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宿醉與賴床
“雖然這樣有點失禮,但是我果然還是想要知道新加入的家人對于我們這個...唔...怎麽說呢......構成成分很複雜...的神社,是什麽感覺呢?”
皎潔的月光灑落在空曠的庭院裏和安靜回廊上,也将跪坐在回廊的連那張俊秀的臉上暈了一層柔和而神聖的白光。他低垂的睫毛掩去了純黑色的眼白和璨金色的瞳孔,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在月華中淺笑飲茶的神明。
荒看着面前這個外表年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家夥,雖然知道他已經堕落為了妖物,但是他身上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的聖潔和仁慈,是大部分神職者遠不可及的。他無法想象面前這個當初的神明,為何要選擇堕落這條路的。
等到看見連那雙訝異的金色眼眸,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把心裏所想的問了出來,他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失禮了。”
“不,沒關系的。”反應過來的連忍不住笑了出來:“怎麽說呢...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呢——你可真是個坦率的孩子啊!這樣也好,會直接問出來,就代表着我是被接受了吧?”
看着荒低頭抿着茶水的側臉,連的語氣很溫柔:“我本來在失去人們的信仰的時候,就要消散在天地間了。可是我隐隐約約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就挺過來了。雖然變成了妖怪,但是我覺得也沒什麽不好的。畢竟世間美好的事物,不會因為我換個方式存在就消散,我想要守護着的東西,也不會因為我的消失而失去保護,受到傷害,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是神明是純淨而不能沾染污穢的。一旦沾染了不潔之物,就會變得非常痛苦,不是嗎?”荒想起當初剛剛見到孔瑄時的感覺,那時的他身上也沾染了一些淹死在海底的人類的怨念,這才會在神明自身對污穢的排斥和體力不支的情況下暈了過去。
“你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啊。”連看着他的目光又柔和了些:“和比丘尼那個家夥很像呢!她當初可是帶着尚且非常弱小的般若一起,去那個充滿了污穢和不詳的森林裏,堅持着把我接出來了呢。”
說到這裏,連忍不住擡起頭望着天空中的月亮:“雖然我記不清到底是上弦月還是下弦月,但是我記得當時也是這樣一個月光清澈的晚上呢。我在森林裏見過的女性占蔔師突然出現在已經變成了妖怪的我面前,滿臉真誠地問我‘願意和我一起回家嗎?’這種大膽的話,着實把我吓了一跳呢,哈哈哈!”
“我現在還記得她穿着高高的木屐和窄窄的裙子,努力跨過亂七八糟的樹木和石塊靠近我的樣子,真是狼狽極了。你知道嗎,她走到我面前的時候,裙子髒兮兮的,頭發也亂了,臉也被樹枝和塵土弄髒了,就像是一只小花貓一樣。”昂着頭的連笑得燦爛,金色的瞳孔裏流光閃爍:“我當時就在想,啊,這就是呼喊着我,需要我保護的家夥嗎,真是個可愛又善良的孩子啊。看起來十分柔弱的樣子,我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後來相處了才知道,她的內裏和表象完全不同,是個直率又努力的家夥,還有一點點倔。看起來安靜溫雅的她很喜歡交朋友也很喜歡惹麻煩,神社裏的大家基本都和她打過架,可沒有一個能勝過她。她凡事都喜歡用拳頭解決,雖然我不怎麽贊成這一點,但是這樣的的性格意外的很受妖怪的歡迎呢!大部分妖怪因為這一點都沒有過多的在意她的身份......”連側過頭望着一言不發啜飲着茶水的荒,突然反應過來一直都是自己在說話,連忙道歉:“啊呀,說是想問你對于神社的看法,結果一直都是我在說話,真是對不起。”
“不必在意。”荒朝他颔首:“我覺得這裏很不錯,這裏的人看起來也并不難相處,倒是你們,不介意嗎?”
“介意什麽呢?”連笑着反問他,然後靜靜地啜飲了一口茶。
“我摧毀了一座村莊的事情。”荒很是平靜地看着他的眼睛:“比丘尼說你很喜歡人類,甚至為了他們還獻出了一只眼睛——這樣的你,不覺得我很殘忍嗎?”
“你是無緣無故就摧毀了村莊麽?”
“不。”
“啊...他們做了不好的事情吧。”
“......”
“不說話嗎...真是個好孩子啊......那麽最後一個問題——”連放下了茶杯,轉過身面對着荒,臉上的笑意褪盡了。他挺直了脊背,身上柔和而親近的氣息全部收斂了起來,散發出了神明獨有的凜然氣息:“你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傷害他人嗎?”
面對這樣嚴肅的連,荒也放下了茶杯,直視着他那雙顯得有些冷漠無情的金色眼睛,很是鄭重地回答:“永遠不會。”
“這就對了嘛。”連拍了拍荒的肩膀,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們啊,是不是對我有奇怪的誤解啊——我可不是那種不講道理,包庇縱容壞蛋的家夥哦!當時獻出眼睛,也只是不想讓祈求着我庇佑的無辜者受到無妄之災罷了。在是非的決斷這一點上,我和神社裏大家的看法是一樣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不論做過的事情好壞都不能逃避,贖清自己的罪孽也算是負責的一種,你覺得呢?”
