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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賭上性命的儀式(下)

趕回朱雀門的孔瑄看見了矗立在朱雀門前的那一群石像。

他們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辨,孔瑄甚至發現,自己認出了幾個當初在安倍宅裏比試時毛毛躁躁、咋咋呼呼的小夥子。

現在他們靜靜地立在朱雀門前,失去了體溫和心跳,變成了和他們的意志一般堅定不屈,永不低頭的模樣。

朱雀門前偌大的廣場就像是和他們一起被停止了時間,大家都放輕了呼吸,似乎是害怕驚擾了他們。

晴明直挺挺地站在最前方的陰陽頭身前,面上一片肅然。他握緊着折扇的手靜靜置于小腹之前,脊梁繃得直直的,就像是一張繃緊了弦的弓。

神樂緊貼着他的身側站着,微微垂着頭,像是不忍心看面前的場景。她的雙手緊緊握住晴明的小臂,渾身透着一股悲傷的氣息。

博雅和白狼遠遠地站在樹下,臉上和身上染了一些髒污,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哀傷和自責的氣息太過于深刻,似乎已經到了徹骨的地步。他垂在身側的左手緊握着弓,仔細瞧可以發現在微微發抖。但是他依然緊咬着牙關忍耐着,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在隐忍着什麽。

“博雅,你怎麽了?”孔瑄走上前,有些擔憂地壓低了聲音:“是受傷了嗎?”

“嗯?什麽...受傷?”博雅恍惚了一下,瞳孔微微聚焦了一下才輕聲回應道:“...不...沒有...我沒有受傷。我好着呢。”

像是在強調着什麽,他又加重了語氣重複了一遍:“我好着呢。”

他利索地把弓往背上一背,輕輕撣了撣衣服,大步朝着那群陰陽師走去。

孔瑄還未能想明白他這樣情緒波動的原因,他就已經站在那一束破開陰雲的天光裏,回過頭朝孔瑄揮手了。

“比丘尼,你愣着做什麽?”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幹脆利落,就像是剛才的痛苦和隐忍都只是孔瑄的幻覺:“可別告訴我,你打算讓他們就這樣站在那裏。”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于和孔瑄記憶裏‘源博雅’那種肆意張揚又無畏的模樣重疊了起來。

在一片耀目的天光裏,孔瑄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不過她還是從善如流的點點頭。

“走吧,也該帶他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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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英雄的遺體回家是一項身心雙重煎熬的任務。

安撫悲痛的親人,被他們責問、驅趕,有的甚至連家人都找不到,只能草草安頓,立個法陣保護着等一切安定下來了再想辦法。

等到把所有石化的陰陽師送回家裏之後,已經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的孔瑄站在熹微的晨光裏,踮起腳尖伸了個懶腰。

包圍京都的大蛇和翻滾的陰雲一起消散無蹤,京都除了一些倒塌的房屋和亂糟糟的街巷,都恢複成了原來的樣子。

受傷的人們互相攙扶着,修葺着自己半塌的屋子,收拾着被弄亂的院落。

在這樣的動亂過後,遭受創傷的人們舔舐着傷口,在淚水與汗水的陪伴下,開始了新的生活。

朝幾位看向她、朝她行禮問好的人點頭示意之後,孔瑄踏進了安倍宅的大門。

身心疲憊,想要早點洗洗睡的孔瑄低頭避過了垂下的枝條,快步走過了戾橋,卻被茶室裏傳來的動靜引得停下了腳步。

“那個延長封印的法陣,是你告訴他們的?”

博雅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還是掩不住他的火氣,字裏行間都滿是诘責的意味。

“是。”

荒的聲音響了起來,一如既往的冷淡寡言。

“為什麽?”博雅深深地呼吸了幾聲,才将火氣壓了下去:“你明知道他們...”

“那又如何?”荒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這和我有關系嗎?”

像是被他的話噎住了,博雅許久沒有發出聲音。

“還有別的事情嗎?”荒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沒有的話,我就不奉陪了。”

“你就一點兒也不在乎嗎?”博雅的聲音聽起來在抖:“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就這樣冷眼旁觀着他們去死嗎?”

“那還能怎樣?”被這樣指責的荒終于動怒了:“你能解決八岐大蛇嗎?不能!你有更好的辦法嗎?沒有!你們甚至連暫時封印它的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着越來越多的人因為它死去——現在你在這裏指責為你們争取時間的我?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我承認我們對它毫無辦法。”被他的話壓彎了脊背的博雅低低地咆哮着,聲音裏滿是痛苦:“可是你甚至連詢問他們是否願意犧牲的過程都沒有,就直接給他們判了死刑!這也太殘忍了!”

荒像是聽到了笑話一樣冷笑了出來:“難道多問一句他們就不會死了嗎?”

博雅半晌沒有回話,許久後,他低低地嘆了一聲:“夠了,到此為止吧。你根本不懂得什麽是尊重。”

荒沒有說話,不過片刻,孔瑄就聽到了障子門被拉開和關閉的聲音。

荒的腳步聲有些沉重,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地在庭院裏響了起來。腳步聲最終停駐在了戾橋之上,孔瑄向前兩步朝他望去,只看見他仰起頭,靜靜地視着那輪半升的太陽。

微涼的晨風吹來了他的一聲輕輕的嘆息——

“又有誰問過我,是不是願意呢?”

