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巫女與狐貍(下)
黑甜的夢境裏,有一縷淺淺的幽光從眼前劃過。
身體就像是陷進了泥潭,沉得不行,微微動彈一下就要花掉好大的力氣。
那縷星光又閃了閃,才不甘地逐漸隐入沉沉的墨色中去。
耳畔忽然熱了起來,有微藍的光點自耳墜處緩緩逸出,漸漸纏繞上了身體,慢慢融進了血肉裏。
耳邊傳來了男子微啞的呼喚聲——
“比丘尼,你還好嗎?法陣被觸動了!”
“比丘尼?”
身體中的疲憊像是被那些細碎的星光抽離開了,知覺漸漸恢複,身畔流轉着的幽藍也逐漸暗淡下去。
在徹底恢複意識的那一刻,孔瑄的腦海裏像是有一根弦突然繃斷了。
——有妖物闖進法陣了!
瞬間清醒的她一挺身便坐了起來,迅速換好了衣物,拿起法杖便要追過去,可想了想,還是撕開了連的符咒,為依然微阖着雙眼的繪理施了個風盾。
确認短時間內她不會出事之後,孔瑄這才輕手輕腳地掩上房門,轉身往繪理吹笛的地方去了。
為了節省時間,她便靠星辰之力浮在半空中,在樹幹上借力向前。她身體輕盈,動靜也小,幾個縱躍間,便到了布陣之處。
遠遠看見陣法啓動時泛着的藍光,孔瑄的戰意便飛快地燃了起來。
她想起了當初那個無力的自己,被那人一把捏碎了喉嚨,像個殘破的布娃娃一樣被随意地丢在一邊;想起般若不甘的眼淚和連自責的嘆息,想起那個聲音裏帶着無助的小鹿......
——這個仇,一定要報!
眼見枝葉交錯間的天空沒有那人的蹤跡,孔瑄便果斷将腳尖點在那塊不久前才和繪理一起倚靠着的巨石上借力,飛快躍至草地正上方的半空中。高舉的法杖頂端藍光暴漲,星辰急促地在杖頂青鳥的羽翼下轉動着,發出了不安的嗡鳴聲。
舉杖的手奮力下揮的同時,孔瑄看見了那半張狐貍面具和面具下因為驚詫而微張的唇。
她看見那人眼底的星光越來越盛,瞳孔一縮,心中暗道糟糕。
——這不是......
“碰——”
幽藍色的光碰撞在藍綠色的屏障上,滞了一瞬。很快,白色的電光在屏障上微微一閃,便發出了清脆的玻璃碎裂聲。
孔瑄的法杖劃過飄起的白色衣袖,在草地上砸出了一個半人高的深坑,改變法術軌跡造成的反噬和強行收回的力量導致的反彈傷害給了孔瑄重重一擊。她踉跄了一下,勉強站穩了身子,可還是忍不住胸口的劇痛,哇地吐出了一口血來。
聽見動靜的繪理一回頭,就看見了唇邊帶血的孔瑄。她吓得跑上前去,攙住了站立不穩的孔瑄,有些焦急地問道:“比丘尼,你怎麽樣了?”
“好着呢!”孔瑄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擡手抹去了唇邊的血漬:“還沒被你給氣死!”
說到這個,孔瑄的脾氣就上來了,怒火蹭蹭蹭地往上冒:“你知道我剛才那一下有多重麽,覺也不睡就往上沖?上趕着找死呢?”
“你給我瞧瞧那坑!”她纖長的手指往法杖的方向一戳,然後調轉了方向就戳向了繪理的額頭:“要不是我以防萬一給你套了個連的風盾,你現在骨灰都剩不下!瞧瞧你這個漂亮的腦瓜子,有那個坑大麽?”
繪理有些心虛,完全不敢吱聲,瑟瑟縮縮的樣子活像只小鹌鹑,只剩下那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帶着一絲讨好的意味。
“你以為他躲不過去?屁咧!”氣得爆粗的孔瑄手指轉了個方向,戳向了那個已經緩步走到繪理身後的面具男子:“傍晚躲在林子裏偷聽你吹笛子的就是他!你發現了嗎,嗯?我跟你說,就連這個法陣都是他故意踩的!他不躲那是因為他知道我砸不着他,要是想躲他一躍就能站你房頂上去!就你這個傻丫頭還蠢兮兮地擋在他面前要救他,要是我早就揍他一頓扔出去了!”