沒等到荒回答,連就:“對了,今天陪着比丘尼胡鬧很是辛苦吧,我就不耽擱你的時間了。比丘尼隔壁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了,早點去休息吧。明天早晨記得要早起,灑掃庭院的任務輪到你了,可別像食發鬼一樣偷懶不幹活啊!”
荒點點頭,擱下了飲盡的茶杯:“晚安。”
連朝着起身的他笑着點點頭:“晚安。”
目送着荒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樹後面,連輕輕敲了敲回廊的地板:“出來吧,底下可是很髒的。”
一條有着金色流火般眼睛的黑蛇從回廊的地板下游走了出來,在安靜的夜裏,它的鱗片摩挲着木料的聲音顯得很是清晰。
連起身收拾好茶具和坐墊,抓起了那條身上沾了不少泥土的小蛇,往井邊去了。他小聲地抱怨着:“都說了讓你坐在我旁邊一起聽就好了,為什麽非要躲起來呢?真是的,還是一樣的不夠坦率啊.......”
黑色的蛇很是自然的盤繞在他的手腕上,不停地吐着蛇信,發出忽高忽低的嘶嘶聲,就像是在和他争辯一樣。
他們的身影漸漸被夜色吞噬,交流的聲音也被夜風吹散了開來。
夜,終于歸于沉寂。
———————————————————————————————————————
拼酒一時爽,宿醉火葬場。
被人強行從過量飲酒導致的沉睡中叫醒的孔瑄依然不願意睜開眼睛,蹙着眉頭抱緊了被子,渾身癱軟的她決定與自己的被窩共存亡。
“比丘尼,你這樣不行的啊!”前來叫人的煙煙羅很是頭疼地叉着腰:“你再不起來早飯都要涼啦!”
“不要吵我...”孔瑄的聲音虛弱裏透着一股濃重的無力感:“我是真的起不來啊......”
“再不趕在琴師散步回來之前起床洗掉你這一身酒味,你就等着他天天彈群魔亂舞給你聽吧!”煙煙羅忍不住又拽了拽被她緊緊抱着的被子:“快起來啦!”
“彈就彈啊...我去晴明家住着就好了嘛...”孔瑄一頭紮進被窩裏就不肯出來了,悶悶的聲音從被窩裏傳了出來:“現在睡覺最重要...”
“現在全神社就剩你一個還在賴床的啦!”煙煙羅打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作為一社之主,你不覺得丢人嗎?真的,超——丢人的哦!”
“啊...煩死了...說得好像我之前不丢人一樣......”拼命掩住耳朵的孔瑄依然不肯離開自己的被窩:“怕琴師什麽的已經夠我丢人的啦...不差這一回......”
“喂...破罐子破摔也不是這種摔法啊......”煙煙羅很是無語:“你可是一社之主啊,這個樣子是會教壞小孩子的哦。”
“神殿裏的雕像又不是我的,我算什麽一社之主啦...”孔瑄又往被子裏拱了拱,堅持不肯起床:“再說了,‘因為怕琴師而起床’這也不是什麽好榜樣啊...別說了讓我好好睡一覺吧,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困到原地爆炸的......”
“做人要言而有信的吧。”煙煙羅絞盡腦汁想要把她弄起來,一邊拽着被角一邊努力說服她:“之前你不是說早睡早起才是好習慣,要學會做一個有規律的人嗎?”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虧你還記得......”孔瑄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抱緊被子不撒手:“既然你這麽說的話...我現在要睡覺我現在要睡覺我現在要睡覺——好了,重要的事情說三遍,我不可能因為很久之前的一句話就否定現在的三句話的。說不起床就不起床,我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以上,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不要再耍賴了啊比丘尼!有這個時間你早就起來了好嗎!”煙煙羅感到一陣絕望:“你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出絕招了哦!”
孔瑄對她所謂的絕招嗤之以鼻:“來吧,我才不怕你呢。現在睡覺比天大!”
煙煙羅只能放下手裏的被角,抹去了額頭上薄汗的她長嘆了一口氣,轉身便離開了,只是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話:“那就別怪我絕情了。”
煙煙羅離開不久,孔瑄就又睡着了,還做了一個和晴明神樂一起烤紅薯的夢。可惜紅薯還沒烤熟,她就被嗆醒了過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從被窩裏鑽出頭的孔瑄睜着迷茫的雙眼,望着面前濃郁的煙幕,一臉懵逼。
“真不愧是平安京的第一陰陽師啊,烤紅薯的場面也這麽大...咳咳咳......”她忍不住揮了揮手,想把眼前的煙霧揮散,可惜并沒有奏效。她的眼前依然是一片霧茫茫:“哇...這麽大的煙霧...咳...該不是一不小心燒了安倍宅吧......”
