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實現願望的神燈君(六)
孔瑄和繪理四處搜索了一番,沒有找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看來只能請求那位游僧作為誘餌,引出那個妖怪了。”繪理看起來很是為難,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才好,猶豫了半天才和孔瑄商量道:“等等說服他去做誘餌的工作…就交給我吧。作為一位習過武的巫女,我不能讓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占蔔師出面保護別人。”
孔瑄有些驚訝,又覺得這個姑娘實在是很有意思。她有心想看看繪理一會兒怎麽開口,便沒有解釋自己并不是一個戰五渣的事情,只是沖她笑了笑:“好,都聽你的。”
二人一前一後走到了小沙彌指給她們的房門,繪理伸出手想敲門,又咬了咬唇收了回來。猶豫了片刻她又伸出了手,然後在碰到門之前又縮了回來。
孔瑄饒有興致地看着她來來回回了四五下,都沒能伸手敲門,反倒是轉過身面對着她,一臉懊喪地蹲在了門口,就差撓頭發抓狂了。
正在孔瑄決定上前替她敲門的時候,緊閉的房門突然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面拉開了。
“走吧。”
披着紫色袈·裟的僧人朝着孔瑄和繪理行了個佛禮,神情平靜地點點頭,英俊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麽表情。這讓孔瑄産生了一種‘即使下一秒我捅他一刀他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的感覺。
“您已經知道我們來的目的了嗎?”繪理有些慌亂的站起了身子,不明白這位游僧到底知不知道她們來找他是為了什麽。
“難道兩位女施主不是來找我做誘餌,捉住那個擄走僧侶的妖怪的麽?”
雖然說出的是反問句,他的聲音還是非常平靜,多了一種篤定的意味,讓人不由得平靜了下來。
慌忙站起身的繪理眉目間閃過了一絲不忍,張了張唇,像是猶豫着要不要說些安慰的話,猶豫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我們會好好保護你的。”
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她才意識到對一個男性說出這樣的話有一種隐晦的羞辱意味,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忍不住漲紅了臉瞧着孔瑄,看起來頗有些求救的意思。
那雙青色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訝異,不過很快又歸為了平靜。他并沒有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反倒很是平靜地點點頭,安撫起繪理來:“那就拜托女施主了。”
繪理臉上的紅暈這才褪了下去。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孔瑄卻已經搶在她前面,笑着開了口:“繪理你不必擔憂,那個妖怪若是遇到了大師,需要求救的可不知道是誰呢。”
繪理有些茫然,又有點驚訝于孔瑄的話,目光在她和那僧人之間來回掃視了幾個來回,滿肚子的疑問只縮成了短短的一個音節:“诶?”
孔瑄看懂了她那雙清透眼睛裏的疑惑。她也不解釋,只是朝着那僧人行了一個佛禮:“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八百神社的神主八百比丘尼,這位是供奉天照大神的巫女绫小路繪理,不知…大師應該如何稱呼呢?”
僧人平靜的青眸在她溫柔的笑臉上轉了一圈,便讀懂了她的想法,從善如流地朝着那個滿臉迷惑的巫女行了一禮:“施主可喚貧僧……青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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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瑄側過頭望了一眼身邊猶自蹙眉深思的繪理,第十次在內心詢問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揭破青坊主妖物的身份。
此刻她們兩人正蹲在寺院裏的青松上,靜靜瞧着不遠處那間不斷傳來誦經聲的禪房。蠟燭的火光不停閃動,将那高束着馬尾的身影投在了窗上。
身邊的繪理依然在望着那個剪影,出神地想着一個妖物身上沒有一絲妖氣,還在禪院裏來去自如的原因。
不遠處的大雄寶殿裏燈火通明,裏面的僧人們還在念誦着《金剛經》,希望能讓那個肆無忌憚地擄走僧人的妖怪知難而退。
今夜的月亮彎彎,清淺的月光照在大殿的飛檐上和禪房的磚瓦上,像是蒙上了一層輕薄的紗。
一陣微風拂來,松樹輕輕搖動了枝葉,發出了細密的簌簌聲。
禪房裏的誦經聲停了。
微風在一瞬間掀開了乳白色的細紗,露出了底下掩蓋的危機和惡意。
“來了。”
前一秒鐘還在出神的巫女嗅到了風裏的那一絲腥臭味,眯起了眼睛。她神色凜然地望向了禪房,擡手解下了背着的長弓,右手摸着箭尾的白羽,蓄勢待發的模樣就像是一把随時準備出鞘的寶劍。
相較而言,沒有感覺到太大威脅的孔瑄就顯得随便了些。她只是略微活動了一下手指,輕輕撫了撫法杖頂端雕着的雀鳥羽毛,惬意地倚着松樹的枝幹抻了抻腰。
方才孔瑄塞了一張風符給青坊主作為最後的保險之後,才安心地提着繪理騎着孔雀上了樹。現下那張符沒有被觸碰的跡象,證明那兩個家夥還沒開始交手。
可她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那間忽然安靜下來了的小禪房,一直停駐在她肩頭的孔雀也輕輕撲扇着翅膀飛了起來,像是随時準備飛掠過去,完成一次高空撲殺。
叩——叩——叩——
禪房的門很有節奏地被叩響了三聲。
孔瑄和繪理看到禪房裏的那個身影站起了身子,應該是去開門了。
繪理的身子繃得更緊了,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你,認得我嗎?”