“還有你!”孔瑄微微仰起頭,看着那個以扇掩唇的男子,眯起的眼睛裏怒火熊熊:“別以為你躲在面具後面偷笑我就看不見了!要不是我氣昏了頭,怎麽可能分不出你和那個小矮子!大半夜踩人防禦陣很有意思嗎,嗯?要不是因為你對繪理沒有惡意,就算剛才繪理擋在你面前,我也能一杖敲死你!”
“不敢不敢...”帶着狐貍面具的青年聲音很是好聽,微微帶着笑意的聲音裏摻着一絲沙啞,聽起來有一種雌雄莫辯的美感:“大江山女大王果然名不虛傳,是我失敬了......”
孔瑄見他這副好脾氣的模樣,肚子裏一股悶氣不好發作,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生生憋得又嗆了兩口血。
繪理趕忙幫她拍背,有些焦急地安撫道:“別生氣...千萬別生氣啊比丘尼...冷靜...身體重要!”
“你要是知道身體重要,現在就不會站在這兒了!”孔瑄狠狠彈了她腦袋一下,言語間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你怎麽知道他是好是壞?你估計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吧,就敢貿貿然站出來替他擋傷...繪理,你這樣子...是很容易別人騙的呀!”
“不會的...”繪理抱着她的手輕輕搖了搖,像是在撒嬌:“我可是大江山女王罩着的,哪個不長眼的動我試試?比丘尼才不會放過他呢!對吧比丘尼?”
看着繪理撒嬌的模樣,孔瑄這氣是怎麽也撒不出來了。她嘆了口氣,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頭:“你呀你呀...要我怎麽說你好呢......”
“比丘尼你放心吧,我心裏可明白着呢。”倚靠在孔瑄肩頭的少女輕蹭了蹭這單薄又可靠的肩膀,聲音輕輕柔柔的:“我看得出來,他和你一樣,都不是壞人。他對我沒有惡意,只是喜歡聽我吹笛子罷了,不然我可能早就沒命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自己的,絕不讓你擔心,絕不給你添麻煩。”
“別說什麽擔心不擔心的,我好歹也是個神主,這些小事難不倒我。”孔瑄摸了摸她的發頂,頗有些當爹又當媽的操心感:“我就怕你因為掉以輕心,入了險境也不知道,結果把自己的小命給丢了。”
孔瑄見她不說話,想必是知道了自己方才行為魯莽,便也好聲好氣地和她解釋道:“既然我們是朋友,我也就不瞞你了。我身上背着不老不死的詛咒,地府是不會收我的。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給我添麻煩。在這樣漫長的生命裏,若是沒有什麽驚心動魄的事情作為調劑,也未免太無趣了些。”
說到這裏,她望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子,柳眉一挑:“你也這麽覺得吧,狐貍先生?”
“不得不說,女大王果然不好惹啊...”面對着這樣一個語言陷阱,被看穿了真身的男人倒也不惱,只是極短地笑了一聲,微微上翹的尾音撩得人心頭一顫:“雖然我不比神主大人不懼死亡,但也并不想讓那麽美妙的笛聲就此消失——我會好好保護巫女小姐的。”
感覺到了他目光裏的鄭重,孔瑄懸着的心這才徹底落了下來。長時間緊繃着的身體和思維同時放松下來之後,疲憊感就像是潮水一樣把她淹沒了。她努力睜着忽然變沉的眼皮,不讓自己的意識沉進那一片黑色的旋渦裏。
就在這時,天邊忽然劃過了一片光亮,星辰像是雨點一樣紛紛投入大地的懷抱。草地上濺起的泥石就像是雨點落在水面上濺起的漣漪,不過明顯聲勢浩大許多。
那帶着狐貍面具的男人飛快地伸手一扯繪理,再将随着慣性而來的孔瑄往來者的方向一推。他腳下輕輕一點便躍上了樹梢,足尖輕輕在枝頭借了幾次力,轉瞬間就退到了幾百米外繪理的屋頂上。
茫然的繪理只一個轉身便撞進了男人厚實的胸膛,擡頭就是他那被流星照亮的半張容貌。
與垂下的那雙妩媚的金棕色獸瞳對視了片刻,繪理有些失神,可很快回過神來的她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孔瑄的蹤跡。
“比丘尼...”她掙紮着想要從男人的懷裏逃出去,卻被穩穩禁锢住了身體。她下意識地想要喊叫求救,卻被男人一把捂住了嘴。
“別擔心,那是神主大人的小情人呢,他會帶着神主大人離開的...”壓低的聲音藏着笑意,性感又魅惑,随着淺淺的溫暖呼吸撲在了她的耳畔,惹得她不由自主地顫了顫身子。
感受到了懷裏人的動靜,狐貍眼裏便閃過了一絲壞笑。他湊近了些,嘴唇直接貼上了發燙的耳垂,低聲喃喃着:“你要不要也随我走,嗯?”