“你到底做了個什麽夢啊?”煙霧裏傳來了一個熟悉的男聲,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抱怨:“昨天晚上才喝倒了酒吞童子,今天早上一覺醒來就要去燒安倍宅了嗎?真是不懂現在的占蔔師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就不能好好地蔔算一下未來的運勢,占蔔一下未來的天氣什麽的,做一些安全又穩當的活兒嗎?成天讓人提心吊膽的,這樣是很容易形容憔悴的啊!拜托你對我美麗的容貌上點心好嗎!”
“食發鬼...嗎?”孔瑄眯着眼睛往聲源處望去,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見一個輪廓。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不出意外地被嗆了一嘴煙:“咳...你也來安倍宅吃烤地瓜啊?”
“啊啊啊我真是受不了了,烤地瓜什麽的...誰在乎什麽烤地瓜啊!你有沒有認真在聽我說些什麽啊!”食發鬼的聲音有些抓狂,穿透了煙幕直刺向孔瑄的耳朵。
“咳咳...”孔瑄撓了撓有些癢癢的鼻尖:“不是烤地瓜麽?”
“不是烤地瓜也不是安倍宅。”煙煙羅按下了快要跳起來的弟弟,笑看着他抓狂的表情:“這裏是神社裏你的房間。”
“我的房間?”孔瑄睜大了眼睛,很快就笑了起來:“咳咳咳...別逗我了...我的房間一向都是禁煙區好嗎。”
“今天并不是哦。”煙煙羅笑着在地板上磕了磕煙鬥:“因為沒辦法叫醒你,只能放大招把你熏醒了...幸好今天食發鬼也在呢,不然我一個人想要完成‘叫你起床’這個任務,可是很艱巨的呢!”
沒聽見煙霧那邊傳來別的聲音,煙煙羅就繼續了補刀的工作:“畢竟我提到這個的時候,比丘尼大人您并不覺得害怕呢,不是嗎?”
———————————————————————————————————————
打掃完衛生之後泡了個澡的荒回到孔瑄房前的時候,就看見她撅着嘴盤着腿,坐在敞開的房門旁邊默默地剝着橘子。在她旁邊的白色瓷盤裏,盛着已經剝好的橘子,穩穩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着她腳邊堆着的那一堆五瓣花一樣的橘子皮,荒有些疑惑:“比丘尼,你這是?”
“在做吸煙的準備。”氣哼哼的孔瑄把手上這個剝好了皮的橘子掰成了一大一小兩瓣,朝他‘啊’了一聲。
把大瓣的橘子往他嘴裏一塞,自己吃進了那一小瓣。鼓着臉頰咀嚼着橘子的孔瑄就像是一只氣鼓鼓的倉鼠。
飽滿的橘子水分充足,一咬下去便溢出的汁水甜裏帶着一絲絲的果酸,很是美味。荒咽下了嘴裏的橘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你不是不喜歡煙味的嗎?”
“是啊!”氣哼哼地咽下了橘子的孔瑄把剝好的橘子山放在了他的旁邊:“我準備拿橘子皮把房間裏殘留的煙味吸幹淨。”
孔瑄一邊剝着橘子皮一邊向他抱怨着今天的遭遇,荒也不多言,只是默默地吃着橘子,時不時掰一兩瓣放在孔瑄唇邊。孔瑄也很自然地吃着他遞過來的橘子,還會評價一下橘子的口感什麽的。
從松樹後走出的小鹿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回廊上的兩個人,他一邊快速地朝這邊跑了過來,一邊向兩個人招手:“比丘尼,有一只柴犬在門口找你哦!”
“柴犬?”孔瑄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是哪一位,疑惑地追問了一句。
“安倍家的柴犬啊!”小鹿很是自然地從所剩不多的橘子堆上拿起了一個,輕輕咬了一口,結果被汁水濺到了眼睛:“啊,好酸!”
“來,擦擦臉吧。”孔瑄從懷裏摸出了一個小帕子遞了過去:“如果是晴明的式神,那應該是他有什麽事情要我幫忙吧?”
“是啊,說是遇見了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陰陽師呢,名字也很像,好像是叫做——黑晴明?”擦完了臉的小鹿甩了甩濺上了果汁的耳朵,大大的眼睛裏滿是不解:“話說,平安京裏有姓黑的陰陽師嗎?”
孔瑄看着面前這個一臉天然的家夥,實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內心吐槽的欲望了。
——并不是姓氏的問題,黑的意思是那個家夥就是晴明的黑化版啦黑化版!不管是心靈還是外貌都一樣的黑哦!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
之前在準備事業單位考試,考完了就趕快碼了更新證明一下我還活着【诶嘿】
果然沒有正式工作在家吃閑飯的人沒有話語權啊...我盡量悄咪咪地攢更新,求保佑不要被捉到!
接下來會走一下劇情,然後考慮一下要不要洗白孔瑄,反正黑晴明是要打的,八岐大蛇也是要封印的,就看劇情要怎麽調整啦!
愛你們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