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夢鏡
孔瑄在傷好的第一晚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她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體裏，身邊是一片無盡的黑暗。她的面前立着一面橢圓型的全身鏡，被漆成黑色的木制鏡框上雕刻着繁複的花紋，光滑的鏡面微微反着光。
在這片濃重而壓抑的黑暗裏，最吸引人的就是鏡子裏出現的那個身高差不多只到她腰部的黑發小蘿莉。
有些瘦弱的小蘿莉剪着可愛的蘑菇頭，穿着純黑的蕾絲公主裙，踩着一雙精致的黑皮鞋，就像是被人精心打扮好的娃娃。
低垂着頭的她被劉海遮住了面容，劉海下露出的白皙精致的下颌正抵着一個制作精美的黑色相框。在那個被一雙戴着純黑色手套的小手穩穩地捧在胸前的相框裏，裝裱着一對夫妻的黑白照。
讓孔瑄感到奇怪的是，連相框上最精細的紋路都能看清的她卻覺得照片裏的夫妻面容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見兩人的頭抵在一起，非常親密的樣子。
雖然沒能看清任何一張臉，但是她覺得這一切熟悉得可怕。
鏡子裏的那個黑衣小蘿莉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低低地垂着頭，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連纖柔的發絲都沒有顫動過。
還未等孔瑄蹲下身子看清她的面容，鏡子裏的黑暗處就伸出了一只手，輕緩而優雅地搭在了小姑娘瘦削的肩上。
孔瑄悚然一驚。
并不是那只手有多醜陋——恰恰相反，那只手非常的柔美。纖長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閃亮的寶石戒指，明顯被保養得很好的皮膚泛着瑩潤的光，在黑色的襯托下顯得分外白皙動人。
——很明顯，那是一只貴婦人的手。
可怕的是，手腕以上的部位一片空白。
小蘿莉在被那只憑空出現的手碰觸的時候，狠狠地顫了一下身子。下意識攥緊相框的她緩緩地朝着孔瑄擡起了頭。
那張小巧而瘦弱的臉上，所有的細節都被刻意地模糊了，就像是一張拍照時抖動得特別厲害的照片。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唯一清晰的是那雙空洞洞的黑眼睛，就像是可以吸走所有光明的黑洞一樣，沒有生機和希望。
小蘿莉直直地望向了鏡面另一端的孔瑄，她純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有些失焦的眼底一片死寂，就像被人抽走了靈魂一樣。
在目光相觸的那一刻，一道有些尖銳的女聲在耳邊炸響——
“可憐的孩子，她才八歲呢，就沒了父母。這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麽過喲...”
突然出現的寬厚大手罩住了鏡中蘿莉的頭頂。孔瑄只看見她纖長的睫毛猛地一顫，男人低沉的聲線便在耳畔響了起來——
“好孩子，不要難過，他們會在天國保佑你的。”
接二連三地出現在黑衣蘿莉身邊的手不停向她施壓，她空洞的眼裏泛起了痛苦的神色，忍不住想要擺脫束縛的她掙紮了起來。從一開始就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的相框脫手而出，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飛濺的玻璃碎片劃傷了她裸露在外的小腿。血液很快從傷口流出，一路蜿蜒到了腳踝，在她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了一抹觸目驚心的紅。
這是鏡中那個黑白世界裏唯一的色彩。
即使被突然出現的手壓得跪倒在地，小蘿莉也依然沒有因為嵌入身體的碎玻璃而屈服。她依舊倔強地高昂着頭與孔瑄對視着，黑洞的深處是不屬于她這個年齡該有的倔強。
和她保持着視線接觸的孔瑄耳邊不停地出現各種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同的音色重複着同樣的內容——
【小小年紀就父母雙亡的你，真是可憐。】
充滿同情和憐憫的聲音一次次撕開她還未愈合的心傷，一次次地提醒着她，疼愛她的父母永遠不會再回來。
心煩意亂的孔瑄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叽叽喳喳的聲音被雙手阻隔，她的世界在一瞬間安靜了。
可孔瑄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腦內就響起了尖銳而扭曲的聲音——
“我聽說，車禍現場非常慘烈啊，整輛車都被撞成兩截了呢！”
“哎喲，我剛才也聽救援的人說啦，兩個人都被撞得不成樣子呢！好像有一個人的手都找不到了。”
“真的嗎？我當時聽人家說撞得不成人形，血肉橫飛的，還以為是在胡說八道呢。”
“這種事情怎麽好胡說嘛！要不是遺體慘得不能看，怎麽會沒有遺體道別儀式呢？肯定是情況太慘了，怕家屬和朋友接受不了嘛！”
......
