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實現願望的神燈君(三)
等孔瑄回到神社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院裏的樹上挂着星星點點的青燈,就像是一只只隐匿在葉間的螢火蟲,指引着她回家的路。
在大殿前,逐漸化為星光的孔雀慢慢消散開,孔瑄便輕盈地落在了地上,木屐的齒在地上叩擊了兩聲,清越的音色傳了很遠。
——不對勁。
孔瑄眯起了眼睛,往四周掃視了一番,并沒有看到任何的異常,也沒有什麽危險的氣息出現,但她仍然覺得有哪裏不對。
——太過安靜了。
往日回到神社裏,不說前呼後擁,但般若肯定是會出現的,在神社裏的家夥有時也會象征性地出來迎接一下。這個時間小鹿也差不多該從群山裏游玩回來了,連大概和煙煙羅一起在廚房弄吃的,不過他也有可能在忙神社的事情。琴師大多在和花鳥卷彈彈琴喝喝茶,他的琴聲,傳過半座山是沒問題的。
可是現在——
沒有鹿蹄的噠噠聲,沒有切菜的聲音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也沒有琴聲。偌大的一座山裏,除了鳥獸魚蟲的窸窣動靜,孔瑄只能聽見自己一個人的呼吸。
她召出孔雀,飛快躍上了它的背脊,讓它帶着自己快速地繞山了一圈,可看見的一切卻讓她更加疑惑了。
般若房間的門開着,面具也躺在地上,被子保持着半掀開的模樣;連記錄神社大小事務的小本本還攤在桌上,蘸飽了墨的筆也擱在硯臺邊上;琴師的琴架在半山亭裏的石桌上,旁邊是花鳥卷最喜歡的那套茶具,盛着半杯茶水的杯子還在向外冒着熱氣;小鹿的筐裏裝着亂七八糟的藥草和果子,倒在他房間門口;煙煙羅和食發鬼的煙鬥都擱在桌上,旁邊還有幾條細碎的煙絲;妖狐的梳子放在回廊的蒲團旁邊,上面還有幾根紅紅白白的狐貍毛,他天天握在手裏的扇子也擱在了蒲團的另一邊,扇尾抵着夜叉的長戟。
所有的場景都像是過去任何一天的日常一般正常,詭異的是所有的場景都沒有出現主人公。
——他們就像是在做出某個動作的一瞬間突然消失了一樣。
這種恐怖的場景讓孔瑄汗毛直豎的同時,也忍不住在心裏把做下這一切的人剮了一通。
巡視了一圈的她沒有看見荒存在的痕跡和場景,便把目光轉向了唯一緊閉門窗的房間——她的卧室。
輕輕推開卧室的房門,攥緊了法杖的她依靠星辰之力使得自己漂浮在半空中,悄無聲息地進了房間。不出意料的,她看見了裹着她的被子,蜷縮在她的榻榻米上安睡的荒。
下一瞬,就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一般,荒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血紅色的瞳孔裏倒映出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長發的青年掀開了被子,一把将細碎的劉海捋到了腦後,朝她微微一笑:“你總算回來了,那些惱人的雜碎我都解決掉了。”
看着她眼裏的火焰越燒越旺,他似是不滿足地又添了一把火——
“怎麽樣,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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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瑄睜開眼的一瞬間,就把蹲在她面前一臉擔憂的小蝴蝶吓得打了個哆嗦。
她異色的瞳孔被濃重的殺氣纏繞着,瞳孔緊縮,看起來就像是一只擇人而噬的野獸。緊抿的唇角和蹙起的眉頭讓她看起來更加難以親近了,渾身散發出的那種掠食者一般的殘暴氣息讓顫着翅膀的小蝴蝶渾身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緊握着的手鼓也落在了地上。手鼓上的小鐵钹在敲擊地面時發出了清脆的一串響,然後骨碌碌地滾遠了。
“比丘尼,你還好嗎?”站在蝴蝶精後方的般若一伸手就将地上的那個家夥提溜到了身後,蹲下身子來仔細打量着孔瑄,生怕她出了什麽問題。
孔瑄停頓了半晌才調整了焦距,将實現投到了面前的般若臉上。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之後還下意識地探查了他的氣息,确定少年沒有問題後才很是疲憊的閉上了眼睛,抿了抿有些幹澀的唇:“嗯...我...沒事了。”
她分神去探查了一下神社裏的情況,這才徹徹底底放下心來。
就像剛才在幻境裏看見的一樣,般若應該是感覺到了孔雀的氣息,是剛剛從床上爬起來迎接她的。連還在屋子裏整理那些人類的許願單,腳邊趴着那條懶洋洋的瞌睡龍;琴師和花鳥卷在半山腰的亭子裏坐着,琴師正在彈他新譜的曲子,花鳥卷手裏捧着半杯茶,眯着眼睛啜飲着,指尖時不時跟着節拍敲一敲杯壁;小鹿房間門口的筐像是被誰踢了一腳,歪倒在了地上,亂七八糟的藥草和果子滾了一個回廊,他倒是捧着只小松鼠在屋裏聊得起勁;煙煙羅和食發鬼在房間裏吞雲吐霧,陣陣煙霧從半扣的窗裏往外飄,要不是裏面兩個人讨論的熱火朝天,看起來真像是個火災現場;妖狐和夜叉像是又比完了一場,夜叉癱在回廊的地板上翹着二郎腿,妖狐一邊抖着耳朵尖尖上的水一邊梳理他好不容易弄幹的尾巴毛,一口一個小生的樣子看起來離炸毛也不遠了;不過比較奇怪的是,荒倒并沒有躺在她的房間裏休息,而是披着衣擺繡着青海波紋樣的羽織,往大殿的方向來了。