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聽起來像是刮過砂紙一般,帶着一種奇特的粗糙感。在這個除了孔瑄繪理之外只有男性僧侶的寺廟裏,顯得尤為詭異。
随之而來的是青坊主熟悉的平靜聲音:“貧僧從未見過女施主。”
微微上挑的尾音帶着一絲沙啞的性感,像是誘惑着魚兒的鈎子:“你确定?”
青坊主回答的聲音依然冷靜且堅定。
“貧僧不會記錯的。”
“騙子。”被掐斷了最後一絲幻想,女子的聲音冷了下來:“嘶……騙子!”
那女聲突然高昂了起來,打斷了青坊主的尖銳聲音裏夾着掩飾不住的嘶嘶聲,就像是一只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嘶…你和他一樣!嘶……嘶…你們都一樣…嘶……都是騙子!嘶嘶……騙子!!”
像是突然被觸到了逆鱗,那女子尖聲嘶喊了起來,詭異的人蛇混合的聲音響徹了整座庭院。
孔瑄恍惚聽見,大雄寶殿的方向好像是混亂了一會兒。她等了半晌,卻沒有看見僧人出來,只是剛剛停下的誦經聲更響了些。
孔瑄搖了搖頭,不知道該心寒那些僧人的涼薄,還是該慶幸沒有手無縛雞之力的豬隊友突然出現拖後腿。她索性不去管那群只顧自保的僧人,把分散出去的注意力收了回來,專心關注起禪房的情況了。
蹲坐在她身旁的繪理,聽見了争執聲,有些着急地咬了咬唇。她略微猶豫了一會兒,便做了個躍下樹的準備動作。
眼疾手快的孔瑄趕忙拉住她,壓低了聲音詢問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當然是去救他呀!”繪理皺起了眉,有些着急地想掙開孔瑄的手:“那邊都吵起來了,我怕那個青坊主出事。”
“別着急,佛光沒出現,說明他還沒動手,風符沒破,說明他沒有生命危險。”孔瑄按下了她,然後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冷靜些,相信青坊主能處理好的。”
她的話音剛落,那邊的青坊主便很快有了動靜。
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絲悲憫,緩緩響了起來——
“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于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
“閉嘴!嘶……嘶嘶…閉嘴!!你懂什麽?嘶…你懂什麽!”
打斷他女聲似乎更加瘋狂了些,她近乎崩潰地大喊着:“我們…嘶…約定好了的!嘶……約定好了的!嘶嘶…明明和我約好了…嘶…一定會回來的……嘶嘶…嘶…明明說過…嘶…會來迎娶我的!那個男人…嘶…那個男人……”
喊聲逐漸低落了下去,最後變為了低低的抽泣聲。哽咽着控訴的女聲比方才的撕心裂肺更加讓人覺得難過。
“為什麽…嘶…為什麽要背叛我呢……嘶…為什麽…嘶嘶……要…嘶…背叛我們的……嘶…諾言呢……我不明白…嘶…我不明白啊……”
青坊主又嘆了口氣:“ 世間諸般苦痛,皆為心動之故,心不動則無苦無痛。女施主,放手吧。 ”
“放手……嘶…你說…嘶嘶……要我…嘶嘶…放手?”
那女子像是突然聽到了什麽非常可笑的笑話一般,聲音裏滿是驚詫。然後很快便嘶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嘶…哈哈哈……不…嘶嘶…我絕不會放手的……嘶…絕不!”