熟悉的話語就像冰冷的利刃一樣劃過胸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的孔瑄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努力不去想象車禍現場的慘狀。
跪在地上的小蘿莉在重壓之下依然努力地挺直背脊，可她支撐着身體的雙手已經開始不停地顫抖。就像是秋日盡頭樹梢上最後的那片枯葉，單薄又脆弱。可即使下一秒就會被瑟瑟寒風吹落，它還是倔強地堅持着，不肯輕言放棄。
她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了孔瑄泛起不忍的黑眸，慘白幹裂的嘴唇開阖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孔瑄的心猛地一顫，差點被響徹胸腔的心跳掩蓋住的，是一個虛弱又稚嫩的聲音——
【跑。】
于此同時，鏡子裏突然出現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它狠狠地拍擊在了鏡面上，鏡框随之猛地一顫，光滑的鏡面上出現了一絲裂紋。
被那只手吸引了視線的孔瑄驚得倒退了兩步，然後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個咬緊牙關的黑衣蘿莉。她稚嫩的臉上五官漸漸清晰，憔悴的臉上寫滿了焦急。
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多了一絲催促的意味——
【跑！】
越來越多的手從鏡中的黑暗裏出現，它們在鏡面上拍擊出一道道裂痕，也讓鏡框搖晃得越來越厲害了。
孔瑄彎下身從鏡面縱橫交錯的裂痕和指縫間的空隙看着鏡子裏那個小蘿莉，不知道該如何幫助被不斷出現的手壓迫着的她。鏡中她纖弱的雙手顫抖得更厲害了，好像下一秒就會被無情地折斷。
在被壓垮的前一刻，她依然死死地望着孔瑄的眼睛，漆黑的眼底是倔強燃燒着的火光——
【跑啊！】
被本能強行壓制着不能上前的孔瑄瞳孔收縮，從心底爆發出的吶喊帶着孩童特有的尖銳，讓她忍不住捂住了心口。
她看着那個瘦弱的小姑娘驀地被壓倒在地，稚嫩的臉頰狠狠地砸在了她雙親的黑白照片上，柔軟的黑色短發被風掠起又落下，就像是雛鳥折斷的絨羽。
相框邊緣破碎的玻璃劃傷了她的臉頰，鮮血在一瞬間為那片黑白染上了不詳的紅。可是她依然直直的望向她，好像察覺不到痛苦一樣，朝着滿眼不忍的孔瑄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鏡子裏，她身後原本沉寂着的黑濃開始扭曲變形，漸漸形成了一個以她為中心的漩渦，慢慢地将她吞噬。
孔瑄最後看了一眼她帶笑的眼睛，有些不忍地閉上了眼。然後毫不猶豫地轉頭狂奔。
潛意識告訴她，不能被吞噬了她的黑追上，必須找到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
可是無盡的黑暗裏，哪裏有什麽避風港呢？
她聽見身後的鏡面碎裂的聲音，可她根本不敢回頭。她不知道身後在追趕着她的是什麽，也不知道前方的黑暗裏到底有什麽在等着她，只能遵循着八歲的自己消失前的叮囑，拼命地奔跑着。
前方不遠處的黑暗裏，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優雅的背影自肩上垂下兩條金色與暗紅交錯的飄帶，素白色為主的衣衫在一片漆黑裏分外惹眼。漆黑的長發被編成了一條長長的麻花辮，在約莫腰間的位置纏上了紅線。
像是被她的腳步聲吸引了注意，那個人緩緩地轉過了身來。在和她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孔瑄的手裏被塞進了一根冰冷堅硬的棍狀物。
被那張臉驚得有些恍惚的孔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裏被抽離，失去了力氣的她腳下一軟，跌進了一片藍色的光海裏。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聽見耳邊響起了一個耳熟的溫柔聲線——
【啊啦，這可真是謝謝你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