孔瑄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陪着他站在那裏。直到旭日高升,光輝灑滿了院落,他們才不約而同地轉身離開,回到各自的居所去了。

孔瑄知道,他一定知道自己在陪伴着他,就像她知道他知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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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畢,撲進軟綿綿被窩的孔瑄美夢做到一半,就被人硬生生給搖醒了。

她皺着眉幹脆利落地給了對方一記直拳,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來。

“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啊!”巧克力糖紙剝到一半就被弄醒的吃貨完全不想和對方好好說話,撸起袖子就想幹架:“知不知道我剛才夢到什麽了啊!你打算拿什麽賠我?嗯?!”

捂着眼眶的白發男人被他實質化的殺氣吓得直哆嗦:“黑...黑......”

“黑什麽黑?”她氣哼哼地一擺手:“我不喜歡吃黑巧克力!”

“不是...”男人擺擺手:“黑晴明和大天狗來了!”

“黑晴明?”孔瑄像是這會兒才晃過神來,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眼角擠出了兩滴淚,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他這時候來幹什麽?”

“不知道。”男人看着孔瑄去洗漱,就走到矮幾旁邊坐了下來:“般若在陪着他說話,他讓我過來喊你去看看。”

已經轉到屏風後面的孔瑄扭過頭,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大聲說道:“好,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馬上就來。”

等到洗漱完畢整好衣服,從屏風後面轉出來的孔瑄一擡眼就愣住了。

“晴明...”她伸出手,點了點自己的右眼眶,有些猶豫地問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嗯?我的眼睛...嘶——”下意識拿手一摸臉,晴明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之後,抽了抽嘴角:“啊,我剛才一不小心,在門口撞的。”

“黑晴明有那麽可怕嗎?”孔瑄一挑眉,走過他的時候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調侃道:“把你吓成這樣?”

晴明呵呵了一聲,擺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哪裏哪裏,只是一般般可怕而已。”

他看着孔瑄的背影越走越遠,搖搖頭感慨了一句——

“論可怕,誰能比得上你呢?”

“晴明?”站在拐角處的孔瑄發現身後沒人,有些奇怪地扭過頭喊他:“你在那兒磨磨蹭蹭些什麽呢?”

晴明下意識一個哆嗦趕忙應道:“來啦來啦!”

兩個人一前一後到了茶室,茶室的門半掩着,裏面傳來了黑晴明的聲音——

“五歲的時候我養了一只貓,起名叫瑪雅,養了兩天就被母親大人扔了。我哭着找了三條街都沒找到,心裏十分難過。”

......

“十歲時尿床了,我就把榻榻米和父親大人的換了一下,結果挨了一頓好打。”

......

“十五歲練習陰陽術,一不小心燒掉了父親大人的假發和母親大人新買的十二單。我被趕出了家門,在隔壁的千秋阿姨家吃了半個月的白飯配鹹魚,才被前來探親的祖母撿回家。”

......

孔瑄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這是什麽?”她笑着推開了門,目光落在了捧着厚厚一沓紙的黑晴明身上,戲谑地一挑眉:“‘安倍晴明回憶錄’?”

“真可惜。”極難得的是,黑晴明也是笑着的,他甚至還輕輕搖了搖頭,面上帶着極為敷衍的遺憾表情:“我的童年可沒有這麽的妙趣橫生、跌宕起伏。”

他拿着紙的手往孔瑄面前一遞,接着用空着的手朝坐在他對面,腦袋一點一點的般若指了指:“都是他從那個陰陽助的嘴裏撬出來的——說真的,你把他借給我吧,這麽一個人才放你手裏可惜了。”

“不要!”還沒等孔瑄開口,原本睡眼朦胧的般若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噌的一下蹿了起來,極為迅速地來到了孔瑄身邊,抱着她的胳膊沖黑晴明超兇地龇着牙:“想讓我離開比丘尼?你做夢去吧!”

孔瑄很是熟練地摸着他的腦袋,溫溫柔柔地哄着炸毛的般若:“別理他,除非你願意,不然誰也不能強迫你走。”

在孔瑄面前極好說話的般若點點頭,很快把黑晴明抛到一邊,笑嘻嘻地拍着胸脯和她邀功:“比丘尼比丘尼,你看我厲害吧,這——麽多消息,都是我問出來的喲!”

看着手裏那一沓可以拿去出書的資料,想想陰陽助複雜的靈魂情況,發自內心地感慨道:“般若你真厲害!”

“比丘尼也很厲害啊!”被順毛摸的般若一臉美滋滋:“要不是你捉到他,我也沒有機會問出這些消息的。”

“對了!說到這個...”般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彎着眼睛地望着孔瑄:“比丘尼你昨天什麽時候去休息的呀?”

“我啊...”在他的提醒下,孔瑄想起了那塊糖紙剝到一半的巧克力,露出了極為和(yin)善(sen)的笑容。

她的聲音忽的甜膩了許多,音調也拔高了好幾度。

“也沒什麽。”她極為溫柔地捋了捋般若有些翹起的鬓發:“沒關系的,我的被窩才剛剛焐熱,涼了也不可惜。”

黑晴明和晴明同時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脖頸後面泛起的刺骨涼氣。

作者有話要說:

晴明&黑晴明:我覺得我涼了的話挺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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