繪理有些慌張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口,奮力推拒着。
順着她的力道松了手,狐貍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慌慌張張地向後退着,趕在她從屋頂上摔下去之前把她拉了回來:“小心,別掉下去了。”
“不要你管!”繪理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哭腔,狠狠推開了他的手,顫顫巍巍地在屋頂上努力站穩了身子,有些瘦弱的肩膀一顫一顫的:“我好心救你,你...你還對我動手動腳的...早知道就該讓比丘尼砸你!狠狠地砸你才好呢!我再不給你吹笛子了!”
知道自己這回逗得有些過了,帶着狐貍面具的青年輕輕擡手撓了撓臉側,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不自在:“我與那位有過一面之緣,他是新晉的神明,性格孤傲,卻還算的上光明磊落,不會對那個兇巴巴的女大王做些什麽的,你不用擔心。”
“誰兇巴巴了?比丘尼對我可好了!才不像你這般輕浮放浪!”先是為了保護面前這個家夥差點被比丘尼打了,然後又被他動手動腳,還把比丘尼給弄丢了,繪理心裏又是慌亂又是着急,忍不住想從屋頂上躍下去,去救不知道被那人帶去何處的好友。
“哎!小心!”見繪理顧不得摔不摔,硬是要順着屋檐滑下去救那個不好惹的女大王,他便一伸手攬住了她的腰,有些頭疼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狐貍面具:“真不知你哪裏惹來的倔脾氣...抓穩了。”
被他的動作吓一跳的繪理下意識地聽從了他的指令,等緩過神的時候,她已經穩穩地站在自己房門口了。
面前那個帶着半邊狐貍面具的男人微微彎下腰,直視着她的眼睛:“我說巫女小姐啊...你若是真想見她,我明天再帶你去神社裏找她可好?現在天色實在是太晚了,沒有打招呼貿貿然上門很是失禮的。”
“你方才對我動手動腳的,也沒見到你覺得失禮...”繪理有些不愉快地嘟囔着,卻還是勉勉強強點了頭,還不忘提醒道:“那可千萬記得天一亮就要帶我去啊...若是比丘尼找不着了,我必定是要扯着你到處去尋她的!你可不許賴賬!”
“是,謹遵巫女大人吩咐。”那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瞧起來倒是完全沒有之前那副撩人的模樣了。
“不必如此,喊我绫小路就是了。倒是你...”繪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猶豫了一會兒才開了口:“...叫什麽名字?”
面前的男人有些訝異地張了張嘴,片刻後才像是極為愉悅般地笑了起來:“我以為巫女小姐早就已認出我的身份,才會為我擋了那一擊的...竟然不是嗎?真是位有趣的小姐啊......”
繪理被他的笑弄得有些窘,結結巴巴地反駁着:“我...只是覺得你并不像是個壞人,才......”
面前的男子停下了笑,聲音也柔和了許多:“我的名字是玉藻前,巫女小姐,這次可要記牢啊。”
看着面具裏露出的那雙在月光下變得極其璀璨惑人的金色豎瞳,繪理像是被迷惑了一般,輕輕地點了點頭。
夜色裏半掩着面龐的妖冶男子,微笑着點頭的溫婉女子,皎潔的月光靜靜灑在他們的身上,看起來就像是童話一般美好。
可就算是童話故事,也并不是一帆風順的。
作者有話要說: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昨天哭喊着要大舅的我二十抽只出了個犬神,我的加成buff還在......
我準備要放棄這個游戲了...太糟心了,根本不給非洲人留活路啊......
沒有大舅的我感覺未來一片黑暗
既然對大舅甜甜他不來,那就讓大舅杯具怎麽樣?說不定能馬上來呢?先甜後虐什麽的,肯定能讓他印象深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