介轉嫁到了她的靈魂之上,使得她真真正正地成為了【八百比丘尼】。
于是兩個人的存在被交換了,兩個世界也因為恢複平衡而不會再産生交集了。
這是目前為止我能給八百比丘尼和孔瑄的最好結局了——
一個成為了正常的人類,去經歷沒有經歷過的生老病死,一個擁有了夢寐以求的溫暖家庭和‘足以自保’的能力。
PS:可能會有人問孔瑄會不會對原來的世界産生留戀,我覺得這是一定會有的,不過相較于‘同生共死互相扶持的家人’而言,‘一起玩耍長大的好友’就稍稍遜色了一點。
在很多時候,人必須要做出取舍。在我看來,相較于成為和某個人擁有相同回憶的摯友,我更願意成為那個陪着大家一起度過最黑暗的時光,一起出生入死,然後相互成為彼此後盾的人。
畢竟你可以擁有越來越多的朋友,但是家人,總是越來越少的。
而且重要的是,這件事是由八百比丘尼主導的。也就是說,即使孔瑄不願意也并沒有什麽卵用,畢竟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在八百比丘尼面前根本不夠看。
更重要的一點是——
誰要待在那個永遠抽不到SSR的世界裏啊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