而且憑借他們之間的聯系,孔瑄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星辰之力波動十分劇烈,甚至不亞于他們在海邊的那次初見。
——啊,他也感覺到我身上的氣息波動了吧...
“我真的沒事了。”孔瑄苦笑着睜開眼,擡起手捏了捏般若擔憂的娃娃臉:“剛才就是一不小心被幻境迷惑了而已。”
“說到這個,我倒是有點納悶了——”孔瑄看了一眼瑟瑟縮縮地望着她,連去撿手鼓都不敢的蝴蝶精:“為什麽她在這裏布了個幻境,你們都沒人攔下她呢?”
般若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貓咪一樣跳了起來:“我可不知道這個家夥為什麽要布幻境啊!我剛剛到這裏的時候你就已經睡倒在這裏了。我還以為是你今天辦事太累了,想着要不要先把你抱回去呢...誰知道你這麽快就醒過來了......”
在孔瑄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的般若撓了撓鼻尖,轉頭作惡狠狠狀質問起了蝴蝶精:“喂,你為什麽突然在神社門口布幻境啊?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
“我...我也不想的啊......”小蝴蝶委屈巴巴地扯着袖子半掩着臉,眼裏含了一包淚:“我...我就是最近沒辦法控制自己,才來找八百比丘尼大人幫忙的......”
“最近?”孔瑄抓到了一個模糊的字眼:“也就是說這個情況發生了不止一次咯。”
“...呃......嗯。”小蝴蝶有些為難的點點頭,像是不好意思一般轉開了視線。她盯着她落在樹底下的小手鼓,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以為...就是睡睡覺...應該沒什麽問題的,就一直沒想辦法,一直到椒圖在殼子裏睡了三天,我才覺得麻煩了......”
“八百比丘尼大人,我知道您...您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您...您救苦救難...普度衆生,您...您...您就幫幫我吧!”撲扇着翅膀的小蝴蝶可憐兮兮地望着她,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就把自己扔出神社去了。
“她累了,有事明天說。”
有些低沉的男性聲音從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滿。吓得小蝴蝶哇的一聲就往般若的方向爬,死拽着他的衣擺不肯放手。
般若沒被聲音的主人吓一跳,倒是被一驚一乍的小蝴蝶吓得夠嗆,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不料衣擺被抓住,差點一屁股摔在地上。氣惱不已的他一邊扯着自己的衣擺一邊低吼着讓小蝴蝶放手,可被他的吼聲吓得更厲害的小蝴蝶攥着衣擺的手更緊了,還不停喊着不要不要,搞得般若像是個強迫良家婦女的小流氓,硬生生把般若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這邊兩個小家夥活像是辦家家吵了嘴似的,一個跺着腳幹嚎着要另一個放手,另一個攥着衣擺哭唧唧就是死活不放,僵持了好一會兒都還沒結果。
那邊荒已經一把抱起了孔瑄,也不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徑自将她用星辰之力包裹了起來。藍色的流光從頭頂一路纏繞向下,消失在足尖,緩和而溫柔。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起來的孔瑄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裏一樣。沒有絲毫威脅和陌生氣息的懷抱充滿了安全感,她緊繃的神經漸漸變得舒緩了起來,積累了一天的疲勞感也慢慢冒出了頭。
很快,她就在荒的懷裏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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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已至夜半。
睡了個好覺渾身舒爽的孔瑄披着桌子上搭着的雲紋羽織出了門,一眼便看見了天邊彎彎的月亮。
“好點了?”
