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箭與弓道(中)
自從進了竹林,白狼的步速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了起來,她高高紮着的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看起來很是歡快。與之相反的是她越發蹙緊的眉頭和時不時抖上一抖的大耳朵,兩撇半長的劉海從頰邊掠過,卻也沒能分去她半分注意。
孔瑄循着光帶的指引撥開低垂在眼前的竹枝,分神觑了一眼站在她身側,隐隐有超過她的趨勢的白狼。孔瑄看着她面上焦急的神色,手指撚了撚收回的細碎星光,心想着這個距離白狼應該能聞見博雅的味兒,就有些壞心地将那些僅剩不多的引路星光給散了。
——左右不過三兩步的地兒,就是彎彎繞繞了些。如果白狼找不見就再将星光凝一回呗,反正回來的星光沒在博雅身邊探出什麽了不起的威脅,估摸着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事。
心寬的孔瑄一旦确定自家人沒有生命危險也不會斷手斷腳之後,那顆蠢蠢欲動的惡趣味之心就剎不住車了。
饒有興致地看着白狼快步沖上前想要攥住那最後一點消散的星光,徒勞無功的妖怪有些惶然地回頭望向她,眼裏的焦急在這一瞬看得無比真切,以至于問話裏都夾雜了慌亂的氣息,聽起來倒更像是诘責了:“比丘尼大人,這是...怎麽回事?”
“氣息是會消散的,依附氣息搜尋蹤跡的星光也是一樣,這是不能強求的。”孔瑄眼也不眨地頂着一張神聖又莊嚴的臉瞎胡扯:“他若是停止了打鬥收斂起戰鬥的氣息,憑這小小一支羽箭是尋不到他的。”
“那...怎麽辦?”白狼看起來不知如何是好:“這樣豈不是......”
“莫急。”眼見得她急得團團轉,孔瑄也不好做的太過:“你試試看能不能嗅到他的氣味,畢竟氣息可以掩蓋,但是逸散出的氣味是收不回去的。”
“是了...大人說的有理......”白狼喃喃着四處聞着,耳朵也開始搜尋起不尋常的聲響來。不知是不是妖怪天生感覺比人類靈敏些的緣故,不過片刻,她便有了收獲。
“這個氣味...難道......”白狼的神情忽然嚴肅了起來。
跟過來的小白也聞出了空氣中的不對勁,慌忙提醒身後的晴明和神樂:“晴明大人,這裏有血的氣味!”
晴明有些焦急地追問道:“白狼,小白,你們能不能弄清血的氣味來自哪裏?”
“應該就在附近...”小白又轉了幾圈,這才确定了氣息的來源:“找到了!是那邊!”
小白話音還未落下,白狼便往它毛絨絨的爪子指着的那個方向去了。
衆人随着她繞開竹叢,又撥開了攔路的幾枝低垂的竹枝,便看見了倚在竹叢下的博雅。
緊閉雙眼的男人甚是狼狽地捂着傷處,平日裏元氣滿滿的俊臉因為失血顯得有些蒼白,頗有些病弱貴公子的味道。因為打鬥損傷的衣袍和沾上的灰土讓他看起來有些落拓,褪去了往日的高傲的他,顯得平易近人了許多。
“博雅!”晴明看見他蒼白的臉便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趕上前去,滿是焦急地詢問道:“你怎麽樣?”
“這...這聲音...是晴明嗎......”博雅虛弱地半睜開了眼睛,失焦的雙眼望着前方,眼神空洞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有些心疼。他像往日一般挑起了眉笑着,平日裏灑脫不羁的笑容如今看來多了些憔悴的感覺:“果然還是來了嗎...和我想的一樣啊......”
“博雅大人!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個!”小白瞧着他這一副虛弱的模樣,急得直跳腳:“你看起來傷的不輕啊!”