很快,青色的霧氣随着突然亮起的金色佛光散了開來,青坊主的聲音也伴着嘶嘶聲響了起來。孔瑄還未等繪理反應過來便抓着她躍下了樹,落到了孔雀背上。
孔雀拍打着翅膀拔高了身體,很快便掠到了正在争鬥的二人上方。
——準确的來說,是一個妖和半妖半蛇的争鬥。
和青坊主打起來的美人下半身是長長的青色蛇尾,上半身則穿着有些像戲服的衣裳,盤起的頭發上帶着兩朵紅豔豔的牡丹花,還插着幾根金簪。這種看起來有些豔俗的裝扮在她身上卻有一種別樣的美,襯着她臉上的凄楚之色,讓孔瑄突然想起了戲臺上的虞姬。
同樣站在孔雀上的繪理可不像孔瑄,有心情想七想八的。她着急地看着下面的戰況,在掌握了平衡之後,果斷張弓搭箭,兩箭便将那蛇妖的袖擺釘在了地上。
可已經陷入瘋狂的蛇妖哪有心情分神管什麽袖擺呢。她兩手一用力,刺啦刺啦兩聲,便又恢複了自由,繼續和青坊主鬥了起來。
禪杖和煙杆敲擊的聲音不時伴着青霧響起。金色的梵文擦着孔雀的翅尖掠過,擊打在堪堪閃避開的蛇尾旁邊,濺起一陣煙塵。
在一陣叮叮當當聲中,下方的青霧又起,卻在觸及孔雀爪尖之前被它拍打翅膀帶起的氣流驅散了開來。
像是注意到了這邊幫戰的兩人,蛇妖的行動也變得靈活了不少,再加上她刻意噴出的青色霧氣阻斷了繪理的視線,使得箭矢的瞄準越發困難。接下來的幾箭,繪理不是打掉了她的發簪,就是擦破了她的衣角,并沒有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
繪理嘆了口氣,全神貫注地觀察着她的動作。然後趁着青蛇的尾巴垂在地上的時候,在箭上附了法力,深吸了一口氣将弓拉至最滿,倏地放開了手——
裹挾着白光的箭矢穿過了青色的蛇尾,将其牢牢釘在了地上。
蛇妖吃痛地大喊了一聲,轉身想把箭拔·出來。誰料箭上覆着法力,她一觸碰便像是沾上了火,雙手被燎得發黑,疼得嘶嘶叫個不停。
碰都不能碰這箭,就更別提把它拔·出來了。蛇妖很是怨恨地瞪了一眼繪理,像是想撲上來報仇,又礙于青坊主禪杖和梵文的壓迫,只得舉起煙杆回防。
可她也沒準備就這麽善罷甘休。趁着繪理不注意,她猛地一縮身子,遠離了青坊主,然後飛快拔下了一根金簪,朝着繪理的方向像擲飛镖一樣擲了過來。
繪理握着弓箭還沒反應過來,那根簪子就出現在了眼前。金色的寒光在她詫異的眼裏一閃,還沒來得及觸碰到她便被一道藍色的流光打開了。
估摸着這兩個家夥可以解決這件事,所以一直旁觀的孔瑄終于出了手,彈開了那根要命的金簪。可她也只動作了一下,便又繼續做回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占蔔師’。
她收手前還不忘提醒繪理:“妖魔鬼怪的奇詭伎倆多的很,冷不丁來一下可能就會要了你的命。還是小心些為好。”
雖然她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覺得現在的局勢基本已經确定了下來,不會再出什麽問題了。
方才蛇妖時不時甩尾,靠着用尾部抽打青坊主的動作來迫使他停止念經。一邊念經一邊對付兩只手,還有毒霧和蛇尾時不時的突然襲擊,青坊主明顯有些招架不住。他的袈·裟有些髒污破損了,手也因為沾染了毒霧有些青黑,看起來有些狼狽。
可現下蛇妖的尾巴被固定在了地上,不能冷不丁抽他一下就算了,活動的範圍也小了許多,青坊主也終于能稍微停下來喘口氣了。
在繪理釘住蛇妖,然後不斷射箭阻止她想要攻擊青坊主的舉動之後,他喃喃着念完了那段一直被打斷的經文,擡手取下了身上挂着的那串大佛珠往蛇妖頭頂一抛。那串佛珠浮在了蛇妖正上方,一顆顆散了開來。随着青坊主嘴裏念着梵文的速度越來越快,每一顆佛珠上都散開了一串金色的梵文,在金光最盛之時,梵文又倏地收回了佛珠裏。
在梵文完全消失在佛珠上的那一刻,青坊主猛地把高舉的手往下一壓,那串佛珠就随着他的動作迅速落了下去,将意識到了不對卻來不及逃開的蛇妖套了個準。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繪理【嚴肅握拳】:“ 作為一位習過武的巫女,我不能讓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占蔔師出面保護別人。 ”
孔瑄【背對着繪理蹲在一邊,非常輕松随意地咔吧一下擰斷了剛剛捉來的野雞的脖子,然後開始拔毛】:“你說我們今天吃蘑菇炖小雞怎麽樣啊繪理~繪理?【沒有聽見回應所以扭頭看】你怎麽了?怎麽幹站着不說話啊?”
繪理【向後退了一步,小小聲】:“沒…沒事…我就是有點累了……小雞炖蘑菇很好…很好……比丘尼你慢慢來,我先去旁邊冷靜…額不…是休息…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