身畔傳來了低沉而平靜的男聲,孔瑄側過頭,看見了大半邊臉籠罩在月色下的荒。
青年坐在她的房門口,右手随意地搭在支起的右膝上,左手很是自然的垂在微微盤起的小腿上,肩上搭着那件青海波的羽織,看起來像是在這裏坐了許久。
“好多了,多謝你啦!”她笑着向青年點點頭,青年便也微微颔首,然後将身側盛着好幾串三色丸子的葉型瓷碟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靜靜地望着她。
看着他盛滿了星輝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起了清淺的浮光,孔瑄便不知怎麽的想起了幻境裏那雙嚣張又妖邪的紅眸。
她抱膝蹲在了他身前,靜靜地打量着他的臉,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妖冶而詭異,就像是迷惑人心的妖怪一樣。
他倒是不以為忤,很是自然地側過身子倒了兩杯茶,一杯擱在她身側,一杯端在手裏,杯沿搭在唇邊,時不時輕輕抿上一口,倒也顯得悠閑自得。
孔瑄被他不動如山的鎮定搞得有些挫敗,鼓了鼓臉頰嘟囔着:“你就不好奇我在幻境裏看見了什麽嗎?”
他動作緩慢地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在白瓷一般的臉上投下了兩片暗影,卻沒能遮住他眸裏的笑意。
“想。”
可他的回答仍然是平平穩穩的,一絲多餘的情緒也無,就好像那個匆匆趕到大殿前的人只是個幻影一般。
孔瑄這下倒是平靜了下來,她拎起一串丸子,一口便咬下了一個,慢慢咀嚼着,順便在心裏梳理一下那個幻境裏發生的事。
“我在幻境裏看見神社裏的那些家夥都突然間消失不見了。”咽下嘴裏的丸子,孔瑄一開口便扔了個大炸·彈:“除了你。”
看見他的眼睛突然睜大,孔瑄在心裏滿意地點點頭,繼續扔炸·彈,想要看見他更有趣的反應:“你在我的房間裏,裹着我的被子,蜷在我的榻榻米上睡的正香。我進房間的時候你剛好醒了,還笑着對我說——”
拖長了音的孔瑄湊近了他,看着他微縮的瞳孔,心裏很是愉快。
她學着幻境裏的那個荒勾起了一個笑,努力還原着那個紅眼睛家夥的語氣:“你總算回來了,那些惱人的雜碎我都解決掉了。”
看着他的耳根染上了一抹緋色,她很是惡劣地挑了挑眉,壓低了聲音又添了一把火——
“怎麽樣,開心嗎?”
餘光瞥見面前素來穩重老成的青年手一抖撒了一身的茶水,她便再忍不住心裏的笑意,放聲笑了起來,惹得他耳畔的紅暈往面上爬了幾分。眼見着青年抿了抿唇,垂着眸別開了臉,她郁郁了許久的心情便一下子明快了起來。
端起了那疊三色丸子回了房裏,拉上房門的前一刻她還不忘調侃上一句——
“今夜的三色丸子,真甜啊。”
作者有話要說:
哇,大家都在懷疑男主,那我只能先放一口糖了br />
其實吧,孔瑄和連算是非常純粹的親情向了,她現在做的事情是為了讓人們重新信仰連,希望能借着信仰之力把連恢複成神明。般若和小鹿和她的關系就像是弟弟和寵物啦,一個愛争風吃醋,一個乖巧聽話。琴師和花鳥卷就是小叔叔小嬸嬸的親情向,就是琴師經常嫌棄孔瑄不成體統然後花鳥卷就會默默幫忙轉移注意力什麽的。食發鬼姐弟就是好友向啦,同心協力看弟弟笑話給弟弟挖坑什麽的可以說是非常熟練了。夜叉就是單純的想找人切磋,只要有勢均力敵的對手就很開心的那種家夥。妖狐算是裏面最複雜也最矛盾的一個了,并沒有特別想要融入這裏,但是又很眷戀那種溫暖的感覺,會不自覺的想要幫忙,但是意識到了就會下意識的否定自己的想法。現在妖狐還處于被馴服階段中,沒有小姐姐的他感覺已經是一只廢狐了233333
大致就是這樣啦,祝閱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