比起只能焦心地看着的小白和晴明他們,不常醫人的孔瑄倒是很快便想起了自己那個被忘到犄角旮旯的治愈術。暗自查看了一番後,她發現博雅除了一些只是瞧起來有些吓人的外傷之外并無其他內傷,便自作主張地替他安排了一處苦肉戲。好整以暇地雙手環胸,甚是自若地瞧起熱鬧來了,權當是教訓教訓他這個為了臉面死扛着不肯求援的壞習慣吧。
——別以為姑奶奶我不曉得你有拿來求援的響箭,寧肯傷成這樣也不求援還隐匿蹤跡,下次真出事了有你哭的!
明顯是忘記了自己當年也是這樣一副死要面子活受罪模樣的孔瑄,就這樣心安理得地看起了博雅的熱鬧來了。
“傷...?”緩過神的博雅反應依然有些遲鈍,順着小白的目光才看到自己被割破的衣袖和衣袖上淩亂的那片血跡。
“哦,那個啊。”博雅很是淡定地擡了擡手:“只不過是被割了一點小傷而已。”
“都這麽虛弱了,怎麽可能只是小傷?”神樂罕見的有些生氣了,平日裏面無表情的臉上也顯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必須快點包紮一下。”
博雅用很是複雜的眼神望着神樂,眉宇間隐隐有懷念的痕跡,半晌他才有些別扭地轉過了頭,聲音低了下去:“......不用那麽擔心我。”
他很快便發覺了自己字句間流露出的不對勁,停頓了片刻後才再開了口,卻已經掃去了方才的脆弱,恢複成了往日那般自信驕傲的模樣:“我...真的沒事......傷口本身倒是沒什麽關系...”
晴明不買他的帳,很是果斷地用稍顯淩厲的語氣打斷了他:“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博雅抿了抿唇,掩蓋不了傷勢的他幹脆自暴自棄地一攤手,放棄了無謂的掙紮:“你想看就看吧...随你便......”
“那我就看了。”晴明有些好笑地看着開始鬧脾氣的他,果斷蹲下了身子,很是不客氣地直接抓過了他的手,查看起他的傷勢來了。
“傷口的确不深,不過周圍的陰氣已經滲透進傷口了,這樣看來...”晴明蹙起了眉頭,瞪了一眼謊報傷勢的博雅。
“這是詛咒。”在一邊當站着看了許久好戲的孔瑄也蹲下了身,笑眯眯地戳了戳博雅的傷口,聽見他忍不住的抽氣聲才收回了手:“這傷口上覆着一個會讓人虛弱而死的詛咒,袖子上這一大片的血跡也是因為詛咒使得傷口不能止血的緣故染上的。”
“怎麽會這樣......”神樂慌張地抓住了博雅被血浸紅的袖擺,完全不在意上面沾染上的塵土:“這...這要怎麽辦才好?”
眼見大家都慌了神,心知不能玩得太過的孔瑄很是淡定地戳了戳博雅的傷口:“別慌,這個詛咒我之前見過,這種程度的傷也醫治過許多次了,很快就能解決啦!”
她的手很是輕巧地自杖頂拂過,從旋轉的星象中扯出了一片星光織成的錦緞,很是仔細地纏繞在了博雅的傷口上,然後将手覆在了光華流轉的錦緞上,緩緩念起了法訣。
錦緞随着安撫人心的法訣緩緩融入皮膚,驅逐出了覆蓋在傷口上的黑色陰氣,沒有了詛咒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了起來,不一會兒就痊愈了。
“這樣就沒問題了。”孔瑄在博雅痊愈的傷口上拍了拍,笑着站直了身子,撣了撣衣擺上沾上的塵土。
“這...這樣啊...真是太好了......”白狼長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身子也放松了下來。
“雖然傷口沒事了,但是畢竟流了那麽多血,還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能恢複體力的。”孔瑄看出了博雅蠢蠢欲動的心情,很是輕描淡寫地叮囑了一句:“不可以亂來哦。”
想找那個妖怪扳回一城的博雅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是知道自己的情況就像是孔瑄說的一樣虛弱,便也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原地恢複體力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圍在他周圍的人,很快發現了一個生面孔:“晴明,那邊那個女人,是你的新式神嗎?”
被偶像盯着的白狼有些不自在地別過了頭,孔瑄雖然不能從她覆着細細絨毛的臉上看出什麽來,但是她頭頂抖動的耳朵可是很直接地反應出了她的情緒。
“不是的,她是我以前的式神。”晴明也側過頭去看白狼:“現在她正在修行弓術...是吧?”
白狼的聲音有些不自在地抖着:“是...是的。”
“哦...弓術嗎...那正巧......”博雅轉頭望向晴明,表情嚴肅:“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晴明你應該明白吧。”
“嗯,我明白的。不過...”晴明猶豫了片刻:“和你打起來的妖怪有那麽厲害嗎?”
“一般吧...”想要博雅承認旁人厲害是很難的事情,更別說那個‘旁人’是個他素來不喜的妖怪了:“不過我手受傷了,而且好不容易追到這裏...卻讓他躲進了前面陰界的裂縫裏,逃掉了......”
“難怪這一路過來陰氣重的不尋常。”孔瑄想起了找尋博雅這一路上自己隐隐約約有些不對勁的感覺,原來是這個原因:“這裏果然有陰界的裂縫嗎。”
“嗯,還是最近才出現的。”說到這裏,博雅忍不住揉亂了自己的頭發,看起來就像是只煩躁的大狗:“啧...最近這京都城裏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啊......”
晴明也察覺出了不對勁,可根本找不出原因來。他隐隐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個設好的局,大家都是這個設局者手下的一枚棋子罷了。可身為棋子的他找不出破局的辦法,只能按照那個該死的家夥的擺布做事。
感覺無奈又沮喪的他抿了抿唇,不再說話了。
博雅沒有察覺到晴明低落的情緒,很是自然地接着解釋現在這個情況出現的原因:“我和那個妖怪在這裏大打了一場,想着你們可能會來,就在這兒等着了。”
晴明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情況我大概了解了。”
“那麽,重點來了——”博雅單手拄着頭,手肘抵在屈起的膝蓋上,嘆了口氣:“我可是忍辱負重地在拜托你...那個陰界的裂縫...真的很大......只有你的力量加上那個式神的弓...才能盡快封印那個裂縫......”
“我...我嗎?”白狼顯得有些驚訝。
“嗯,用這個釋放結界,去封印陰界的裂縫吧。”博雅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箭矢遞了出去,握着箭矢的細長指尖因為失血而有些發白。
晴明接過箭,在上面仔細地附上一層靈力後轉交給了白狼,然後轉身鄭重地朝博雅點了點頭:“好,我盡力試試看。”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那個裂縫。”博雅扶着竹子站起了身,可剛走一步便踉跄着要往地上摔,幸虧孔瑄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沒讓他摔個大馬趴。
博雅倚在她肩上啧了聲,卻也沒有逞強,只是任由她扶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
他們跨過了一片遍布斷箭和殘竹的竹林後,便來到了一塊略顯空曠的地方,博雅指着不遠處的那塊草地,喘着氣說道:“就是這裏。”
“雖然并沒有看見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不過...”小白四處嗅了嗅,下了結論:“這裏的确有妖怪的氣息。”
“我也能感覺到。”白狼警覺地四處張望了一下:“這附近的妖氣就像旋渦一樣。”
“我才離開了那麽小一會兒,就把陰界裂縫藏得這麽好嗎...”博雅有些懊惱地皺起了眉,自責道:“看來我不應該離開這裏的......”
“交給我吧。這些小把戲,可別想瞞過我的眼睛。”晴明拍了拍博雅的肩膀,走向了那片草地,站定之後從懷裏抽出了一疊白符:“就是這裏了嗎...咒術解除!急急如律令!”
驅散了障眼法之後,晴明開啓了靈視,面前的草地一下子便暗了下來隐隐散發着黑色的陰氣,草地前方,陰氣聚集成旋渦狀,旋渦的中心想必就是那新出現的陰界裂縫了。
孔瑄笑着點點頭:“做得好!這下看起來清楚多了。”
“接下來只要把陰界裂縫封印好就行啦!”晴明的語氣十分輕松,仿佛封印陰界裂縫和吃飯睡覺這樣的小事一樣簡單,不過他很快便苦了一張臉抱怨道:“如果真的這麽簡單就能解決就好了。”
博雅看着他委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臉上也恢複了一些血色:“晴明,你看見過我布結界的樣子吧,還記得嗎?”
“嗯。”晴明點點頭:“是在黑夜山那次吧,我記得。”
“沒錯。就像我當時做的那樣,你也試試看吧。”博雅倚在孔瑄的身上,盡量站直身體,做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要領就是不要用力量去擊退它...而是試着用力量去抑制它。你既然能召喚式神,這想必也不是什麽難事。”
“這可不一定!會接生和會生孩子雖然瞧起來有關系,可的的确确是兩碼事。”晴明對博雅簡單粗暴的等價理論嗤之以鼻,不過馬上便在孔瑄的瞪視下委委屈屈地摸了摸鼻子認了輸:“好吧,我不和你說這個...試試看就試試看吧,反正也不會少塊肉......真是的,好好的瞪我做什麽...我又沒說錯......”
博雅看見晴明委屈的小模樣便忍不住想笑,他連忙轉移注意力:“對了比丘尼,這個式神叫什麽名字來着?”
白狼看見孔瑄并沒有說話,只是笑意盈盈地望了過來,便有些激動地回答道:“我...我叫白狼。”
“白狼啊...”博雅垂下眼簾想了想:“那麽...白狼,就用我的箭來布結界吧,把你手上那支箭射出去就好了。”
被博雅用那種鼓勵的目光注視着的白狼興奮地抖了抖耳朵,聲音也随之顫抖了起來:“博...博雅大人的箭......我...我真是...榮幸之至!”
“怎麽了,你為什麽對我這麽恭敬?”平常總是被三個好友直呼其名的博雅感覺有些奇怪,完全不懂少女心思萌動的他看向了與自家妹妹相比與式神交流經驗更豐富一些的女性——孔瑄,然後成功接收到了她宛如嫌棄智障一樣的眼神。
“...算了,随你高興吧。”知道自己大概是問了個蠢問題的博雅撓了撓頭,在孔瑄的攙扶下走到了白狼的旁邊,指導她設立結界的要點:“聽好了,接下來你要做的,是使箭矢平行于地面,筆直地朝着陰界裂縫的位置射過去。”
“好的!”白狼很是激動的點了一下頭,馬尾也随着她的動作甩了甩,看起來元氣十足。
勘察完陰界裂縫情況的晴明也回來确定自己的任務:“而我需要做的就是把力量注入箭矢中,借此來封印陰界裂縫,對吧?”
站在博雅身邊半扶着他的神樂擡頭望着他:“那我們需要做些什麽呢?”
博雅假裝認真地思考了片刻,見神樂一臉期待的等着他下達任務指示,便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和比丘尼待在一起,退到後面去看着就行...注意別受傷了。”
神樂與孔瑄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好吧。”
“需要幫忙的話,盡管叫我們就好。”孔瑄把博雅扶到了一叢高高的竹子旁邊,見他扶着竹子站穩了才帶着神樂和小白退到了安全距離。
小狐貍一步一回頭,戀戀不舍地望着自家陰陽師:“晴明大人,小白雖然只能在旁邊為您聲援,但是還請您繼續加油!”
孔瑄伸了個懶腰,很是惬意地倚在竹子上打了個呵欠:“啊——終于過上了抱緊大腿高喊666的鹹魚人生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作者有話要說:
證明一下我還活着!【诶嘿】
等等可能還有一章更新掉落,如果沒有掉下來,明天應該就能把箭與弓道的劇情走完了。
白狼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迷妹啊,到時候副CP除了晴明X神樂就寫博雅X白狼好了!
不過主劇情還沒走完,副CP應該是番外篇的事情了吧...想想就覺得遙遙無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